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第一百二十一章
岑蟠紧盯他,忽然发出一声冷笑,“墨侍卫问这些,不觉得可笑吗?”“我…
“如今本宫是这宫里的皇后,还诞有一个公主,如何能离开?“她目光不离,反问道:“这一切,当初不也拜墨侍卫所赐吗?”墨群沉默了许久,薄唇紧抿,那向来不近人情的声音似染上些愧疚,“我知道你厌恶我,你真心相待,我却多有欺瞒,是我对不起你。”“当初是墨群糊涂,读不懂姑娘,总觉得进宫既是对姑娘好,也是对陛下好,时至今日才明白,一切该是恰好相反才对。”岑蟠听后,眉舒展开些,连带着身上散发的戾气也收去些。墨群继续说道:“我看过令堂的信,令堂说过希望姑娘能够自由自在,为自己而活,这其实也是姑娘心中所愿,不是吗?”岑蟠呆愣住,方才刚刚竖起的戒心和防备仿佛被顷刻瓦解。她低下头去,道:“是又如何?已经不可能了。”“这件事就当我没有听过,也不会告诉陛下,回去吧。”她见他仍挡在身前不肯走,便自己抬开步子,仍旧是回来时的颓然,像是将要枯涸的一潭死水,失去了曾经波光粼粼的色彩。擦肩而过时,墨群再一次确认道:“皇后当真打算不走了吗?”岑蟠冷漠道:“墨侍卫还是回去吧,若是再久些,你我被人发现,被陛下听了去,他不对我生气,也定是要责罚你的。”“墨侍卫这官位好不容易才得到,可别轻易弄丢了。”墨群听得出她言语中的讽意,讽他当初因为骗她,才换得了如今的身份。他握紧了拳,转过身道:“皇后不妨再好好考虑考虑,我就守在这含章殿,若有朝一日,娘娘决定要离开,微臣会想办法把娘娘送出去,万死不辞。”大
六镇战局渐稳,柔然见势不对,仓皇撤兵,叛军被围困在武川大营内。杨樾弃军而逃,不知所踪,后来在赤城附近被尔朱氏找到。当晚,元衡便到达了城内,杨樾被关在赤城大营的地牢里,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刀剑所伤的伤痕,那些伤口多日不曾处理,有些生了冻疮,有些已经开始溃烂。
他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养神,似是在等着他。元衡站定在他面前,看到他这般模样,并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感,“舅父这是何必呢?”
杨樾睁开眼,那双眼不同于身上的狼狈,锐利如刀,在昏暗的牢房中似都能看出刀锋闪烁的亮光,声音刻薄,“你还叫我舅父?”他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褴褛的衣衫,冷声道:“你的身份,想必胡氏已经告诉你了,你并非我杨氏的血脉,是害我妹妹的那个贱人之子,你还有脸叫我舅父?”
元衡否认道:“她不是什么贱人,也没有杀害母亲,杀了她的一直都是胡氏还有先皇,她又有何大错?”
杨樾道:“你是那贱人生的,自然是为她辩解。"他叹了口气,“想我妹妹也养了你十几年,竞不想竞养出这样的白眼狼。”元衡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近乎要捏碎了一样,“朕即便是知道了身世,先前也从未想过要取你们的性命,舅父若在军镇安分守己,本可相安无事。”杨樾靠在墙上,不为所动:“这说的好听,你在军镇做了这么多动作,先拉拢尔朱氏,又推行均田,难道不是为了防备我?削我的权?”“防备是一回事,可害人是另一回事。“元衡低下身,那目光像极了杨樾,像是在看掌中的猎物。
杨樾同他对视,挑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元衡问道:“舅父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杨氏,可到底是为了母亲,还是害怕丢掉手里的权,替自己的野心找借口?”
杨樾发出了两声笑,挑眉道:“自然是都有。”“还有,你不配叫她母亲。”
元衡站起身,道:“朕下旨尊母亲为太后,为何不能这般称呼?”杨樾紧咬牙,恶狠狠道:“你就是不配当她的儿子,你早该和那个贱人一起死了,是你害死了她的孩子,这一切本该是属于她的孩子,我的外甥的,你算是什么?”
“我若是早知道你不是我妹妹的孩子,当初渡河的时候,何必救你。”元衡静静听他说着,渐渐的五感似有些冷,就连身上刚刚闭合的伤口都感觉不到疼。
原来十几年的相依为命,只需要几句“你你我我”,便能轻而易举分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啊…
他淡淡一笑,道:“舅父不必这般激我,你们视我为仇敌,可我不是,我还是会留舅父一命。”
说完这句,元衡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杨樾独坐了许久,没有人要来取他的命,甚至有人给他送来了治伤的药。他低头看着那些药,笑了一声,只手将那些药拂了去。元衡走出去后,并未回到营帐中。
他屏退周围的人,伫立在雪中良久,白雪洋洋洒洒落在肩头,甲胄上映照的月光寒气逼人。
静谧的雪中,除了偶尔传来的巡逻脚步,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作响声。杨知聿靠近时,元衡转过了身。
杨知聿问道:“他方才同陛下说的什么,不妨同微臣说说?”元衡余光看向他一眼,淡淡道:“你方才不是都听到了吗,为何还要来问朕?”
