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第29章
将她的手指揩成一个皓白的兜网,罩在自己身上翕。拓,最后淋淋漓漓地泼出一些鲜辣的灰白一一一榻的秽亵。待捋好她发僵的手指,清理好残余的垢腻,席憬躺回她身旁,继续窥伺她的睡颜。
她竟已睡得更熟。脸歪在软枕里,颧骨略稍泛红;身躯蜷起,小半截脚趾从衣摆伸出,把平整的褥子划出褶皱。幼时,兄妹俩共睡一榻是常有的事。不过自从身体开始发育,他们再没背对背或谁抱谁地睡过。到了如今这般年纪,还跟从前一样脑袋凑着脑袋睡,仿佛是在亲自演示"不伦"二字的具体释义。
对她做这种事,他很对她不起。然而对她动心心存欲,又是天注定的事。
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他爱她一样,去爱着她。誉王用怀柔手段算计她,渠临总会留一条后路全身而退。只有她的哥哥,在她的两位追求者面前,他的算计也都成了无关痛痒的算计,他的后路也都成了自寻死路。席憬心里涌出许多说不清的情感。他从背后环住妙辞的腰身,嗅她的发尾。
良久,落下一滴泪。泪珠竟是很大一颗,从鼻梁划过,挂在腮帮子上面。他没伸手揩拭,任由那滴惶惶无措的泪珠慢慢风干。
当他不再克制,纵容自我堕落,一切伦理纲常都在今夜彻底崩坏。
自此,每当入夜,他便撬窗而来,搂着她的腰身,和衣而眠,心觉做贼似的刺激。天未亮,他便起身离去。他拿“共感”一事做理由:爱是万能药,但爱解决不了共感带来的心情狂躁。这时对方的气息便是镇定剂,所以兄妹理应夜夜让气息纠缠。为了她好,为了他好,为了他们都好。
陪睡这件事,席憬做得足够谨慎。除了他,没有任何人知晓。
次日天亮,妙辞坐在梳妆台前打哈欠,对葭合说:“昨晚睡得很好。”
葭合的声音蔫巴巴的,“看来那个助眠香薰球的确有一定的效用。”
妙辞问她怎么了。
葭合低声回:“章嬷嬷走了,说是儋州的家人突生重病,要她即刻过去照顾。这一走,以后怕是再难回来。嬷嬷连夜走的,清早去叫她时,她屋里业已窗明几净,私人物件都已不再。”
葭合递给妙辞一封信,“章嬷嬷还给小娘子留了封信。”
妙辞把信拆开,信上的确是章嬷嬷的字迹,写的的确是家人重病,离不开人照顾。章嬷嬷还说,即便到了儋州久居,她仍会给妙辞定时寄信,让妙辞知道她的近况。把信看完,妙辞还没来得及感伤,便见一位魁梧的新嬷嬷被霓儿领着进屋。
霓儿说:“这位嬷嬷姓李,是个哑的,也不识字,但体格健壮,双手抱住水瓮,嗖''一下就能举起来!有李嬷嬷在,这下谁都不敢欺负咱们郡公宅里的人啦!”李嬷嬷长了个杏子黄的国字脸,脸上到处是棱角,板板正正的。妙辞不会手语,对她摆了摆手。李嬷嬷随即笑了,笑起来倒显得平易近人。
原先章嬷嬷一直是屋里的大嬷嬷,跟在妙辞身边做事有十年之久。如今说走就走,虽说章嬷嬷也有自己的苦处,可妙辞仍不能立即适应屋里的仆从变动。李嬷嬷打手语说,她原先在榴园的小厨屋里打杂。前日听妙辞搬到郡公宅里住,自个儿央着席憬,非要跟过来。“所以是我哥答应让你来做事的?"妙辞问。李嬷嬷点头,又比划说她会尽心照顾妙辞,不会比章嬷嬷差。
“做一样的事,用不着比来比去的。不过是真心换真心,你对我好,我也对你好罢了。”
妙辞把一股竹节钗斜斜地插在李嬷嬷鬓边,又塞给她一镜箱的金银细软,“往后在这里好生做事,相处久了便都是一家人。”
做主子,妙辞有许多好,其中一点便是爱奖赏下人,即便大多时候下人仅仅是在本分做事。
大抵是她曾颠沛流离、受尽白眼,所以她总盼望别人要更幸福些。
当晚一切事毕,李嬷嬷把妙辞赏她的所有物件都摆在席憬面前。
席憬款在太师椅里,翘起腿,一页一页地翻过书卷。李嬷嬷又捧出一本小簿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席憬身前的一方书桌。席憬翻书卷翻得认真,把一本书卷翻完,随手捞起那本小簿子,继续一页一页地翻过。簿上有一句写:“今日小娘子共自言自语五次′哥哥'',在下人面前共提起三次′我哥。”
看完,席憬将小簿子烧尽,“这本簿子的字迹不够红。”
嬷嬷在自己脖前横着抹了下。不够红,那就用记簿者的血来抹。
又动手比划,明日会换另一位探子来记簿。待探子记完,她会将其抹杀,日日复日日。
席憬总算肯抬起眼皮,先把桌上的金银细软扫了遍,又冷冷地瞟嬷嬷一眼,“她既给你,你就安生收着。”嬷嬷站着不敢动,蓦地把手对插在袖里,表示自己不贪图本就不属于自己的物件。
