第119章第一百一十九章
岑播拿到那封诏令后,才去看了那牢狱中的父亲。虞佑柏的牢房在诏狱的最深处,仅有一扇小窗,在冬日也透不过什么阳光,已经过去十日,没有日光照晒,他的脸色苍白,胡子也长了许多,不曾打理,算得上是潦草凌乱。
牢狱阴冷无光,就算再风华月貌的人物也遭不住搓磨。见到岑播,虞佑柏立马扑了过去。
岑蟠看了他一眼,虞佑柏嘴角抽搐,竞是同她客气地笑了笑。岑蟠坐在狱卒提前搬来的椅子上,“你可是还打算出去?”虞佑柏听到后,眼睛一亮,一手扶住牢门,另一只手伸出来,问道:“胡氏她都同你说了什么,你告诉为父,此人阴险狡猾,定是她在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
岑蟠听后低声笑了,她道:“父亲定是不知,母亲生前还留了一封遗书。”虞佑柏笑容僵住,问道:“她都说了什么。”岑蟠未与他说,不屑轻讽,“不论她说了什么,如今都轮不到你来问。”她眼神愈发锐利,眼中像要迸出血一样,虞佑柏敏锐地嗅察到了什么,他抓紧面前的牢笼道:“你说出来,别闷在心里,说不定都是误会而已。”岑播道:“误会倒是没有,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女儿一直看得明白。”“其实母亲也看得明白。”
虞佑柏整个人都呆住,岑播就这么毫不避讳地盯着他,牙越咬越紧。“阿娘那般好,你竟是想让她死!”
她声嘶力竭地说,像是快要干涸的河水拼命地流淌,而后被抽去所有的精力。
周围的人,不论是墨群还是跟随而来的太监,皆跪地不起。墨群道:“娘娘息怒。”
岑播又坐了回去,她心里已经告诫过自己无数次,因此人动怒不值得。可她真的见到他这般,将她阿娘的死看得无足轻重,轻描淡写,还是忍不住想多骂几句。
岑播缓缓点头,很久才抑制住冲动,抿出个微笑,“我不会放了你。”虞佑柏听的不甚清晰,“你说什么?”
岑播深吸一口气,道:“父亲的去处我已经想好了,您相貌好,文采斐然,女人最是喜欢,大魏民风开放,不乏有中年有闲钱的妇人喜欢这个岁数的男人,虞氏不在了,我送父亲去那种地方,父亲也能再多交几个富户的夫人,说不定改日还能东山再起。”
这番话岑播想了许久,真的下决心要这么做时,平静地毫无波澜。虞佑柏却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面色惊恐,脸上像是撕开一道裂痕,伴随一道地动山摇的嘶喊,“去哪儿?我是你的父亲,你打算把我送去哪儿!”
岑蟠看到他这般无能狂怒,反倒是笑了,“还能去哪儿?”“父亲放心,世间需求形形色色,这样的地方虽少,大魏境内还是有几处的。”
虞佑柏摇头,五官抽搐,那张斯文的面孔竞变得有些狰狞,“你不可这样对我,你不可…”
岑蟠将手中的圣旨扯开,让他看清楚,“圣旨如此,有何不可。”“女儿也是在帮父亲,父亲长袖善舞,最擅长的便是讨富贵人家的女儿欢心,借妇道人家的软心肠节节高升,先是攀上阿娘这个商户女,再是世家女黄氏,就连皇后都受父亲牵制一二。”
“父亲虽然老,风韵犹存,所以女儿想若是父亲重来一遭,也定能将这条路走的非同寻常。”
