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1 / 1)

雾色难抵 鹿宜 2714 字 2024-10-02

第26章Chapter 26

沈洛怡默默别开了脸,甚至顺手戴了口罩,颇有几分掩耳盗铃的意味。

还不忘把耳机也塞上。

主打一个听不见看不见,仿佛丢人的就不是自己。这条单行路虽然车流量不大,但没有应急停车道,巡查的交警,见车子停在路边久久不动,上前查看情况。车窗落下的瞬间,他便大概清楚了情况。

尤其是坐在副驾驶上的女人埋着头,假装无事发生的样子,闪躲的视线已经宣告了一切。

驾驶座上的男人倒是正经模样,坐姿端正,西装笔挺,仿佛坐在谈判桌前,端方清雅,微微点头示意,声线很淡:“抱歉,我们这就开走。”

交警把罚单递上,见他态度极好,又瞧了眼闷不做声的沈洛怡,热心劝解:“今天天气不好,还是早点回家吧,停在这里不安全,也影响交通。”

程砚深微笑颔首,接过罚单,面色如常。

“虽然我们总说要把这座城市当成家,不过还是得有点分寸感,但也别太当成家了。"大概这种场面见得多了,交警便多说了几句,“有事还得回自己小家。”沈洛怡虽然戴上了耳机,但没放音乐,那些声音即将被阻挡了大半,依然清晰入耳。

口罩下的面颊浮上点点红晕,她闭了闭眼,分外想要逃离。

有事还得回自己小家?哪种事?

还能是哪种事。

好生丢人。

“抱歉。"程砚深依然温和道歉。

这般谦逊的态度,交警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副驾驶座上的女人头都快埋到衣服里了,只提醒:“早点回家吧。”车子重新启动,沈洛怡却迟迟没有抬头,口罩下面皮温度越发滚烫,凝结成嵇艳红云,卷上点点燥意。程砚深稍稍转头,望着她几乎把脸全都挡住的模样,唇线微翘:“早点回家,程太太?”

好半天,副驾驶座上的那人才动了动,慢吞吞地摘下耳机,又收了口罩,大半热度已经褪去,面上还残留着一点晕色,浅粉的柔光缓缓散开,溢着光华浮影。有一瞬间,她希望这条路永远开不到尽头,给她长长的时间去缓解那份尴尬,最好永远不用面对程砚深。揉了揉耳尖,沈洛怡极其缓慢地抬头,指尖蹭过唇瓣上的湿色。

语速也同样慢:“可以不回吗?”

一想到回家,她就不免想起刚刚交警说的什么把这座城市当家,但也没别太当家了。

面上又燃起几分热度。

“那你的意思是一一"车子停在程氏老宅,清润嗓音溢出浅浅的笑意,“还想继续和我在车里?”更不想。

大概某些时候程砚深的话太过一针见血,在两种都不太好的选择中,沈洛怡果断选择了勉强可以接受的。有了更差的陪衬,她觉得那份尴尬也没那么难缓解了。屋里屋外,换了神采。

他们到的时候,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谢芝芸站在餐桌前,正整理着摆盘。

沈洛怡解开高跟鞋就去上前扶消瘦的谢芝芸,原来谢芝芸就很瘦削,受伤住院一遭又清减了许多,原本合体的旗袍腰间空出大片空隙,几乎像是挂在肩上一般。“妈,您身体还没休养好,怎么又开始操劳了?“换上温婉的笑脸,沈洛怡微微弯着腰,配合着谢芝芸的身形,体贴关怀。

谢芝芸苍白的面色在目光触及程砚深时明显染上几分润色,她翻手握住沈洛怡的手:“也没忙什么。”“砚深喜欢吃我做的老鹅,也就这道菜是我做的,其他都是阿姨做的。“谢芝芸的目光绕过面前的沈洛怡,望向不远处的程砚深,眼眸和蔼,“而且我也没那么虚弱,只不过脑袋上钻了个洞,没什么大碍的。”

