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1 / 1)

在逃王妃 北庭暮雪 2355 字 2025-03-14

第120章第一百二十章

“高大人一片赤胆忠心,朕听得进去,不妨同大人说,这番话赤城穆氏也说过。朕已决定,此战告捷后,便下诏纳四妃。”高寿没曾想过他答应的这么快,他听过皇帝刚登基那阵,宁肯得罪一众朝臣也要执意立岑氏为后,不纳后妃。

六镇到现在都有传言,说那岑氏女比洛神还要美上几分,是狐妖转世,专门来魅惑君主。

高寿不禁心生疑窦,暗中多观察了几眼,那君王长了一双凤眼,眼尾弯长,虽然是透着冷,却也显得多情,目光落在自家女儿身上,留有一副笑容。那笑中既无讽意,也没喜悦,似是饶有兴致。目光停留了几刻,元衡才道:“朕有意纳妃,不过朕与皇后是结发夫妻,皇后若无大过,朕决意不会废后。”

高寿心说皇帝多疑,对他这番说在前的丑话并不见怪。皇帝能这么说,话反而真了几分。

高寿暗暗点头,高玉琼一福身,“陛下龙章凤采,气宇轩昂,令世间女子向往。”

元衡笑道:“如此便再好不过,朕还要尽快赶回怀荒,等六镇战事结束,朕便回洛阳下旨,册封姑娘为贵妃,如何?”此话一出,高玉琼却是沉默,高寿心也吊了起来,贵妃乃妃首,这他知道,可且不说皇帝战事了后认不认此事,这穆氏多年盘踞赤城,同皇帝关系本就近,又是带头效忠皇帝在六镇实行均田制的贵族,皇帝答应纳妃不是因为他高氏,而是因为穆氏,到时候他女儿再入宫,焉知会不会得宠。高玉琼似也反应过来,一个眼神来回便是了然,低下身子,道:“妾身斗胆,想同陛下一起回去。”

元衡推辞道:“六镇危机四伏,刀剑不长眼,朕这支神鹰军行进也快,路途艰苦,你先留在这里,等到战事一结束,朕便亲信接你去洛阳。”高玉琼见状抿了抿唇,竟是跪在了他面前,抬起一双眸,“臣妾自小长于军镇,吃得苦,心甘情愿侍奉左右,陛下不必有顾虑。”心甘情愿…

元衡心里默念四个字,竞是有点想笑。

哪里有什么心甘情愿,不过是想赌一把,赌她能跟随着他平安无事回到大营,这样她便是帝王身侧的随军夫人,能站稳脚跟不说,进宫后连皇后都要敬她三分。

他和上一世人人喊打的时候,也只有一个人是为他“心甘情愿”。元衡收住眼底冒出的那点冷,连带着那声冷哼也被一声轻笑带过,“那便委屈你先将就一段时日,等回到洛阳再做正式册封也不迟。”大

六镇正月白雪茫茫,元衡带着队伍离开,高寿也派了些人随他一同回去。在军镇长大的高氏到底像她说的那样,不怎么娇惯,跟着一群将士在一起,马也骑得,就连那一片白皑的大漠也度得。元衡并没有为其停歇,反倒回程更快了些,两天两夜不曾合眼。直到远离怀朔,进入武川界内的群山中,才停了下来歇脚。元衡带来的这批神鹰军以快战闻名,风餐露宿本就是习惯,那唯一的帐子本是准备给他,如今便让给了那高氏贵女。直到帐外架的柴火都灭了,元衡也没有回到那顶帐子中,只是在外面同一个个军士围着柴火商讨战事,耳朵冻得通红。还未有歇下的打算,高氏的人却悄然走上前来,“陛下,姑娘方才说,那帐子内冷,奴婢没想着路上会如此寒冷,没有带多余的厚衣。”闻言,外头的军士停了话,面面相觑,有性子急些的就要起身,却是被人拦住,只得嘟囔了几句,“高氏都没备厚衣裳,难道咱们这儿就会有?”元衡睨了一眼,道:“此行皆是从简,连朕都不曾多带厚衣,还要请你家姑娘将就几曰。”

“可是陛下…”

元衡转过头道:“军师那边倒是有件袄子,她若是不嫌弃,可以借去。”婢女语塞,也知道了这位君王的态度,不免沮丧,却不敢说半句怨言,回去时静悄悄的。

宋云摇了摇头,却也风轻云淡,并未说什么。那婢女离开后,并没有当真去寻那厚袄,而是朝那帐子走去。手刚挑起帐子,却是一阵寒风,自外而内灌入,像是从血肉中穿过,冷得刺骨。