她徐徐而谈,字字句句灌入耳中,足以使人失张失智。虞佑柏绷紧嘴唇,像是从牙缝中迸出嘶吼,“我是你父亲!!!”“住口。"岑蟠蓦地阻断他的话,再抬起眼时,收起了伪装的和善,“我是阿娘辛苦十月怀胎生下的,与你何曾有关?四岁前你和外祖父四处为生意奔走,是母亲在家陪我,此后十几年,你抛妻弃子,对我母女二人不闻不问,是母亲和孚娘将我养大,养恩重还是生恩重,你心里难道不曾掂量?你口口声声说是我父亲,敢问这二十年,你可曾尽过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本宫不过是把你过去对母亲做的,想对本宫做的事原分不动还给你罢了!虞大人有何脸面认说是本宫的父亲?”她层层逼问,字字珠玑,虞佑柏终于是明白了,她将他恨入骨髓,早已不把他看作血亲,更不在乎名声。
他膝下一软,终于跪了下去,那双和岑播极似的眼中露出乞求,红的像充了血,“皎皎,为父知道错了,为父真的知道错了”“我过去是利欲熏心,是我对不起你和你母亲,是我该死,好孩子,你放我一马…”
她的父亲向她道歉了。
这句道歉,她和母亲等了整整十六年。
看到她那父亲终于肯放下多年的伪装,岑播心底有过一瞬的畅快,可转而便被沉痛的悲哀所掩埋。
她的母亲已经死了,现在这声道歉,该听的人听不到了,又有什么用呢?岑播抿住唇,低下头的那一刹,身上的凤袍上浸上了一滴泪水。就这样吧,这样的道歉多半是虚伪,为了活命罢了,听不到也罢。她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去。
牢中传来一声冲天呐喊,“岑蟠,你作践我,你作践你的父亲,你和皇帝杀父灭亲,罔顾伦常,就不怕遭报应!”
岑播回过身,那双冷漠的眼眸落在虞佑柏的身上,透着悲哀,还有鄙夷,嘴角噙有一抹笑。
那双眼睛自上而下打量,很快便收回,没有一丝波澜惊起,抬起步子时再无留念。
“你如此狠毒,羽儿也不会认你!我就眼睁睁看着,看着你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一句句恶语诅咒自牢房深处回荡,传入耳中,而后渐渐远去,再也听不到了。
牢狱外的天尚且是亮堂的,阴冷湿气被日光很快晒干,却不觉得有多暖和。虞佑柏似乎说的不错,想必在这之后,诩儿不会认她。连她视作至亲的乳娘也背叛了她…
许多故人都在离她远去,往后不复相见。
一阵寒风而过,岑播打了个寒战,不由自主抱起双臂。她忽然自己像只缩头乌龟,一直躲在宫中,就不会想起去到宫外,便是孑然一身。
这样一直下去似乎也不错,可代价呢?
岁月如流,将来还会有多少人记得她是岑播呢…她似乎有些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大
军镇战事焦灼,怀荒紧守阵地,皇帝御驾亲征,军民士气大涨,未有半分退让。
蠕蠕这几日暂缓攻势,元衡却知道,这些人是在等柔然的援兵。大魏境内也在四处调兵,只是这场仗长久打下去必耗国本,他等不起,也耗不起。
他也向怀朔借兵,只是这些时日并无人回信,那信很可能并不是被截断,而是根本无人回。
这几日,元衡离开了怀荒,只带了一队人马,轻装而行,穿越武川荒漠,行了十日,终至怀朔。
及至城门前,元衡身边的谋士宋云拦住了他,“主上,真的要进去吗?'怀朔高氏的态度实在模棱两可,若是和杨氏串通一气,此举无异自投罗网。元衡来时,杨知聿也这么劝过他,可他上一世见过军镇乱后是什么结果,他绝对不允许军镇再这样战乱不止。
他来时已经留过遗诏,若是他身故,三日内未有其他消息再传去,便即刻弃赤城,保住怀荒,扶六皇子上位,由杨知聿摄政,岑蟠为太后,绝不能让皇位落于军镇贼子之手。