脑袋上钻了个洞,说出来的时候似乎很是轻松,只是他们都再清楚不过当时手术的危险。

还有程砚深在医院衣不解带连陪了几天,眼下的青色掩藏不了。

与沈洛怡态度相对的程砚深冷清的面色,与方才车里的慵懒判若两人。

沈洛怡招了招手,才看见那道站在门前的人影动了动,面目轮廓线条锋利清晰,表情平静,在看到餐桌上那道老鹅的时候,只是淡淡说了句:“辛苦妈了。”话是没什么问题,语气却格外平直,礼貌又疏冷。沈洛怡挽了挽碎发,表情僵硬了一瞬间,扶着谢芝芸坐下,笑着说:“砚深都期待许久了,来的路上还和我说起呢。”

是想缓和下气氛的,只不过话音落下,气氛似乎更尴尬了些。

谢芝芸笑容有些勉强,拿起筷子夹了块鹅腿放到沈洛怡碗里:“洛怡也尝尝我的手艺。”

沈洛怡食量小,但谢芝芸夹了一大块鹅腿,她还是尽力吃完。

“妈,您的手艺真不错。"揉了揉微撑的胃,沈洛怡面上笑容嫣然,“怪不得砚深喜欢您的菜。”在哄长辈这方面,她确实有得天独厚的优势。笑容甜,嘴更甜。

餐桌上时不时的笑声,虽然只有谢芝芸和沈洛怡两个人交谈,气氛也比之前轻快不少。

沈洛怡缓和着气氛,还不忘视线瞥向身边从进屋开始就没说过话的程砚深。

在桌下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的大腿,程砚深的目光悠然转向她,静如深湖,看不见底,也溅不起一点波澜。心尖微动,沈洛怡夹起一块鹅肉放到他碗里,声音很轻:“你也尝尝,味道很好的。”

狭长眼眸透着股锋利,程砚深凝了她一瞬,继而转向他碗里的那块鹅肉,蘸了料汁,色泽诱人。“嗯。“算是回应。

这顿饭,他吃得也不多,沈洛怡留心到了。半响,程砚深才拿起筷子,夹起鹅肉放入口中。谢芝芸默默弯起唇角,笑容比方才自然许多。目光转向沈洛怡,轻轻拍了她的手背:“洛怡,之前是我不好。”

“啊?您怎么突然这么客气。”

沈洛怡不知谢芝芸怎么会忽然道歉。

她们接触不多,从没起过什么冲突,这段住院时间见面次数才多些,关系也大概算得上融治的。谢芝芸摇头,目光柔软:“你放心,我不会再催你们了。”

说的是上次在医院催婚礼催生的事情。

“您多想了,没什么不好的,您也是关心我们。“沈洛怡抿抿唇,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很快又重新弯唇笑起。谢芝芸是很喜欢沈洛怡身上这股恬静温柔的气质,大家闺秀的优雅,不管在什么场合都能波澜不惊。一番由心的夸赞。

沈洛怡听着谢芝芸这般夸她,忍不住舔了舔干涩的唇角,嗓子莫名干咳。

手下却不住戳着程砚深的大腿,旁边那人偏偏绷起肌肉,反倒戳得她手疼。

她余光瞥见程砚深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嘲讽,眼尾渐渐浮上一点薄红。

虽然谢芝芸说得也没什么问题,她在外向来是得体大方,从不逾矩,姿态气质拿捏得极好,但私下和程砚深一起的时候就另说了。

沈洛怡咽下一口温水,努力忽视程砚深的视线。她堂而皇之收下了谢芝芸的夸赞,不管怎样也算是说明她的淑女形象在某种程度确实贯彻落实得不错。谢芝芸没瞧见两个人的小动作,继续说:“我原本在想你这么好的女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来的,见到你爸妈的时候我就晓得了。”

“自由,开明,还有在爱里长大的。”

眼尾挑起,她确实没想到谢芝芸给出这么高的评价,其实也没说过,她爸妈恩爱,幼时还有哥哥宠爱,确实是在爱里长大的。

只是,转念,她又小心翼翼问道:“是昨天我妈跟您谈的吗?”