而后乱声起,继而覆过来连连喊声,“敌袭,是敌袭!”大

六镇的消息传回宫时,岑播正在给满满使小衣裳。小孩子长得快,不过这宫里唯一的公主倒是不必担忧,每隔几日便会新的衣裳送来。

帝后向来简朴,却对这个孩子不曾有半分吝啬。皇帝只身入怀朔,归途遇袭,至今下落不明。消息传入岑蟠耳中,手上的小衣裳掉在了床榻上。满满如今认得人,也能感知到些什么,那件小衣裳掉落时,笑容也收进去几分。

岑播自问对那个人并不依恋,可听到消息,心心里到底还是阵阵难受。她愣住一息,下意识看向床榻上的女儿。

“还有什么消息?"她问道。

紫芯欲言又止,却不想欺瞒,“听说…陛下离开怀朔后,带了一名高氏女回去。”

“军镇都在传,说是…”

紫芯支支吾吾不肯说,岑播却是接道:“是皇帝要纳妃,是吗…”紫芯低下头,手中的帕子绞成一团,“姑娘,奴婢觉得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兴许另有隐情。”

岑播轻轻"嗯"了一声,眼中显然无怨怼之意。紫芯一时也琢磨不透,自家姑娘到底是不在乎,还是真的对皇帝全然信任。似乎哪种都不是。

“这几日若是再有消息,无论好与坏,都报给我吧。"岑播交代后,将床上的满满抱起来,沉默许久,才又问道:“韩大人呢?”一说起这个,紫芯担忧更甚,“奴婢方才打听过,韩大人这些日出宫,还未回来。”

“那便好。"岑蟠低下头,拍了拍满满的背。紫芯思索许久,似是明白过来岑播为何这么说,“姑娘是觉得,韩大人出宫不是凑巧,是早有准备?”

“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只说要去军镇,别的什么都没同她说…她哪里知道,他又是去搏命。

岑蟠低下头去,看了看怀里的姑娘,似已经习惯这样的不太平日子,泰然言道:“这几日皇城内必有异动,赵将军驻守在南,韩大人此时在宫外,总要比都困在宫里好。”

紫芯不知道这宫里的皇后要做何打算。

她只知道,岑播在那含章殿的窗前坐了好几日,像是在发呆,一坐就是半日。

其实在乳娘的事败露后,岑播就常常在窗前发呆,只是这几日格外坐得久了些,

宫外的消息,紫芯也在时刻注意着。

岑播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相反的,这皇城平静的太过异常。不过三日,返乡的郑丞相带着圣旨进宫,求见岑播。带来的是阿湄婚期延后的消息,并无其他。郑峋知道她想听什么,却只能无奈叹息,“若是陛下此战回不来,臣会护娘娘和公主平安。”

岑播弯出一个笑容,那笑没有温情,反倒像是有些怨怪,“陛下思虑周全,那便多谢了郑大人了。”

此后几日,岑蟠都没有见过郑峋,只是听说郑峋去过六皇子的住处。军镇也并非没有消息,怀朔高氏失了女儿,闻后悲恸万分,再也不是袖手旁观的态度,向武川进军,同怀荒两面夹击,将柔然困在两镇之间,如同铁桶牢笼。

柔然节节败退,源源不断的捷报传入宫中,只是军镇再无他的消息。殿内的窗每日都开着,岑播不曾听过宫中的丧钟敲响是怎样的声音,但可能就是这几日,那死寂的声音就会传遍整个皇城。她恍然间意识到,他也算是她的半个亲人,即便是她一直在否认,他还是能牵连到她的情绪。

岑蟠坐在窗边,微微叹了口气,摇床边上悬挂的小铃铛突然叮当作响。满满睡的时候规律了许多,按理说这个时候不该醒才是。岑蟠从那张小榻上起身,汲上床下的鞋子,走到跟前,发现小姑娘果然醒着,手轻轻挥舞着。

“你是在担心你的父皇,还是在害怕?”

话音刚落,却听见有人气喘吁吁跑进来。

岑蟠屏住了呼吸,未抬起头看来人。

紫芯还未站稳,便迫不及待道:“姑娘,陛下他没有死!韩大人回来了,说是陛下带着李氏的人,直捣武川腹地,六镇军民大胜!”紫芯说这番话时神采飞扬的,几日来凝重的神色都消失了去。岑播呆住许久。

她心里到底是欣喜的,可不知为何,却泛起些酸涩。她明白了,一切都是他计划好的。

可她还记得从前,他虽是也有算计,却不曾吃了亏去,如今当上皇帝,反倒像是在刀尖上舔血一样,竞每次都要用自己的性命做赌。那高氏女的传闻,想必也在他的算计内,可若不是被逼到了绝路上,何至于去那么做…

长路漫漫,将来他会多少次被逼到绝路上呢?又会有多少次因为她和满满被人逼到绝路上。

岑蟠咬紧了嘴唇,手指蹭了蹭小姑娘的脸颊,心里千回百转后,却只说了一句,“能回来就好。”

