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第一百三十一章
在无妄海上爆发大战时，出身人族的明镜登上了九天西极之巅。以他的身份，行事向来不会引来太多注意。
山巅罡风凌厉，即便是仙君之躯,在风中也能感受到恍如刀割的锐痛。宽大袍袖翻卷，他站上山巅时,形容已经难掩狼狈。周围云雾缥缈，静得几乎不闻人声，直到明镜开口，才打破了这片沉寂。他抬手向虚空深施一礼，朗声开口，声音回荡在云中：“人族明镜，求见烛龙前辈一一”
高空风声呼啸，渺茫云雾中传来山石坠落的响动，如同惊雷骤起。被困缚于山陵的烛龙自云层中探出头，冰冷目光落在明镜身上，他的声音低沉嘶哑：“人族,你来这里做什么。”
上古大妖的威势令人族发自本能地战栗，明镜抬头看向烛龙，神情却不见有惧色。他再施一礼，口中回道：“我奉瀛州掌尊明光君之命，来请烛龙前辈做一件事。”
“明光君？"烛龙盯着明镜，不知在想什么，眼中意味难以捉摸，“瀛州掌尊，不是已经死在神族那位帝君手下了吗？”溯宁见罪于昊天，被褫神尊位，更为神族除名，此事早已被昭告六界，就连被囚困在西极之巅的烛龙也有所耳闻，明镜自然不会不知。两百年前，他初闻消息时感到如何震惶，不足为外人道。但就算溯宁不在，他答应她要做的事，也绝不会失言。很多年前，溯宁尚在时，明镜答应过为她做一件事。烛龙盘绕在山陵上的身躯游动，他冷笑着继续道：“再说，本尊为何要为神族做事。”
将他囚因于此数千载的，正是神族，他为何要为神族做事。“前辈在此困守数千载，不想得自由吗？"明镜没有先提溯宁要烛龙做什么，只是泰然问道，“如今神族帝君，已往血海。”烛龙若想脱身，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昊天太爻想杀南明行渊，便无暇顾及其他。
但只要昊天太爻还活着，烛龙就算此时逃离，六界也无处容身。仅凭他一己之身，又怎么可能与神族对抗。
明镜也清楚这一点，口中却还是道：“前辈难道已经失了与神族对抗的勇气？”
西极之巅的烟云中，语声渺渺散去，烛龙如同捕获猎物般看盯住明镜。大妖威压倾泻，他竭力平复心下陡生的惧意，稳住身形，与烛龙对峙。良久，烛龙才开口：“她要我做什么？”
明镜也不知，但一一
灵光自他掌心亮起，这道为他小心守护近两百年的神识徐徐浮起，最终没入了烛龙眉心。
也是在这一刻，穿透烛龙身躯，深入骨血的无数锁链应声破碎，枷锁尽去。原来如此……
烛龙眼中现出恍然，他发出一声高亢咆哮，腾身而起，身躯搅散云雾，冲下了九天。
身在西极附近的神族有所察觉，不由脸色骤变。他们先后现身，试图阻止烛龙离开。但猝不及防之间，前来的神族实力尚且不足与这等上古大妖对抗，在他面前败退。
撞开拦路的神族，烛龙的身躯不断变大，笼罩在八荒之地上，自云中隐约投下深重阴影。
他阖上眼，浓稠夜色便就此降临于原本是白昼的八荒之地，光与暗相接，日月也在这一刹那交汇。
八荒边界，接到昊天太爻离开诸天殿的消息后，灵霜便等在了这里，自然也没有错过日月交汇的景象。
她在怔然后，不由轻叹了声，说不清自己现下是如何心情。她所言，如今果然成真。
太初五千九百四十五年，灵霜于瀛州内见溯宁，与她定下约定。如今，约定的期限终于到了。
许多年前，她便已经预见今日，或者说，这一切，原就起于她的筹谋。那堕入深渊，是不是也在她的计划中？
灵霜从来不喜欢溯宁，这其中或多或少有鸣微缘故，但也有几分，可能是因为自己无论如何，始终都不能及溯宁。
不过身为凤族巫祭，她向来不会只凭自身喜恶行事。为凤族，便是以身为祭，又何足惜。
在烛龙卷起八荒之地时，她轻身而起。
翅羽灿烂的凤鸟乘风，发出一声清越啸鸣，撕裂沉默夜色，挟裹着炽烈火焰落向八荒。
盛国宫城中，高有数丈的神像伫立其间，在这尊神像面前，人族如同蝼蚁，异常微渺。
此时宫城中，正在举行一场敬奉神族的祭礼，作为人牲的奴隶有数千，手脚都为麻绳所缚，跪伏在祭台上，神情或麻木或畏惧。这是深冬难得的一个晴日。
轩辕长秋抬头仰望神像，耳边传来压抑的哭声，他面上神色显得沉肃。神族帝君，已出诸天殿。
目光自神像上掠过，他环视四周作为祭品的人族奴隶，最后看向了前方着衮冕的轩辕熙。
他一步步向祭台行来，面上踌躇满志，连垂下的冕旒也掩不住他眼中野心。诸多盛国朝臣与着甲的卫士侍立在侧，礼乐声响起，周围气氛庄严肃穆。燧人翎身上甲胄泛着寒光，她按住腰间佩刀，经战火洗礼过的容颜透出如刀锋的锐利。
昔年虞渊十二部分裂，燧人部随轩辕部拥立得天命的轩辕熙，此后征战东荒，及至如今。
在无数道殷切目光的注视下，轩辕熙登上了祭台，站在轩辕长秋面前。他像是没有听见耳边传来奴隶的悲号求饶。
