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新生(1 / 1)

第68章预备新生

江禧呆滞地坐在床上,眼神很空洞。

刚刚从混沌痛苦的梦境中骤然惊醒,她根本没能缓过劲儿来。她只是机械地睁着眼睛,视觉醒过来,大脑却没有醒来。情感失去自主认知,让她还沉浸在那场沉郁冰冷的噩梦中。诡诘困顿的冲击力太过庞大,落坠的恐惧与疼楚的黑暗情绪将她贯穿撕裂。当人骤然遭受这样近乎窒息的悲伤,甚至会模糊掉本就乏累无比的身体知觉,只清晰感受到一颗心被堵闷的钝痛吞噬。

“江禧,看着我。"周时浔稍稍倾身俯下,指尖替她撩开耳侧被泪水泅湿的发丝,指腹反复抚蹭她柔嫩的脸蛋,声色低柔,“江禧,我就在这里,看看我好不好?”

熟悉低沉的嗓音,将徘徊迷失在苦楚残影中的女孩一瞬扯回来。江禧迟缓地渐渐回神,极慢地转过头,目光略显木讷地望着他。江禧其实表现得很平静,除了惊醒时那一刻凄厉喊叫出他的名字,这之后她整个人就完全沉寂下来,没再有更多剧烈的情绪发泄。可是对比那道力竭嘶音的哭声,这种并不释放出来的安静反而在某种层面上更加糟糕,周时浔一颗心被紧紧揪悬起来。太真实了啊,那样的梦。

她在那个梦中切实深刻地失去周时浔。梦境的跳脱与无序不会呈现一镜到底的完整,而是混乱无望的,断续分裂的残梦碎片。所以不是一次,是一次次。

风雪压境的清晨,熙光暖温的午后,冷雨沉黯的深夜;在【游園】,在北湾,在旅行途中,或是在他们刚刚装修好的新家里……不同场景切换在每一个残梦碎片,她在每一个残梦碎片中一次次体会失去周时浔的悲怆,循环往复地眼睁睁目睹他坠沉在深海渊底。徒留她跌跪在岸边惊骇无措地发疯,歇斯底里地哭喊,心如死灰地麻木。然后下一个梦还是如此,挣脱不开,醒不过来。江禧紧咬着下唇,觉得难以言喻的窒息。

“乖,深呼吸。"周时浔皱紧眉骨。

手臂圈搂住她的腰,给她一个坚定可靠的依托,指骨柔情拭掉她脸颊的泪珠,不断地耐心安慰她说,“我没有离开过你,江禧。”“周时浔…"女孩慢慢抬眼回望他,嘴唇轻动。“我在,宝宝。"他捉起女孩冰冷的手指,覆落在自己心脏的位置,热意炽灼的掌温施力攥紧她,努力将温暖透过皮肤的紧密贴触传递给她,要她明白:“感受到了么,我的心跳和体温是真实存在的。”江禧静静地盯着他愣滞了好一会儿,片刻后,她才终于找回一点清醒的意识。当脑子开始转过来,女孩瞬间狠狠扑进周时浔怀中,清透的水珠从她的殷红眼尾淌落下来,颗颗滴溅在男人的颈窝,烫湿他的心。“周时浔……"江禧用尽力气紧紧抱住他的脖子,鼻唇埋在他颈侧,抽噎着说,“我一点都不喜欢海!我真的讨厌死大海了!!”周时浔顺势回搂住她,听到她这么说,略微一顿,在短暂停顿的间隙里尝试来理解她的话。

他那么敏锐,想通她的噩梦源自于自己下午事故发生的那座桥和桥下面有海这件事,只需要她一句控诉从头到尾的两秒钟时间。“看来是梦见我掉海里了。"男人低淡失笑。却立马被江禧一把捂住唇,她半跪在床上低头瞪着他,表情十分愠怒,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语气恶狠狠地朝他吼了句:“周时浔,你再说??你是不是想分手!?”“对不起,宝宝。“周时浔拉开她的手,唇角旋即敛起笑意,眼神正色了几分,不敢有半点迟疑地向她道歉,“我不说了,别生气。”他手腕一个用力,将人重新勾进怀里,手掌轻柔摩挲着她发顶,微微昂头,唇瓣细细密密地吮走她脸上的泪。