一一“是你爸和我聊的。”

“我……

沈洛怡鼓了鼓唇,似乎也合理。

洛茜是偏向内秀类型的,她给了沈洛怡无限的包容和温柔;而沈江岸是位严肃的父亲,他总是对她要求严格,以身作则,处处力求完美。

可顶起那片天的同时,他也给了他的女儿最大的支持。手指默默蜷起,揪着程砚深的西裤边缘,她呼吸也不由放轻了许多。

谢芝芸没有细聊他们昨日谈了什么,只是轻轻说了句:“其实你爸很爱你的。”

这她当然知道,外界传言纷纷,沈江岸依然力排众议,替她挡了大半压力。很多事情,她也清楚,抱怨过,但她从来没怀疑过沈江岸对她的爱。

沈洛怡低下头,目光静静定在那盘剩了大半的老鹅,轻轻舒了口气。

沈江岸从前也是喜欢吃老鹅的,只是最近身体不好,要控制血脂。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指。

也忘了去看身侧男人的神情。

程砚深的沉默一直持续到离开老宅。

沈洛怡见不得谢芝芸的心意被浪费,便主动提起打包那盘老鹅,回去给程砚深做夜宵。

打包得慢了些,她匆匆走出来的时候,程砚深已经坐在驾驶座上。

车里没开灯,昏暗之中,他的身形仿佛和夜色融为一体。

见她上车,程砚深也没说话,打开了车载音响。播放的电台节目正在转载着同步进行的演唱会,摇滚乐队震撼的贝斯声点燃燥热,嘶吼的嗓音配着鼓点,带着极强的穿透力,鼓震着心房。

老鹅残留的香味静静在空气中蔓延,和车厢内原有的木调淡香交融。

似乎还有些什么其他的味道。

沈洛怡嗅觉敏锐,几乎坐进车里的一瞬间,她就闻到了。

眉尖微蹙,低眸间触及中央扶手盒上放着的打火机。“你抽烟了?“她拿起打火机,上面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

是她之前送他的那枚火机,机身上印着她雕刻的烟火形状。

指尖掀开火机盖,“嘭"清脆的声音,一点燎燎的火苗,在阴郁中点亮。火焰跃动间,和机身上她刻下的烟火遥遥相望。

明明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却仿佛格外遥远,永远跨不过的距离。

透过蓝紫色的焰心,她静静去望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他面上一派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眉眼深隽,半分多余的神色也没缀上。

只是很多深埋的情绪是有传染性的,比如他吐出的气息,或者他周身散开的凛色。

沈洛怡歪了歪头,轻灵的声线打破密闭车厢内的寂静:“那你抽烟,用的是这枚打火机吗?”程砚深没回答,抬手间,手指准确地捉到她手里的打火机,拇指轻轻阖上火机盖,一闪而过的焰火,再次转为平静。

窗外下了点雨,淅淅沥沥的小雨,如那位交警所说,今天天气确实不太好。

雨声溅溅,沈洛怡的目光停在程砚深面上没移开过。良久良久,直到她腕上的香水味道也融进车厢杂糅的气味中,程砚深才侧眸望过来,神色寡淡:“看我做什么?”眉眼微压:“想继续来的时候的事情?”

但语气里似乎没带什么玩笑口吻。

眨了眨眼,沈洛怡听到自己平和的声音:“我能问吗?”

她不算迟钝的人,许多异常结合在一起,似乎就变成了事实。

在谢芝芸住院期间消失的另一人,或者也不止是住院期间,从他们订婚到结婚到现在一直消失的一一程砚深父亲。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程砚深直截了当回答:“是。”甚至都没有听她的问题。

“如你所想,但请不要说出来。“不疾不徐,毫无情绪才是他最大的情绪。

这般直白地给出沈洛怡想要的答案,意料之外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可能也只是他从进屋时开始的冷漠,还有谢芝芸口中一句又一句“你父亲真的很爱你”。

只是那会儿她情绪蔓延,根本没有观察到程砚深的情绪。

“还好这不是路边。“她忽然开口。

还好,这里不是交警会随时抽检的路边,他们的车子静静地停在别苑树下,簌簌落下的雨滴,卷着树叶,凌乱地躺在车前玻璃上,又被雨刮器扫过,堆叠在玻璃一角。几分寂寥。

他的侧脸在车窗玻璃前映照着隐约的倒影,又被落下的雨滴冲刷得扭曲。

雨渐渐大了些。

沈洛怡解开安全带,整理着裙子,长腿探出,身形踉跄了下。

忽如其来闯入视线里的女人,程砚深眸光微顿,却还是圈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她已经稳稳跨坐在他大腿上。