如今的轩辕熙，已经不记得两百年前，自己其实也不过是瑶谷中谁都可欺的罪奴罢了。
宫婢奉上礼器，按照仪程，身为帝师的轩辕长秋，需要亲手将礼器交到轩辕熙手中。
轩辕长秋默然不语，动作迟了一瞬，他才抬手，取过玉琮。就在这一刹那，天边风云突变。
不知从何处而起的轰鸣声响起，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不知从何而起的夜色蔓延开，令天穹逐渐被昼与夜分割，日月竞然就此交汇。见到这等异象，盛国宫城中不由哗然声四起，在场之人俱都面露惊异之色。祭礼上会出现这样的异象，难道是上天对盛国有何不满，因此降罪？不，君上承神族天命，他为主祭，怎么还会令上天不满？！难道是作为人牲的奴隶还不足？
“保护君上！"危急之际，宫城禁卫高声道，手中利刃已然出鞘。甲胄碰撞声响起，禁卫快步上前，持刀立于祭台前。轩辕熙回身，并未因天边异象现出惊慌之色，但也不由紧皱起眉头。他也不清楚眼前景象是因为什么缘故，在岁末祭礼上出现这样的意外，实在让他感到不悦。
他没有发现，在自己身后，朔风吹鼓了轩辕长秋的袍袖，他的老师眼中透出复杂意味。
人族所等的契机，终于到了。
这也就意味着一一
轩辕长秋的目光自背后落在了轩辕熙身上，在众多宫城禁卫护持于前方时，他手中现出长剑，双手握剑，决绝地从轩辕熙头顶刺入。谁也没有想到，身为帝师的轩辕长秋会向自己的学生出手。他辅佐轩辕熙近两百载，从只占一隅之地到如今东荒尽归治下，数次护他于生死间。如果没有轩辕长秋，便不会有今日的轩辕熙。就算是轩辕熙，也没有想到一路领轩辕部追随于他的老师，最后会将剑锋对准他。
前方宫城禁卫回过头，纷纷面露错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仙君全力为之的一剑，就算轩辕熙已入上三境，也不可能抵御。不过瞬息之间，体内生机便已经为剑光尽数湮灭。
轩辕熙的身体缓缓向后倒下，眼中映出轩辕长秋的身影，满是不可置信之色。
为什么……
他口中徒劳地发出嗬嗬声，喷涌的鲜血染红了玄黑衮服。“君上一一”
在他倒在祭台的闷响中，周围盛国朝臣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轩辕长秋，你敢弑君？！"须发皆白的老者厉声喝道。没有理会他的指责，轩辕长秋抬手示意，燧人翎等数名自虞渊而出的将领没有犹豫，领兵冲上了祭台，刀锋出鞘，将还未回过神的宫城禁卫压制。“你们想干什么？！”
看着这一幕，祭台上下不知内情的人族都露出惊慌之色，这位帝师是要弑君自立吗？君上可是承神族天命！
轩辕长秋没有解释的意思，他转身看向神像，掌心灵力亮起。但这尊轩辕熙命上万工匠，耗时数年铸成的神像，就算没有任何禁制加持，在仙君之力下竞也屹立不倒。
轩辕长秋额上现出薄汗，神情冷肃。
昔年昊天太爻命神族前来八荒传道，因此故，人族在八荒之地中竖起无数尊神像祭祀供奉。
人族虽羸弱，却是八荒中为数最多的生灵，得神族传道壮大，削弱了八荒妖族势力。时日渐久，人族对神族的信仰，成为了昊天太爻得以烙印八荒之地的媒介。
他借妖庭倾覆，将上古大妖尽缚于八荒之阴，人族的信仰成为了桎梏大妖的枷锁。八荒上生灵陨落后散失的力量，都在无形中加固着这重枷锁，消磨他们的生机。
这两百年间，八荒战火四起，随着诸侯王族倾覆，所供奉的神像也被推倒。初时未被昊天太爻察觉异样，但时日渐久，必定有所感知。所以他选中了轩辕熙。
承神族天命的人皇敬奉昊天氏，将一统八荒。以人族奴隶为祭品，便是要以其鲜血稳固对诸多上古大妖的封印。见神像迟迟没有倒塌，燧人翎未曾犹豫，她手中唤出长弓，反身以灵力化箭，对准了神像头颅。
也是在这一刻，登上祭台的数名虞渊人族不约而同向神像加以刀兵。长箭离弦，挟裹着劲风，射破了神像头颅。终于，这尊俯瞰着众生的神像轰然倒塌，发出震天巨响，碎石纷纷而落，周围沦为一片狼藉。
不明内情的盛国朝臣发出惊恐呼喊，这可是神族帝君的神像！他们弑君在先，又毁神像，便不怕为上天降罪吗？！自是不怕。
在神像的崩塌中，轩辕长秋面上缓缓扬起笑意。很多年前，轩辕部等十二部族自虞渊得释，回返八荒的虚空界隙中，那位来释虞渊人族的神上现身于此，眼底映出灿金纹印。她说：'我要虞渊十二部，帮我做一件事。轩辕长秋耳边回荡起从久远时刻传来的声音。愿我人族能修戈矛，薪火相传，不必求诸神魔。正是因此，虞渊十二部才会分道扬镳，各往八荒。为的便是有朝一日，人族不必再求诸于神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