安抚下她的情绪后,男人另外挑起新的话题:“不过,你不是说非常喜欢你家前面的那片海么?还说以后想要跟江峭的妻子一起在下午三点去海边晒日浴,所以我们的新家也买在了那里。”

“我现在不喜欢了!一点都不喜欢!!女孩想都不想地反驳,她固执坚持的声腔里还溢着些许哽塞,像耍赖撒娇的猫儿,惹人怜惜。“回去就让江峭搬家,立刻搬!马上搬!我们的房子也卖掉,不装了,我不想要了!以后出来旅行也不许定海景房!”她言辞激烈,情绪起伏波动明显了起来,而这在周时浔看来反而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凡能够发泄出来的情绪,都是可以缓解的情绪。于是周时浔淡勾薄唇,依她所言一一应下:“好,回去我来跟江峭商量搬家的事,我们房子全部停工,明天就安排仲一卖掉。”他低头靠过去,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逗猫似的蹭了蹭,笑说:“到时候,你可以约江峭的妻子一起去看地段选新家,继续做邻居。”江禧听到他这样说,才慢慢平静下来。她蓦然半垂下头,抿紧双唇很长时间都陷入沉默,良久都不曾出声。

墙上挂钟滴答跳秒,节奏固定,不疾不徐地平稳行进。周时浔懂的,她还有话要说。

果然。

“因为海在梦里抢走了我最深爱的男人。”她声音忽然低下去。

周时浔顿时心口窒住,动容酸软的情绪像碳酸气泡碎碎粒粒地在心腔中回旋升腾,怦然爆裂的气泡轻易冲流进血液,令肾上腺素的浓度顷刻膨胀,侵袭他本就毫无设防的底线。

比蜜更甜,比性更烈,比激素更令人上瘾。他稀微抿唇,淡敛薄睫注视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半响,周时浔动了动唇,正欲开口说什么,然而听到江禧抢先在这时开口:“谁抢走你,我就讨厌谁!谁让我失去你,我就憎恨谁!”“但是……”女孩忽然在这里顿下。

周时浔耐着性子等她的后话。

她似乎还在措词,或是犹疑,湿红的眼底有一点思考。周时浔当然不会催她,她需要缓冲与思考的时间,她需要什么都好,他会毫无保留地倾尽给予,不留退路,不计回报。在江禧面前,他早已不再是一名唯利的合格商人。现在,江禧需要两分钟属于自己的空间。

所以周时浔走下床,去浴室间湿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时又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替她仔细擦干脸蛋,然后将水递给她。等她喝完,男人重新抱着她一起躺下,搂紧,为她将被角掖好,这才顺着她没说完的话往下接。

极具耐心地问她:“但是什么?”

江禧迟迟没有出声。她枕着周时浔的手臂,慵懒缩在他温暖坚毅的怀抱里,鼻腔铺满他身上淡冷冰薄的茶香,耳畔是他平稳有力的心率脉跳。他的掌心习惯性探索到她柔滑软腻的后腰肌肤,指腹技巧性揉按着两侧腰窝,细心体贴地为她缓解今晚过于激烈而带来的酸胀感。如他所言,他是这样探手可触的真实存在着。“但是,我在梦里更讨厌我自己。”

半响,怀中女孩没由来地这样回答他,声音带着些许黯淡,说,“讨厌自己的无能,在你有危险的时候,只能充当被通知和旁观等待的角色。”她往他怀里蹭了蹭,自嘲的语气浸透浓郁的讥讽意味:“原来天才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真烦。”

“那只是一场意外,宝宝。"周时浔嗓音低淡,带有一种抚慰感的安定力,唇瓣贴触着她柔顺的发,告诉她说,

“没有人可以从你手中抢走我,你也永远都不会失去我。”他说:“噩梦是你今天受到惊吓和忧虑的衍生。”“我答应你,以后出门在外会更加小心。"周时浔在她额头施落一个吻,他淡睨着窗外的月色,在这里轻微顿了下。

他无法向她保证,以后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那是谎言。而他绝不愿意欺骗江禧。又或者说,就算他说出那样的"承诺",聪敏的女孩也清楚那不过是一时安抚她的谎话,她对他的了解并不亚于他自己。床头灯在这之后,自动感应式收束光亮。

