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第26章
大大
宣德楼下设五门,从偏门穿过,朝南走上三股道。中间一条道是御廊,两侧的花廊道供来往行人穿梭。前来接应的是尚仪局司宾庞舒,细高个,榴红裙披坠地,步伐袅袅,有种孱弱的风情。
庞舒原是镇国公府养的一位刺客,出任务时刺杀不利,胸骨挫伤,养好伤后便进了尚仪局,暗地监管宫里贵妇的动向。
讲宫内事宜时,庞舒瞥妙辞一眼,见她正溜着眼珠打量挂在绿粉墙上的紫藤花架。
庞舒浅浅地笑了,又窥到太常卿家的郑四娘子郑青嫦正鬼鬼祟祟地往妙辞身旁躲,她即刻收起笑,肃声警告:“郑小娘子,动来动去不知安分,到最后丢的是太常卿家的体面。”
青嫦颔首说知道了,那张平淡的小圆脸和她平淡的性情相配过了头,碰撞出一种小家子气的怯懦。她的生肖是鼠,秉性也是胆小如鼠,就连闺中小名也是同音字“暑暑”。她那扭泥的行径仿佛不能使人多看一眼,因此庞舒连带师家姊妹都不乐意往她身上花心思,只有妙辞选择凑近。“你想跟我说什么?"妙辞问。
青嫦的声音丝丝缕缕的,不够明亮,需要把耳道扯成太阳那般大,才能听清她在说什么。
“你身上有朵小花,我刚刚是想给你摘下来。”青嫦把黏在妙辞腰间的一朵小小的桂花摘下,“好了。”
妙辞在她身上嗅到一股同类的气息,也许继誉王之后,她又能交到一个性情相投的好玩伴。
在同类面前,她愿意释放出善意,认真朝青嫦致谢。青嫦有些不好意思,“是我要谢你,感谢你不嫌弃我的触碰。”
在与人初识的场合里,妙辞不擅长说太多好听话,只是朝青嫦笑了笑。后来俩人并肩走在庞舒与师家姊妹后面,享受着一种同类之间独有的温情。
青嫦小声问:“你好像对禁闱里的一切都不感到好奇,是之前来过?”
妙辞说自己是首次来,“琉璃瓦朱红墙,跟话本子里说的一模一样,有什么稀奇。”
就连花廊道旁的那条威严的御廊,妙辞看了,都觉万分普通。
她寄养在席家,骨子里也流着反贼的血液。那御廊迟早要被她哥哥领兵血洗一遍,今日皇城姓弥,改日姓席也不稀奇。她吃过苦,也享过富贵荣华,因此看这座森严的皇宫,不免带有一种高贵的倦怠。姹紫嫣红看遍,寻常美景便难再入眼。
这样的感受,青嫦是没经历过的,但她本能向往。她被妙辞身上独有的神秘感吸引,鼓起勇气道:“秦小娘子,往后上下学,我们能一起走吗?”
俩人早过了去学堂读书的年纪,如今旧事重提,各自心里都带点怅惘。
妙辞有些犹豫。今下这要紧阶段,她的所言所行不止代表她自个儿的想法,更是象征着秦席两家接下来的动向。青嫦这话究竞有没有暗示太常卿有意结交秦席两家,是贪图兵马还是朝斗站队…妙辞想不清楚。不过须臾,妙辞点头应下。大人怎么样是他们的事,反正她想跟青嫦交朋友。
过会儿途径资善堂,庞舒简略介绍一二,随即带着四位小娘子去见九公主。九公主是个顽劣孩子,玩心大,谁陪她玩得好,她便喜爱谁。恰好师家姊妹精于玩乐,不一时便讨得公主欢心。这一方暂且算是应付过去。中晌在殿里稍作歇息,庞舒给四位小娘子讲解读书事宜。
庞舒翻着小簿子,“今日男女分开授课,男子于未时二刻至资善堂学习天文历法,授课先生是司天监提举渠临。女子于未时二刻至宫南桦树林学习骑马射箭,授课先生暂不知。”
四位小娘子一听,均感不解。
玉清蹙眉,“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把男人女人分开来授课?原先说的可是不论男女,一起去读书。再说,换课这么大的事情,怎的也不提前知会我们一声!”帘清附和道:“连授课先生都不知是谁,这也忒吓人!”