抬眸,便是她明艳跌丽的娇面,浅浅溢出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我以为你戒烟了。“她靠得很近,气声也听得清晰。结婚两个月了,她还没见过他抽烟。

大概是记忆里的伦敦雨夜的印象太深,她几乎每次回忆起那一晚,那个斜倚墙角的人影就会跃入她的脑海。在酒吧后门,一点橙红火光在他冷白指骨间绽开,烟圈袅袅向上,雾色微浮,笼罩在他俊美的面上,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

耀眼,又疏离。

岚雾如梦,那人便这样唐突地闯入她的世界。沈洛怡手臂环在他颈上,红唇微弯:“你这是冷暴力我吗?”

基本都是她在说话,程砚深偶尔给句回应,大半时间都是沉默。

额头鼻尖相抵,她慢慢矮下身,红唇落在他的下巴,一点温热倏然驱散那点淡漠凉薄,然后慢慢上移,停在他的薄唇上。

微凉的薄唇,抿得很紧,只有一点点在他唇上濡湿的柔软流连。

浅尝辄止的啄吻。

纤细手指探入他的口袋里,却没有摸到烟盒,她轻轻靠在他肩上,仰头望着没有给出任何反馈的男人:“你的烟呢?”

指腹捻过湿润的唇瓣,然后眼帘微垂,程砚深又静静抹去她唇角的潋滟湿色。

慢条斯理吐出两个字:“扔了。”

沈洛怡捉住他的手指,呼吸轻轻:“那你抽了几根?”“没抽。"黑眸微沉,似乎有什么色彩在破茧而出。指腹上似乎还卷着一点薄淡的烟草味,程砚深慵懒地扯开唇角:“有个人还想和我早点回家,就没抽。”她倒也没那么想和他早点回家,唇珠微嘟,眸光一转:“骗子,那这是什么。”

握着他手指的手没松开,只是抬起食指,指了指他裤子上凝结的一片黑迹。

“烟灰烫坏了。”淡声。

他确实没抽,那支烟在他指尖静静燃烧,烟灰落下,余烬回温。

只留下一点烟草味。

沈洛怡没有再追问那支烟,她盯着他如刀削般的下颌,温声询问:“程砚深,我的问题让你不高兴了吗?”细指手里把玩着那只打火机,盖子掀开,还是那束火焰,透过一点昏黄的光影,横在她面上,影影绰绰中,她的眼眸里水色清澈,沁着一点仿佛柔和万物的温意。他垂下眉眼,漫不经心再次盖上火机,重新恢复一片暗色。

隐隐的,那抹暗色也爬上了他的眉宇间。

没有回答,但也给出了答案。

是不高兴了,但或许不是因为她的问题。

沈洛怡重新坐直了身体,清眸闪亮,再次扬起笑容:“你喜欢我今天的裙子吗?”

灰色的铅笔裙,白日里看不出任何绮色,再正常不过的工装,只是因为这会儿的姿势,裙子微微缩起一段。她的细吻绵绵落在他的鼻尖,嘴角,还有下颚上,似乎是带着电流。

程砚深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没拒绝但也没迎合,气定神闲,清润缓慢的嗓音:“裙子好看,但这应该不是你动嘴的理由。”

沈洛怡动作登时停住,清透的眼眸安静地望着他,隔了一会儿,悻悻丧气。

“程砚深,你可真难哄啊。”

“老公。”扯着他的领带,她柔声唤他,无辜的口吻,尾音拖得极长。

漫不经心解了那根被她扯得乱七八糟的领带,程砚深薄唇微启:“三十了。”

“什么?"杏眸水光涟涟,几分不解。

“百分之三十了。"冷色的指骨捏着她的后颈,将刚刚隔开的距离重新归零。

清冽的嗓音徐徐落下:“你再努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