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第一百三十二章

神像倒塌之际,八荒天地中像是有什么被撼动。这尊神像为吴天太爻授意建造，用以承载东荒气运，如今神像崩塌，用以镇压上古大妖的气运也就随之消散。

八荒之阴所隐藏的真实终于显露出一角，诸多重重锁链加身的大妖似有所感,在虚空的暗色中睁开眼,尽显凶戾。

随着他们挣动锁链,八荒天地也摇晃起来。日月交汇的异象中，身在这方天地的人和妖都有些站立不稳，抬头望去，眼中透出惊惧惶然之色。

在烛龙以庞大的身躯将八荒卷起时，尾羽灿烂的凤鸟振翅，穿破夜色而来。她浑身都为火焰包裹,翅羽扇动，散发出灼烫热意。灵霜看见了烛龙，妖庭覆灭时，他与众多上古大妖一道失去了踪影，原来还尚存于世。

目光交汇，不必再多说什么，化为原形的凤鸟越过界隙，撞向了神族形成的封印。

裂痕蔓延之声隐约响起，昊天氏道则浮现，浩大恢弘。光辉明灭间，穿透众多大妖身躯的锁链像是有了生命，游弋着收紧，与这些试图挣扎的大妖相对抗。烛龙将要力竭，就算是他这等修为的上古大妖，将八荒翻覆后，也不过能坚持数息。

时机稍纵即逝，于是灵霜没有任何犹豫，在烈火中，她点燃了自己的神魂。烛龙力竭以致跌落，在他眼中，困缚无数上古大妖的锁链燃起了炽焰。数声咆哮传来，众多大妖终于得以动用体内力量，这一刻，破碎声接连响起，源自上古的恐怖气息自八荒之阴而出。

被神族以八荒气运囚困数千载的上古大妖，在今日，终于得以脱身！八荒发生的异动，就算身在九天的仙神，也有所察觉。拨开云雾，仙神垂首，只见妖族气息如同星辰一般在虚空升起。玄武身躯巍巍，抬足踏下，顶起八荒之地。在他身后，大鱼游动，尾鳍甩动，化作翅翼能遮天蔽日的鹏鸟。腾蛇身长数百丈，乘云雾而起，巨口张开似乎能吞食日月。九婴牛身龙尾，生有九首，御水火渡空。白虎缟身如雪，不见杂毛，以啸声兴起狂风。

这些在数千年前便已经消失在六界的上古大妖，原来都还活着！天地间骤然多出的数道恐怖气息，令九天以北成守边界的鸿苍也若有所感。他抬手划开天幕，面前现出虚空之景，看清八荒之外正在发生什么，不免现出怔然之色。

“殿下，是上古大妖！"侍奉在他身旁的仙君失声开口，神情惊异难言，“他们不是早就随着妖庭覆灭而陨落了吗？！”鸿苍没有回答，并不像他这样意外。

当年昊天太爻布局困缚大妖时，当是还不知那则子代父的预言，对鸿苍还称得上倚重，是以身为神族帝子的他，对这场谋划当然不会一无所知。妖族大妖不仅没有陨落，反而被囚于八荒一一这件事无需太多神族知道。知道的神族越多，将事情泄露的可能越大，若令妖族获知此事，必定会不惜代价救族中大妖脱困。

是以此时，除了少数清楚内情的昊天氏族老，诸天神族都为此事感到震动，更不说众多妖族。

八荒四海，栖梧州，青丘……无数修为足够的妖族抬头望向虚空，历经过妖庭覆灭的存在，神情更是毫不掩饰的愕然意外。鸿苍负手而立，眼中难掩凝重，被困于八荒数千年的上古大妖突然脱困，究竞是巧合，还是……

同一时间，瀛州之内，玄度端坐于赤树下，双腿上摊放一卷竹简。他以神力为墨，不知在记录什么。

被囚于此，连可说话的仙神都没有，他总要为自己找些事情做。袖袍旁，不知何时有嫩绿新芽自泥土下冒出，其中蕴含着蓬勃生机。也只有瀛州这等灵气浓郁的地方，才能让建木灵种生根发芽。或许不必太久，这株建木便能长成。

昊天太爻应该没有想到，他遍寻不得的瀛州掌尊令并未随溯宁一起消失在深渊。

掌尊令，尚且留在瀛州。

在身化天柱的数千载后，瀛州先长留存的意志仍在护佑着门下弟子。玄度低头看向泛着翠色的建木新芽，面上笑意温和。或许一切，到现在才真正开始。

盛国宫城中，众多人族只觉一阵地动山摇，随即便见无数上古大妖如同陨星掠过天穹。

看着这一幕，轩辕长秋脸上凝重也得以有了片刻松懈。垂首看向轩辕熙，他着君王衮冕，声息泯灭，只是双目未闭，眼中还残留着不可置信之色。他到死都没有想到，动手杀他的，会是自己的老师。轩辕长秋并不为自己所做的事后悔。他们今时今日所为，关乎的并非一人一国，而是八荒数万万人族未来的自由，不必只能向神族奉为牺牲的自由。只是看着不能瞑目的轩辕熙，他脸上还是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了沉重悲意。就算在轩辕熙为神族选中时，轩辕长秋便知道会有这一日，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他又怎么可能对此无动于衷。