江禧默了几秒,她的手指已经被男人刚烈炙烫的体温暖过来。她慢慢探出指尖,温暖柔软的指腹点触在他锐利眉骨,描摹那里的锋凌眉形。短而浓茂的盾毛刷过她的肤肉,带来隐约微妙的酥痒感。“那你教我,周时浔。“她的指尖顺沿男人挺直的鼻骨滑下来,视线穿过浓重的黑暗落在他的优容,与他讨教这个靠近哲学边缘的话题。她问:“我们应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不测与意外?”“允许一切未知的幸福或苦难发生,无论怎样我都会陪你承接与面对,所以接受自己,江禧。"男人沉静如水的字音在黑夜响起,“争分夺秒,珍惜彼此,享受现在。”

冰凉月影悄然隐匿在云雾,彷如被薄纱半遮,黏腻渥稠的气温被冷月压低热气。光丝迷幻绮丽,在净透玻璃上游动,沉浮,放纵妖舞。室内氛围暖馥黯寂,一半浸着月的光,一半是阴翳。“我会比任何人都更珍惜你,周时浔。”

“我会比任何人都爱惜你,江禧。”

“晚安。”

“晚安。”

黎贝珍在隔天下午回到【游園】。

江禧已经将前一晚在会馆前与周锡风的谈话都告诉了她。黎贝珍在电话里向她表达了真诚的谢意,同时,约她在下个月有时间的话,出来见面一起吃饭逃街。

有时候黎贝珍真的觉得“小江姐姐”特别厉害。她好像是无所不能的。

过目不忘的头脑,临场发挥的应变,坚韧不动摇的目标。从她认识江禧以来,她发现江禧做任何事情都非常明确的态度,这种态度的根源是因为她拥有自我思考的逻辑和任何时候都坚守己见的思想。而在这点上,黎贝珍也是在认识江禧之后才开始反省。她没有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幸福家庭,母爱是极度缺失的,父爱是伴有代价的。但相比江禧来说,她其实也算足够幸运。至少,她还不需要沦落到在异国他乡为温饱发愁。至少至少,她的身体没有遭受过虐待。

再怎么样,十八岁之前她的母亲还是为她负担了学费,并在每个月的月初固定收到两笔数额不小的生活费。

一份是母亲朱茜。一份是父亲黎宏峯。

无论目的如何,当她在国内出事的时候黎宏峯并没有抛弃她,还是斥巨资,求遍人脉请来国内最专业的医疗团队尽力治愈。黎贝珍不愁生计,但是,极度缺爱。

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给周宗宇那种人渣对她进行精神操控的可乘之机。现在回想起来,她发现自己当时恋爱脑上头的心理,更像是赌输了却不肯下桌的赌徒。明知他是废的,他是渣的,是别有居心的,却怎么都不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会差到这种地步。

虽然黎贝珍平时称呼江禧为"小江姐姐",更多的是心理上对她不由自主地信赖和依靠。而实际上,黎贝珍还比江禧大三岁。黎贝珍今年二十一岁。

十八岁那年,她同时经历了许多人生大事。她成年了。

她以名列前茅的优异成绩考入德乌斯托大学,就读于西班牙最炙手可热的专业,一一【旅游与酒店管理】。

她谈了人生的第一场恋爱。

初恋的奇妙在于,与这个人所做的一切都是新鲜而新奇的体验。约会、牵手、拥抱、亲物…彼此间的每一种互动与肢体接触,从陌生、到暖昧再到亲密,事实上通通都有女孩怀春时期主观梦寐的叠加。所以,这种天真单纯的主观梦寐会微不可察地演变成某种厚重的天然滤镜。滤镜作用下,渣是痞坏,蠢是可爱,难看也是丑帅,不走心会自我说服是欲擒故纵的手段。连低成本的、廉价到甚至无需真金白银就送出手的礼物也可以初赋予稀贵独特的意义与价值。

黎贝珍就是这样被周宗宇"追"到手的。

更确切点,黎贝珍就是这样靠自我攻略跟周宗宇走到一起的。可是,经历过生死病痛的劫难过后,当她现在头脑清醒着再回想以前,站在上帝视角去从头开始一点点全盘分析这场恋情,她会发现,原来所有的一切者都是周宗宇一手蓄谋已久的策划。