“朕若不亲自来,高氏不会出兵。“元衡看了看周围,道:“若是高氏不想让朕来,如今你我到不了此处。”
宋云仔细想了想,他们入怀朔境内,听闻怀朔亦受波及,边境遭蠕蠕侵犯,此时城内必然戒备森严,若非高氏默许,他们这些自外镇而来的人确实当连城门都到不了。
元衡就这么站在门外,未遣人上前通报,紧闭的城门外也未有人上前询问。不过一会儿,厚重的城门自己打开了。
高氏家主高寿带了人城门外夹道相迎。
元衡一扫门外的人,来的人只有三个,却都看着面熟,是怀朔内的高官勋贵。
高寿拱手,跪地一拜,“陛下来怀朔,昨日臣方才听守卫说起,猜想陛下此番秘密前来,定是不愿声张,这才未曾远迎,望陛下赎罪。”元衡下马,道:“高大人思虑周全,何罪之有,快请起。”高寿闻言才起身,将人请进城去。
怀朔高氏属汉人世家,不似其他旧勋贵保持睡大帐的习惯,住的府邸同洛阳高门府邸没什么两样。
席间奉上了两盏茶,并非军镇能寻得之物。元衡看了看茶,又看了看下座的高氏。
高寿解释道:“李氏有亲眷在范阳,想着臣没喝过,便带来给臣尝尝,军镇烈酒不比茶,陛下临鄙臣寒舍,臣便想着把家里的茶拿出来,茶自是不比洛阳,还请陛下见谅。”
元衡回过眼,道:“高将军若喜欢喝茶,等此战过后,自可去洛阳,尝遍世间名茶。”
高寿似是惊讶,道:“陛下说,让臣回洛阳。”元衡道:“正是。”
“不瞒高大人,朕此番前来便是为了借兵止战,前些日书信于高大人,大人并未回信,朕才亲自来请。”
高寿大惊,跪地谢罪,“陛下赎罪,陛下所说之信,臣并未收到,臣这些日死守怀朔,便是为了保住兵力,随时供陛下调遣,如今李将军人已奔赴武川,城中将领方才也在讨论御敌对策,还望陛下明察!”元衡早料到这番说辞,淡淡一笑,道:“高大人请起,朕来时见怀朔城门紧闭,便知其中难处,亲自前来,也是怕有人存异心。”高寿猜到他所说存异心的是何人,那杨知聿是杨氏义子,投靠皇帝,以摆脱杨氏掌控,城府极深,安之不会再生二心。只是这皇帝到底还是太年轻,有治国之心,却不懂用人不疑。杨樾此前同他说过不会动他高氏,谁知那疯狗竞放蠕蠕人进武川,武川离怀荒尚隔着两个军镇,却是离他怀朔不远,说是现在不动他,安之背地里存的何心!若是今日皇帝在怀朔境内出了事,那高氏会不会转头就找个理由,来灭他怀朔!
和杨樾那个疯狗周旋,倒不如先辅佐这样一个疑神疑鬼不识人心的皇帝,待在洛阳扎稳脚,再夺权不迟。
高寿心里盘算了一阵,越想越觉得被杨氏摆了一道,便是答应下来,“陛下亲临怀朔,臣义不容辞,明日便派人出兵,若能与陛下的兵力成包围之势,六镇之乱,便可解矣”
元衡道:“那便多谢大人。”
说罢,元衡站起身,拱手作了一揖。
高寿当不起,回了个大礼。
待元衡出门,却是见到一女子堵在门外,那女子年龄不大,眼窝凹陷,像是有胡人血统,却生了副窄小的身架。
女子呆呆地望着他,高寿皱眉道:“怎得这般无力。”女子低头行礼,“陛下万安。”
高寿道:“这是小女,名唤玉琼,对陛下倾慕已久,是以方才失了礼数。”说罢,那女子跪地一拜,高寿随之行礼,“臣知陛下与皇后伉俪情深,但臣忠心赤诚,便是斗胆想陛下进言,帝王娶妻纳妃非似寻常百姓,乃是为了江山社稷,皇嗣凋零,长此以往,即便是陛下爱重皇后,朝中必生怨言,到时罪名必会加诸娘娘身上,对于皇后娘娘和公主而言,并非好事。”“臣今日想亲自替小女做个媒,请陛下看在小女一片痴心的份上,允许小女侍奉陛下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