席憬没什么指示,起身,站在窗边,数起月亮上的暗斑。
后颈忽有些痒,想是妙辞在挠着木偶娃娃玩。没挠他的皮肤,可痒意却摧枯拉朽地在他身上蔓延。屈指挠了挠,总是挠不对地方,索性作罢。
席憬背过手,“将来这段时日,誉王会伺机去郡公宅找她。”
他就简单指示到此,李嬷嬷却立即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哪怕席憬背着身,没给她留半个眼神,嬷嬷仍恭谨比划:一有异动,立刻回禀。
不久,席憬转过身,嬷嬷又比划一遍:一有异动,立刻回禀。
席憬微皱的眉峰,到这时才稍稍舒展一点。他将一个四四方方的包袱推到嬷嬷面前,里头是妙辞因走得匆忙,而没来得及捎走的换季衣裳。“塞她衣柜里。"席憬的声音在昏黑的夜里淡淡漾开。嬷嬷登时把包袱挎紧,拿出一万分誓不辱命的气势,却不敢抬脚。
席憬重新款回椅里,复又翻起书卷。
半响,他斜着眼瞟李嬷嬷一眼。
那时李嬷嬷的双脚业已站僵,终于有幸被他瞟了一眼,这才抬脚离开这里。
银缸照亮书卷的一角一一
“近来,戌时二刻,小娘子覆被入睡。”
算算时辰,这时她已然睡着。
当然她不会睡得太踏实,因为那该死的共感蛊在作祟,让她必须闻到他的气息,才能安然睡熟。这一夜,席憬再次搂住她的腰。
他天生就是爱找刺激的性子,不然怎么会当反贼,又怎么会在心底承认不伦。搂住她的腰还不够,于是他搂得很紧。
仍不够。他的手撬开她的指节,与她相扣。用脚勾住她的脚,把暖意一并递送给她。
还是不够。于是他把嘴唇在她耳边贴了贴,够了。夜晚让他们的四肢和神智都倒退回十年前,退化成不懂事的孩子,拥有相拥而眠的正当权利。
后来席憬揉着她烧红的耳垂,竞在思考要不要在自己肚上豁开一个黑黟黔的大口子,把蜷着身熟睡的妙辞塞进大口子里,再拿针线缝合,让她待在密闭的空间,饿了就咬他的肉,渴了就喝他的血,无聊时就数一数他的心跳。她若要逃,必须将他撕裂。可她不会,因为她总是不舍得。天亮前,他悄无声息地走掉。待妙辞醒来,他曾枕过的一方褥子业已泛凉,令她找不到有人曾与她共眠的蛛丝马迹。
妙辞戳了戳床头的香薰球,“这两日多亏有你在,我才能睡得那么好。”
她在想要不要找个空闲时间,带着礼物去给渠临道谢,谢他治好她的失眠。
不过后来课业繁忙,即便她只作公主伴读,每日也得背书练字做功课。不断重复一套上课散学的流程,九公主累得够呛,她们四位伴读也是忙得焦头烂额,回家着床就睡。
这样的日子过了三旬,秋意渐浓时,资善堂给皇子皇女以及伴读放了三日假。这时,妙辞才算有了喘口气的时间。
这一月,席憬偶尔来替渠临讲几次课,竟规规矩矩地讲了下来,完全像一个古板疏离的老夫子。青嫦已经跟妙辞打得很熟,调侃妙辞道:“你哥哥是改性了?上月在桦树林里学骑马射箭那次,他脸阴得能把方圆百里的小孩都给吓哭!这一月他竞如此平淡,都没找过你几次!”
妙辞笑得真切,“过去的三旬日,我睡得好,课上得也好,怎么过怎么舒坦!分了家,我哥又忙公务,哪还能像从前那样时刻监管我。"只有一件事不够舒坦一一她跟誉王的关系愈发僵了。
中间淑妃把她叫去几次,话里话外都在透露要她远离誉王的意思。
妙辞听话照办,誉王若主动开口说话,她便以礼待之;但倘若他不主动,她自不会主动招惹。横竖她已结交到青嫦这个新朋友,俩人同性同龄,处着百倍放心。放假那口,妙辞提了一食盒的蟹黄酥,让小黄门郎帮忙给渠临传话,就说她在宣德楼南边的花廊道上等他来。又觉让小黄门专门传话“等他"不太妥当,便添了句:“是在此处给他谢礼。“不是做什么暖味事。不久,渠临绕道走来。远远望见她立在廊墙边等待,想是等得无聊,她索性歪起脑袋,数着绿粉墙上爬了几只长尾巴壁虎。
渠临被她可爱得心坎一软,慢慢绕到她背后,装神弄鬼的,冷不丁吓她一跳。
妙辞拍着心口,说他还跟小时候一样,总爱吓她。渠临弹了下她的脑袋,“课上说话那么板正,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原来你的小脑瓜里还记着从前的事。”妙辞把食盒递给渠临,“课上你不也总爱提问我?有几次我没及时答出,你还罚我出去站着反思呢!”打趣完,她说回正事:“先前你送我的那个香薰球实在管用,助眠得很。来而不往非礼也,喏,我给你提来了谢礼。”
其实那个香薰球只作装饰用,“助眠"是他先前胡谄的作用。当时倘若不那样讲,妙辞定不肯收下他的礼。但她却说那物实在助眠……
渠临接过食盒,“物件好用就成,谈什么谢不谢的……这是你亲手做的?”