庞舒抿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变化’一贯是禁闱的习俗,事成前,一切皆可变。上头要求男女分开,自是有上头的考量。四位安心在此修整,待修整完毕,便可启程去上课。”
其实男女分开授课对玉清帘清没什么影响,俩人只是挂心,一旦分开授课,那誉王跟妙辞岂不是见不成面了?她俩把这桩八卦吃得热络,实际是替妙辞感到惋惜。然而妙辞却并不在意誉王去哪里上课,她始终静静地窝在角落,盯着殿里的香炉发怔,脑里时不时想起玉清之前说的那番话。
“比起亲哥哥,更像情哥哥。”
妙辞歪了歪脖,脖侧明明没有伤口,可被席憬啮着皮肉的感受仍很鲜活。他用虎牙啮她,酥酥麻麻的疼。离得那样近,她能闻到他衣裳上面淡淡的皂液味,和她身上的一样。
外人说他是情哥哥,所以他当真是吗?其实妙辞并不清楚,她连爱恋都未曾有过,哪里知道“爱"与"不爱"有什么区别?她不清楚,只是慢慢发现席憬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奇怪,做的事也越发古怪。
倘若能再见面,她想旁敲侧击一番,看看席憬对她到底有何意思。但她已入宫,要同他见面谈何容易。妙辞轻轻地叹口气。见面嫌他吵闹,不见面又这里那里想起他。这种亲情上的追逐,倒是数年如一日。想了想,最终认为:他最好还是离她远远的。她宁可在远离后想他,也不要在相聚时怨他。
怀着这样的心情,妙辞跟着女官一径去了桦树林。大大
常年养在内闱里的姑娘很少能接触到弓箭一类,更别谈骑马驰骋,涉猎游戏。哪怕是动如猛虎的玉清帘清,见了各式弓箭,眼里也有藏不住的惊艳。
妙辞倒是淡淡的,捉起裙摆,鞋底捻.拨地上的青草,乖巧地等待教课先生的到来。
青嫦学着妙辞的模样,鞋底痒痒的,感受很新鲜。“像被谁顶着脚心挤压似的。"青嫦说。
闻言,妙辞倏地把脚收回,“哪有这种感受。”青嫦的无心之言令妙辞回想起席憬的"壮举”。当着长辈和同伴的面,某人桌上正人君子,桌底下却在扮演败类,脚上的力度简直要把她踢飞。
怎么总是想他,怎么想他时,自个儿总是有种微醺的感觉,像中了蛊似的。
妙辞心里慌促,不由得捏住裕涟包里的木偶娃娃。九公主容许她时刻携着娃娃,倒为她提供了一种便利,捏住娃娃时,心里的焦虑仿佛真的有被纾解。
她捏的恰好是木偶娃娃的下半身。替换成活生生的人,便是冷不丁被她抓了几下裤裆。
席憬躲在一棵桦树后面,本是在窥伺妙辞,结果反倒作茧自缚,被她抓了个全部。
不着四六的手法,偏生抓得他浑身发毛。
这片桦树林的尽头连着一座深山,山里的老虎说不定正晃着尾巴打蝇子。席憬思绪发散,感受到身上的老虎尾巴也在慢悠悠地晃起。
实在是,令人难堪的共感。
席憬去冲了场冷水澡,待再折回,已经到了该上课的时辰。
才刚抬脚,准备朝妙辞那头走去,竟又被她冷不丁地挠了下胸膛。
她似是异常紧张,屈起指节一下接一下地挠,恨不能把他的胸膛一整个撕掉。
人一紧张,心跳就快。席憬因她的紧张而心跳如雷,像体验一番濒.死的感受,眼前冒星,头昏脑涨。席憬深吸口气,摆出教课先生的架子,厉声斥责:“秦妙辞,你在胡闹什么!”