她注定败北的端倪,从来都是有迹可循的。他分明一早就知道自己是黎氏千金,知道黎家与周家那场荒唐可笑的娃娃亲,甚至知道她父亲黎宏峯绝不会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这是得以攀附港城顶级财阀权贵的唯一契机。

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在黎贝珍刚刚入学。她被室友约去参加大学社团的club团建,周宗宇借这个时机故意来接近她,喝酒,玩游戏,被惩罚,都是他心怀不轨地在她身上施展“钓鱼计划"的把戏和伎俩。一想到这里,黎贝珍就被自己傻得发笑。

认为就算他是因为见色起意才对她一见钟情的,那只要自己一直漂亮,一直迷人,这个男人就会对她一直“情有独钟"吧。结果却是她跟了周宗宇多久,就被动当了多久的“小三”。其实一直都是有痕迹的。她怎么就毫无觉察呢?比如周宗宇从不允许她查看手机,美其名曰“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彼此留有空间和余地的尊重方式,才是两个人天长地久的良计。”

是她太想跟他天长地久了,所以欣然应下,从未怀疑。比如,他们在一起没多久后就同居了。不过,周宗宇只有在每个学期上课的时候才会跟她住在校外租的公寓,每当一些节假日或学校放假的时候,他从来没有留在西班牙陪黎贝珍度过任何一个节日。每次,他都是同样的说辞,回国陪父母。

可他也从未有表达过,带黎贝珍一起回国向父母和家人介绍这是自己女朋友的想法。反而是他每次一回国就彻底失联。现在看来,大概陪的不是父母,而是在国内眼巴巴等着他毕业就结婚的未婚妻。

当时决定跟江禧换回身份来【游園)的时候,她主动提出让江禧对自己进行培训,借用她实战中总结的“笔记"来学习周家成员和家族企业的相关档案资料。就像当初江禧刚接下任务时接受的培训那样。那时,江禧其实一开始并不同意的。

她表达过自己的观点,既然看清了周宗宇这个人的卑劣本质,就没必要再浪费时间在他身上消耗自己。因为她已经空耗太多精力给他了。从认清他的丑恶面目起,她再多消耗的任何一分关注在他身上都属于对自己的轻贱和透支。

黎贝珍自然是都明白的。

但真的不甘心。

而江禧也只单方面表达了自己的看法。她没有规劝或说教黎贝珍要怎么做,该怎么做,她只说“只要你的行为是你的选择,不后悔就好。”所以黎贝珍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锦鲤生态池旁,她坐在秋千上发着呆,出神的空隙中就这样在脑子里把自己三年的初恋复盘了一遍。

复盘到最后,结果竞觉得……

如江禧所言,真的是,没什么意义。

她轻淡地低叹出一口气,捻起一小把鱼食,慢慢撒向池中。肥硕红艳的锦鲤瞬即争相游过来,摆尾留痕,抢夺鱼食,池中涟漪猝溅。观赏着池内自由游曳的生灵,很莫名地,黎贝珍恍然想起那时候自己近乎植物人状态,半个死人一样瘫在床上的场景。是的,即便身体无法动弹,但她是有意识的。当时在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反复在叫嚣:她想站起来,站起来再感受一次晚风,再看一眼窗外皎洁无暇的月。

如果这辈子都无法站立,如果从此以后都得不到身体行动上的自由,她情愿早点结束这禁锢窒息的生命。

而现在,曾在病床千百次祈求的愿景,她可以轻易就做到。她每晚都可以感受到风的存在,每晚都欣赏到冰冷圣洁的月光。她已经是自由的了。

她比这池中的锦鲤更自由。

那么,到底还有什么必要自我囚禁,为了去报复一个人渣而强迫自己待在这座金丝笼中。这里没有爱她的人,这里也没有她爱做的事。“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耳畔,蓦然传来的一道男声打断了她愈渐清晰的思绪。