妙辞说怎么可能,“我不炸后厨都是好的,哪里会做这种点心。”
渠临倒是不客气,拿起一块蟹黄酥,“咔嚓”咬下一口,“那是你哥做的?”
妙辞又回怎么可能,“这些日子,我跟他拢共才见过几次面,都没好好说过几句话。他哪来的时间帮忙做点心。”
这倒真古怪。
渠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算着席憬的心思。按席憬那脾性,白天若克制淡定,那必定是夜晚做了什么满足欲念的好事。否则,他怎会忽然放手不管,让妙辞自我行事?
“他固然能忙碌他的事,可却实在不能对你太过疏忽。回去我跟他说说,要他适当关心你一下。"渠临嘴角挂起笑意。
妙辞登时发急,“绝不能!好容易才摆脱他的管束,你这一说,他铁定又得拿那套高压准则来管我。”渠临笑意更深,“好好,我不说,逗你玩呢。只是惊叹,他竟拿得起放得下,说不管就不管了?”妙辞说是啊,“大抵是秋日渐浓,你知道的,他一直在想趁这大好时机行大事。他正忙,大事当前,我的事反倒不那么要紧。”
渠临心想才怪,越是大事当前,席憬越是在乎妙辞,恨不能夜夜抱着她睡,好弥补俩人白天没多接触的遗憾。想到此处,渠临心思猛地一沉,因问:“妙妙,平日里你都在哪个时辰登床歇息?”
问人家小姑娘夜里何时睡觉,未免太过冒犯。渠临紧接着补充,“司天监有座占星台,来见你之前,我和同僚一道占星,占到今夜会有′北落师门''星出现,是一颗最靠南最亮的星。若到那时,你还没睡,不如推开支摘窗,靠在床边观会儿星辰。”
一听能观星,妙辞登时来了兴致,姑娘家总是无法拒绝仰望亮闪闪的星辰。
“平时约莫在戌时二刻入睡。今夜那颗星何时出现?哪怕不睡,把夜熬穿,我也要把星盼来!”渠临心里一松,“北落星约在亥时一刻出现,你稍稍熬一熬,就能跟它交朋友。”
席憬是个做事严谨的人,总是在固定时间做固定的事,譬如晨起练剑,午后小憩,晚间沐浴。若真如渠临心里所想,那在今夜,席憬便会在戌时二刻后悄摸溜到妙辞身旁。只要在那个时间点妙辞没睡着,恰能跟席憬打个照面,那么一切疑点都将水落石出。大大
当夜,妙辞睡意全无,身歪着窗坐,一边舀着石榴籽吃,一边仰头望着黯淡的天空。
这时北落星尚未登场,天上只有一个枯草黄的小月牙儿,光晕模糊,像一个清冷的灯罩,将一切都笼罩得影影绰绰。窗子外面擦过几道烟灰色的波浪线,那是新建好的花厅屋顶。波浪线后有一个黯淡的圆,是院里中空的绘彩藻井。圆后又接有许多道直线,是栽种好的乌柏林。窗外是触手可及的新家,在黑郁郁的夜色里,家里的一切陈设都是一种新鲜的安全。
这个时辰,女使嬷嬷业已沉沉睡去。妙辞屋里并没点灯,从远处看,她也像是睡熟了。
不睡也有不睡的坏处,这时妙辞心里莫名升起一股难捱的烦躁,她把屋里的陈设嗅了嗅,屋里的所有气息竞都令她不愉快。
她怎么依稀记得,屋里明明存有一种很好闻的气息。偏偏今夜闻不到。
妙辞把胳膊搁在窗边,又把脑袋歪在胳膊肉上,百无聊赖地数起月牙儿上的黑点子。
一小点、两小点……
忽有一阵极轻的动静传到耳里。
妙辞猛地回头,只见另一扇紧闭的支摘窗被一道黑影撬开。随后,那黑影翻窗落地。
“谁?啊一一是鬼!你……"妙辞揉了揉眼,话声发颤,“哥?”
妙辞与席憬俩人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