紫芯知道岑播一向不善言语,能说出这一句,便已经是真的很担心了。“姑娘几日都睡不安稳,晚上好好睡一觉吧。”夜晚的皇宫,气氛不似几日前那般冷肃,殿前走动的宫人也多了些。当晚,紫芯叫人备好汤池香料,劝了岑播来沐浴。只是就算如此,这一夜岑播也睡的并不安稳。她梦到乳娘站在她床边,同她一遍遍道歉,那声音苍老如鸦,悲惨凄凉。睁开眼时,那人似乎没有眼睛,天雷劈下,一双黑洞里留下的是血泪。岑蟠彻彻底底醒了,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周围漆黑一片,方才梦到的那人并不在,却又好像并没有走远。

这些日元衡不在,紫芯一直在殿中守着岑播。岑蟠站不起来,大声喊了几遍紫芯的名字。紫芯醒过来,听到唤声未做太多思考便起身赶来,刚摸着黑绕过屏风,却听到一道颤抖的声音,“先把灯点起来吧。”紫芯脚步顿住一瞬,依言点燃了桌上烛台的蜡烛。“再亮点,多点几盏

紫芯意识清醒了几分,闻言看向床榻,屋里还有些昏暗,她只能看清龙榻上的人缩成一团。

她将殿内最亮的那盏凤凰烛台点起来,走到榻边,急问道:“姑娘怎么了?”

“你快去,去叫人去看看,乳娘她现在怎么样了…乳娘如今被关在永巷后的一座废苑中,这些日子岑播并未去过,只允许槿儿偶尔去探望。

紫芯不知发生了什么,岑播默然不语,只用手推她,似是在催促,“快去…紫芯醒过神,连忙放下手中的火折子,出门交代人前去查看,又回过头去陪她。

过了许久,太监静静地走进来,似是惋惜,道:“娘娘,苏媪方才…暴毙了。”

“医官去过,说像是惊吓过度,突然没的。”岑蟠脸色刹然间白了许多,夜里那张可怖的鬼脸又一闪而过,从脚底袭来阵阵恶寒。

“你先下去吧,叫槿儿她去看看…

乳娘之事宫中调查了一整夜,直到天亮之时,才给岑播带了确切的结论。是夜里突遭梦魇,一口气没喘过来,窒息而亡。岑蟠一个晚上都醒着,如今缓过些神,浑身却还是无力。她换上衣裳,由紫芯搀扶着走出去。

快至永巷时,宫人恰好抬着担架出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看上去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热。

岑蟠的目光追随着那张白布,停住脚步,宫人擦过身旁时,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温热铺满了脸颊。

她随意拽住一个宫人,问道:“槿儿姑娘呢?”宫人行了一礼,低头道:“姑娘还在屋内,哭得太厉害,方才晕了过去…岑蟠垂下手,看了看面前的那道门,停了许久,最终却是转过身。她穿得素净,摇摇晃晃地往前走,像是天上快要消散的浮云,随时就要飘远似的。

紫芯连忙跟上,扶住她道:“姑娘,苏媪的死和姑娘没有关系的,姑娘千万莫要自责才是,能被噩梦吓死,那说明…″“别说了,回去吧。"岑播打断她的话。

紫芯这才发现,她的脸上布满了泪水,收住刚才说的话。苏媪虽然骗了岑蟠,可毕竟从小跟着岑播到大,说是半个母亲也不为过,说是断亲,却着实没那么容易。

紫芯合上嘴,慢慢随她往回走。

快回到含章殿时,两人遇到了墨群。

岑播目光未移,一味往前去,“有什么事晚些再说罢,都别跟来了。”墨群看着她,要动脚步,是紫芯摇了摇头,示意他莫要追去。岑播向前走,停在了门前的一棵梅树下。

冬去春来,枝上的梅早就都谢了。

岑播记起,她们几个人曾经住的小院子前、也种了几棵这样的梅树。那个时候,现在想来其实也是好的。

现在那小屋前那几个树还在不在,她似乎都不知道了。她已经太久没有回到那个地方了,如今也没有人能同她一起回去了…眼前渐渐被泪水模糊,她蹲下身去,紧紧捂住嘴,可还是有断断续续的鸣咽声从指缝中穿出,素白的裙铺在地上,沾染上了春日融化的泥土。墨群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捏紧了拳,缓缓靠近,“岑姑娘…哭声停了下来,岑蟠扶住膝,踉跄起身,许久才转过身去。泪水还未拭干,她却咧出一个笑,“我不是叫你们不要跟过来吗?”“怎么,墨侍卫是想被罚吗?”

墨群闻言唇抿得紧了些,没有退让,反倒又上前一步。他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道:岑姑娘有想过离开吗?”“你若想离开皇宫,我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