黎贝珍下意识扭过头,看见周锡风正抄着兜朝她走过来,站定她面前,居高而下地睨着她顿了下,神情不明,眼底看上去带着些复杂的意味。他没继续说话,她也不着急开口。

站在面前的男人低头盯着她看了好半天。他似乎是在认真审视这个女孩,在此之前,周锡风从未像此刻一般如此细致地观察过她。毕竟起初周锡风对她的态度是厌烦、排斥、时刻都恨不得想将她赶出去,想让她知难而退。后来偶尔会觉得她好像挺有趣,抱以一种蔑然散漫的态度被她勾起兴致,想看看她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直到周时浔的加入,让这场原本枯燥恼人的联姻开始变了味道。不过,即便如此,其实他所关注的重点十分里有八分都放在了【违背天性的血脉相争】中,剩余分给女孩的这两分关注让他开始正眼相看自己的未婚妻,却不足以支撑他对女孩更深入的细致剖析。

以至于,哪怕人换了,他依然一无所知。

当下,当他开始正正经经地审量对面的女孩,视线无声描摹她的五官轮廓,然后在相似容貌与发型之下,他也总算洞察到异样。他发现了,昨天见到的和此刻面对的女孩,不是同一个。可他还是无法分辨清楚,这两个人之间哪个才是真的黎贝珍。那个假的,又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冒出来的。因为这件事太过炸裂,他昨晚整整失眠了一晚,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天从另一个女孩口中听到的那些话,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从自己跟“黎贝珍”见面开始回放。的确算是通宵得出了一些结论。

现在,他需要跟这个“黎贝珍"确定某些重要的节点。周锡风回过神,眯了眯眼睛,啧声后退开两步半靠在假山石前,弯腰瞥向她,目光徘徊在她脸上,若有所思道:“我有事要问你。”“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黎贝珍倒没什么情绪变化,淡淡地抬起眼睫对上他的双眸,表情很放松,坐在秋千上缓慢晃着,“你先说吧。”周锡风凝着她,问:“你跟昨天那个,谁是黎贝珍?”“我。”女孩爽快答道。

“最开始我见到的,不是你?”

“嗯。“黎贝珍应了声,“之前一直都是她。”“什么时候开始换人的?”

“那晚家宴,周先生突然命人封锁她之前住过的那栋别墅,命令我不准住在那里,所以我才选了你旁边的别墅,还记得吗?"黎贝珍温声提醒道。想起来了,周锡风当然历历在目。

而这也恰好解释了他一直以来在他心里的疑问。为什么明明之前周时浔甚至不惜拿集团首席位跟他做交换,看起来要跟他抢人抢到底的样子,而且不止一次被他发现他们两个私下"暗通款曲”。

结果突然有一天,周时浔在家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黎贝珍"从住的地方赶了出来,还严令禁止不准任何人进去那间别墅。以及,从那之后他几乎没有在家里见过周时浔。而“黎贝珍”却又是近乎天天宅在【游園】,出行基本都跟自己一起。后来再见到周时浔,是在三个月后的家宴。他留心注意到一整个晚上周时浔与黎贝珍全程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周时浔仿佛又回到了一直以来孤冷高傲的姿态,而女孩也表现得对他有些恐惧。“也就是说,从他封锁别墅的那天晚上为分界线。之前都是昨天那个假的,之后都是真的你。"男人说出这句话,仍觉得荒诞。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了。

他就此得出结论:“所以,周时浔跟我抢的人是昨晚那个。”假的黎贝珍。

黎贝珍略微耸肩,坐在那里挑眉看他一眼,不置可否。周锡风咬了咬牙,沉了下呼吸,又问:“那晚周宗宇也在的酒吧里,被我第一次强吻的人,是你还是她?”