这是他最优秀的学生，最后却死在了他手中。甚至可以说，是自己一手主导了他的死亡。当轩辕熙为神族护送，自九天回到迁于十万大山的轩辕部时，十二部族族长列坐，他难掩兴奋地提及自己为神族帝君召见，授以天命，换来的只是满室沪寂。

他沉浸在狂喜中，只以为他们的沉默是太过意外，却不知对于走出虞渊的人族而言，有些事已经不同。

人族不需要得神族天命的人皇！

虞渊十二部的先祖不惜己身取出混沌火种，不是为了让人族匍匐于神族脚下。

只是八荒战火四起，随着神像倒塌，王朝更迭，人族对神族的信仰也开始变得岌岌可危。

就算没有轩辕熙，神族帝君也会授意旁人来做这件事。既然如此，是轩辕熙，反而好过是旁人。

与人族兴衰相比，个人性命又算什么？轩辕长秋近乎冷酷地想道。他半跪下.身，为轩辕熙合拢了闭不上的双眼。“轩辕长秋，你怎么敢行如此悖逆之事一-"笃信神族的白发老者徒劳地伸出双手，但凭他双手，却不可能扶起倒塌的神像。老者只能悲愤地向轩辕长秋控诉道：“你弑君在先，又毁神族帝君的神像，必为上天降罪，万劫不复！”

“我盛国，皆毁于你手！”

随着这句话出口，天边如同呼应一般，忽有轰然雷声震响。大妖脱困的动静，就算昊天太爻此时身在血海，也不会一无所觉。身长不知几千里的魔族额生双角，身躯遍覆墨鳞，萦绕在血海中的煞气为其所召，化作凶险迷雾。无妄海掀起滔天巨浪，昊天氏法相化身显露，在海水拍击下巍然不动，道则环绕，在不动声色间改换天地秩序。正与南明行渊缠斗，任昊天太爻有如何力量，也注定不能阻止大妖脱困。或许意识到了自己被算计，在神魔争斗的间隙，他含怒向八荒中拍下一击。以吴天太爻的修为，便是随手为之，也足以湮灭人族仙君。雷云在昼夜交错的天穹上汇聚，电光闪烁，泄露出神族至尊的怒火。“是神君，是神君降罪！”

眼见此景，祭台上下诸多人族都因此陷入了恐慌，帝君果然降罪于盛了！如此，他们岂不是也会被牵连？

坠毁的神像废墟中，不少敬奉昊天氏的人族因为惊惧跪了下来，俯身叩首，只求神明饶恕。

轩辕长秋当然看出了这场雷霆是为他降下。他不打算逃，也知道自己逃不了。

既然敢算计神族帝君，注定要付出代价。

从一开始，轩辕长秋就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死亡的阴影笼罩，他却不觉得畏惧。

能死在神族帝君手里，应该也算是他这一介微末人族的荣幸。轩辕长秋拂袖，将身在祭台周围的人族，包括原本要作为祭品的奴隶都尽数送离。

燧人翎瞳孔放大，来不及说什么，她和许多人的身形已经出现在数十里外。也就在这一刻，雷霆自云中惊掠，落在轩辕长秋身上。他口中随即喷涌出鲜血，染红衣襟，左膝重重砸在了祭台上。只是一道雷霆，他便已经重伤，体内经脉破损，难以动用分毫。在神族面前，人的力量实在太过微渺。

但那又如何？

他们这些卑弱人族，终究还是瞒过了神族耳目，做成了这件足以令神族帝君震怒的大事！

周围传来数声惊呼，无数目光投来，有人想近前，轩辕长秋却平静地对他们开口：“别过来。”

如今上前，不过是枉送性命。

无数细小雷电在周身闪烁，他气息衰弱，却还是用最后的气力艰难站起身，以迎接自己将要到来的结局。

碗口大小的十余雷霆携无尽威势从天而降，让目睹这一幕的人族心脏紧缩，生出不可匹敌的绝望。

盛国中修为最高的便当属早入仙君境的轩辕长秋，连他都不能对抗雷霆，就算燧人翎等人有心救他，也无能为力。

他们接不下这道雷霆。

伴随着神像碎裂的石块，雷霆轰然落下。

轩辕长秋闭上眼，神情泰然。

但死亡却并未如期而至，闪烁着可怖力量的雷电在他上空寸许止住来势。不止雷电，天地间的一切像是都在此刻陷入了静止，只剩无言寂然。裙袂迤逦，女子裹着玄色披风，在行走中，她的身形由虚转实，无法为双目所视的道则缭绕在身周，漾开若有若无的涟漪。她是……

女子双瞳泛着墨色，眉目显出近不可直视的明艳锋锐。溯宁的视线投了过来，无形道则缭绕，不过转瞬，向轩辕长秋落下的雷霆便被噬为虚无。

游离在天地间的风终于再次动了起来，祭台前，在无数人族的注视下，溯宁抬起手。

雷云向她发出愤怒咆哮，昊天氏的力量酝酿出蓝紫电光，再度以撼天之势降临。暗金道则盘旋而上，在半空与之相撞，天地间顿时只能看见向周围扩散开的一片刺目亮光。

数息之后，雷电终于难以为继，天边聚集的劫云为此发出不甘怒吼，却还是只能尽归于虚无。

力量溅射的余波掀起数重风浪，溯宁站在原地，长发随风而动，神情平静。时隔近两百载，她再度站在了八荒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