这时九公主正与玉清帘清待在一起抓蝈蝈,青嫦蹲在地上数着草里有几个小青虫。因此席憬这一声不大不小的斥责,恰好只有妙辞能听到。
没有一个小孩不怕被喊全名,听到远方传来的斥责,妙辞登时立正,把这辈子做过的所有坏事都在脑里飞快过了遍,顺便做好了被教课先生体罚的准备。她先自我反思,再是后知后觉,这不是她哥的声音么!抬眼见席憬走近,她竟动弹不得,像被活生生钉在原地。
九公主一见是他便止不住发楚,连带着玉清帘清都害怕起来,更别提本就胆小的青嫦,简直能被席憬那张阴沉沉的脸给吓哭。
席憬打了个手势,旋即便有四位装束利落的女官出现。男人来教小姑娘骑马射箭到底是不太妥当,席憬呢,本意并非当真想体验教课的感受。于是便让四位女官分别对接四位小姑娘,他只负责检验最后的教学成果。席憬冷冷地瞟妙辞一眼,“秦妙辞,你的问题比较大,随我过来,我得同你好生说道说道。”玉清不明所以,跟妙辞咬耳朵,“你哥又在发疯,他可真是阴魂不散。”
帘清插腔:“可不是。要是知道教课先生是他,我死都不来。”
青嫦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想插双鸟翅膀离开这个危险地。
妙辞垂头丧气,认命般地朝席憬走去。
每迈一步,心里便多升起一股不耐烦。
早该明白的,他执拗得八头驴都拉不动,哪会好心地放过她。他分明是条阴湿的毒蛇,啮她一口不作数,还要把她继续缠得死紧。
妙辞忽感无趣。她哥简直无趣极了,她看她哥也觉得无趣极了。
越是感到无趣,她便越是庆幸挪去郡公宅住的这个决定做得无比正确。这一刻,不管他对她怀有什么乱糟糟的情感,她都决定:要远离他,越远越好。
然而理想跟现实总有差距,心里想着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现实却是一步步朝他踱去。
席憬带她去了一片林木更茂盛的地方,一切都寂静得安全,能够容许有见不得人的事存在。
带她来这里,原本是想告诉她:“对木偶娃娃好一些”。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没有说出的必要。那些斥责不过是清水下杂面,疯子演给傻子看的一场戏而已,他真正的目的是来验证“爱”。
要怎么验证……
事到临头,这类话竞说不出口。
席憬背过身一言不发,叫妙辞心里更加紧张。手摆在哪儿都不舒坦,干脆又捏起木偶娃娃,胡乱捏着,以此打发紧张的时光。
忽听席憬闷哼一声,又见他身形一晃,手撑住桦树,高大的身影难得流露出一丝脆弱。
“哥……哥?你还好吗?“妙辞无措到极致,周而复始地把木偶娃娃捏成各种形状。
接着她便看见,席憬的脊背越来越低,耳根烧红,嘴边逸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声音。
“你……你先走吧。你的问题,下次再说。“席憬尴尬得恨不能即刻逃离这处。他不敢转身,生怕身上的异样被她窥见。
还有下次?妙辞心里一凉,“要不干脆就在这次说完吧。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席憬犹如被一盆冷水浇透,心里阴凉,身上却烫得吓人。
“走!“他倒嘶一口冷气。
此刻后悔没能早早地跟她讲清共感的事,这时若再讲起,岂不显得他像个不伦不类的疯子?
眼见他就快难受地跪到地上,妙辞心里的感性战胜理性,一时绕到他身前,及时搀住他。
他没设防,身子猛地压向她。
“哥,你到……
妙辞止住话声,隐隐感受到有一个扫蝇子的老虎尾巴正在鞭笞她的腹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