“周锡风,你连这种事也分不清吗?“黎贝珍都有点被他气笑了,又很无语,索性直接全抖出来,“你每次亲的人都是我,清楚了吗?”周锡风略抿起唇,被她一句话怼地噎住。

所有发生转折的节点疑问都得到了答案,时间线也已经被剖开来理得一清二楚,周锡风彻底明白了全因后果。有关这场“真假千金"的提问作答,基本到这里算是接近尾声。

只是周锡风,还有疑问在心里。

其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也是他在昨天问过江禧的问题。“她是谁。"他问。

黎贝珍显然早就猜到他一定会问这个问题,也没有多迟疑,将能说的都挑挑拣拣出来,语气平静地坦白:“我只能告诉你,她是我父亲找来代替我的一位姐姐,你可以将她理解为临时的“替身演员。”更多的,再没有江禧允许之前,她无法作答。“替身?“周锡风舔舔唇,微嗤了声,“为什么要这样做?”“当然是为了′逃婚。“黎贝珍回答得不假思索,“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还算合格的床伴,但你不会以为,只有你在抗拒这场联姻吧?”在前面的一问一答中,周锡风始终都算情绪平稳。是在听到女孩说出她也非常抗拒联姻时,他不快的情绪瞬间升腾上来。周锡风站直身子看着她,眼神冷却下来,咬肌绷紧,脸色不算好看,口吻微嘲,“谁给你们的胆子,敢搞这出真假千金的戏码来耍我?”“虽然这并不是我本意,但我的确要为我父亲这种存在欺骗的行为向你道歉。“黎贝珍在这时从秋千上站起身,朝他走近几步,站定在她面前,仰头凝视他的眸波清软,毫无惧色。

“不过,周锡风。“她忽然叫出他的名字。“什么?"男人下意识应她。

黎贝珍轻轻弯起嘴角,双手背后,歪头望着他,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分明除了样貌或许有一点相似之外,我们两个无论从气质、眼神、谈吁哪个方面来说,其实都有很大区别的。”

“而你今天只用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分辨出我和昨天的她是两个人。那为什么,在过去这么长的时间里,你浑然不觉呢?”周锡风顿时被呛住,如鲠在喉:“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因为你从一开始就厌恶我,所以你也从没有尊重过她。你没有一刻是试图用心对待和感受′黎贝珍',所以才会被′耍。”“至于,你对我死缠烂打天天一口一个'喜欢,一句一个'结婚',也并不是真的对我有倾慕的心思。“黎贝珍字音促狭地剖露事实,“而是因为在我身上还有你对她的好感滤镜。”“但更重要的是,你对她的喜欢并不纯粹,不是吗?”黎贝珍清楚,他对江禧一定是有好感的。

只是那并不能归类为喜欢。

作为他名义上的未婚妻,当"黎贝珍"属于他的时候,他没有丝毫兴趣,反而是厌烦,甚至做出当着她的面亲吻别人这样的事来羞辱她。后来,当发现有人横插一脚进来跟他抢夺,抢夺的这个人还是自幼时起处处胜他几筹的周时浔,他开始兴致勃□□来。是两个男人之间的战争与可以成为周时浔的对手这件事,成为他误以为这就是“喜欢"的导火索。更准确一点,是因为从来高贵脾睨的周时浔有一天竟来抢夺本属于他的人,他将这种被满足的虚荣美化为喜欢。“周锡风,我们骗你在先固然不对,但你也没有作对什么。所以,大家就当做扯平吧。“黎贝珍在这时重新开口,真诚地建议他,“你也不必要一直拿着′喜欢'当做虚荣心得到满足的幌子。联姻这种事情已经够无趣的了。别让′喜欢′这件事也变得无趣。”贪婪的内心被女孩轻描淡写地就这样揭穿。但她始终非常冷静,没有讽刺,没有质问,没有咄咄逼人。正相反,在这场对话进行的全过程中,她几乎一直在以一种称得上是温柔坚定的口吻,与他理性探讨这件事。可能因为她不在乎他,所以理性。

也可能是因为。

有些事情一旦开窍以后,人就会长大。

所以,变成熟了啊,黎贝珍。

不再是当初那个在病房里,为了一个渣男要死要活的小姑娘了。“你要说的话都说完了吧?“阗寂僵滞的气氛里,是女孩再次主动打破沉默。她说,“现在,该轮到我了。”

“你……想说什么?"周锡风稍怔,心里隐隐有些预感。“退婚吧,周锡风。"黎贝珍语调轻快,

“你去告诉我父亲,让他彻底死了这条联姻的心,今年,他借着周家造势也算赚得盆满钵满了。”

周锡风却根本不关心那些,只一心想知道:“退婚之后,那你呢?”黎贝珍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过身,指着池中嬉水欢游的锦鲤,说:“你看它们,多自由。”

她也是。

相信爱情,但忠于自己。

不背弃浪漫,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