杨知聿挑眉,叹了口气道:“陛下不想说,微臣便不问。”“陛下的伤如何了,听说此行伤得不轻?”“算不得什么致命伤,有军医在,并无大碍。“元衡只风轻云淡说了这些,可那双薄唇丝毫没有血色。
杨知聿点了点头:“是,对于咱们陛下来说,活着便能算是无碍了。”元衡撇开头,杨知聿又瞅了两眼,问道:“陛下这次失踪是故意的吧?为了逼高氏心甘情愿出兵?”
元衡不语,似是将此事默认了去。
杨知聿叹惋道:“可惜了那高氏女,本以为得到了陛下垂怜,却命丧荒漠,据说高氏派人去武川,到现在都没有寻到尸骨。”元衡盯着远处的篝火,未有丝毫动容,“她身边都是高氏的眼线,不连根拔起,难道要让他们随朕一起回到怀荒大营?”“那高氏女敢跟来,不也是在赌命?朕只不过恰好不想让她赢罢了。”杨知聿看着他,像是将一切都看透了去,道:“说实话,我如今倒是挺佩服陛下的。”
“陛下明明可以纳了她,从长计议,可偏偏拿自己的命赌,值得吗?”“朕答应过皇后不纳妾。“元衡勾起一个笑,“朕这么做,想必皇后会高兴,说不定还能得几分怜悯,如何不值得?”
杨知聿心道他是个疯子,也不苟同他说的这番话,“陛下确定?她希望陛下这么做?”
元衡皱起眉,“什么意思?”
杨知聿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他还记得,那时元衡中毒的时候,岑播怀着孕在殿内守了一夜。眼前的皇帝怕是那时中毒毒坏了脑子,自个儿忘了。杨知聿斟酌一番,怕他不明白,索性挑明了说道:“陛下是不是对娘娘有什么误解,我是说.…或许她并不是那般冷心之人,看到陛下这样心里也会难过,会愧疚呢?”
元衡眉皱得越来越紧,他似乎从来都没有将她和他用伤心愧疚这样的词联系到一起。
她会为了他伤心难过吗?
元衡独自想了片刻,最后得出了答案,“她不会。”她或许会为这世上任何一个人伤心愧疚,甚至是为那死的不明不白的高姑娘,可绝对不会是他。
他欺她伤她,逼她做了许多不喜欢的事,即便是有了满满,认了命,也该是厌他的,他若是真的死了,她怕是真连烧个纸钱都不会给他烧。还有那封信,她知道了那封信,肯定懊恼后悔过,后悔为了报仇嫁给他。可那又如何?
杨氏不在,六镇的各方势力有了新的平衡,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用再亲自出征。
等这一次回去,便是很久不会和她再分开了。经历种种,他们也只有彼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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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过后,洛阳的新枝抽出嫩芽,百姓早已在田里播下农种,正是庄稼生长的好时节。
战局已定,阿湄的婚事便又重新筹备起来,华山县很快送来请帖,定在了清明后的一个日子。
寒食节那日,本该是帝王祭祀的日子,只是元衡未归,祭祀之事便也无从谈起。
岑蟠却第一次用了那枚凤印,命人准备了一番,前去邝山中的禅墟寺,祭拜亡故的母亲,告诉了她这一年来发生的事。“母亲放心,女儿已经替您报仇了,您安心去吧,下辈子别再遇到父亲了。”
她拜过后,将三炷香奉上,抬头看了看那座释迦摩尼,佛像高大,慈悲的眉眼向下俯视,释结解怨,普渡众生。
她又合手一拜,“女儿如今也有了一个孩子,您可以放心,我…或许会如您所愿,好好活下去。”
“羽儿已经离开洛阳,女儿找了两个可靠的人护送他去彭城,他心性浮躁,却太过单纯,母亲多保佑保佑他,这一生能平安便足矣。”“还有槿儿,那丫头忧思成疾,但愿她能快些好起来…岑瑶默念完这些便睁开眼,静静看着炉内的香火燃烧。一截香灰不堪重负,掉落在香炉中,她转过身,推开了门。陪她上山的女官也多盛装而来,端立在门外。她还要做回皇后的身份,去别的殿内祈福,求时和岁稔,风调雨顺。岑播一扫所有人,沿阶而下。
大殿外的砖石上刻有细细的经文,忽然什么东西掉落在一块儿砖石上。岑播低头微微抬起脚,发现自己踩到了一根红绳。她今日来祭拜,特地带了许多年前母亲给她亲手编的一段红绳。那红绳应当是太旧了,纽结恰在这个时候松开了。那红绳下的砖石恰可有几个字,定睛一看,是一句“四大皆空”。佛说万物因缘和合而生,不可强求,痛苦之根源非在外物,求诸于己,方可安宁。
岑播捡起那根红绳,紧紧攥在手中,忽然手又松了开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