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4(1 / 1)

雾色难抵 鹿宜 2331 字 2024-12-02

第74章

Chapter 74

问到汪时笙的病房并不难,只是她到的时候病房已经空了。沈洛怡又寻了护士过问,才知道汪时笙今日术后大出血,两个小时前刚进了手术室。但因为他同样是稀有血型,医院正在尽力调度血液中。

也难怪祝林颜今天来闹这一通。

护士见她眉头紧皱,又添了句:“病人目前情况不太好,需要准备大量血液备用。”她只捕捉到一个词:大量血液备用?

沈洛怡眉心蹙得更紧,怔怔地点头,掩下瞳底一丝情绪。若有所思,沈洛怡往隔壁楼走的时候,还有些恍然。

才蓦地回神。

思绪一片空白,她什么也没想,但似乎目的地却很明确,眼睫微微垂下,直到被人挡路时是何铮,他瞧着沈洛怡表情不对,迟疑地问道:“沈总?"开口后又觉得不对,连忙换了称呼:“啊不,程太太......不是,沈小姐。”称呼其实也无所谓,沈洛怡无暇顾及这些,她满心只惦记着程砚深:“他人呢?"

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

何铮:“......"”

回应她的是一阵沉默。

她大概已经知道答案了。

沉吟片刻,她绕过何铮,沈洛怡面色平静地往献血室踱去,步子放得极慢。是需要在两个人之间保留一点距离的。

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是沈洛怡不确定程砚深想不想让她看见这些,或许有些事情但她还是想陪在他身边,哪怕只是看着也好。

沈洛怡站在献血室门前,透过门上的玻璃如愿看到那道身影。程砚深眉眼微垂,周身笼罩着漠然的气息。

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面雕像,冷漠,疏离,又容易被误解,可他总端着一副温润的面容,仪表堂堂的绅士形象。

谁都无法靠近。

但玉雕之下也有裂纹,旁人只看他光风霁月,可她看到皮囊之下,那些裂纹正在蔓延滋长。

沈洛怡静静眺着他,看他瞳孔之间微皱的神色,抿起的薄唇,蜷起的拳头又缓缓舒展,

青筋也跟着隐下,血液顺着针头被吸入血袋中。

一袋,两袋.

程砚深按着棉球走出献血室的时候,面色隐隐几分泛白,身姿依然端正挺拔。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忽地一双藕臂从身后探过,环上他的劲腰。沈洛怡的声音很轻:"你献了多少血啊?"

程砚深没有回答那个问题,静静放下衬衫袖子,理好西装再转身时,浅浅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不傻?"

他避而不答。

沈洛怡目光紧紧盯着他不放,低低叹息中,溢出一句喟声:“你每次都这样。"掩下心绪才再次开口:“你知不知道每次献血要间隔半年的。视线静静落下,停在他刚刚抽血的手肘处,那里已经被衣物遮掩,她哑然几瞬,努力他上一次献血,大概是三四个月之前的事情。

"笨蛋。"

程砚深淡淡笑了声,又揉了揉她的发丝。

点微乱,又被他静静理顺。

"你是不是忘了你手臂刚受过伤。"

这几天结痂刚刚褪去,留下一道蜿蜒难看的疤痕,还泛着红。她一直觉得程砚深在某些方面冷心冷情,他同她一样对祝林颜汪时笙母子呈负面态度,可是有些时候,他也完全不顾及自己。

程砚深表情很淡:"救人而已。”

"我的体检报告你不是都看过吗?"他情绪也不高,只是在她面前撑起一丝笑,看上去有些勉强,"你老公很健康,也是做好人好事了。

"

-

束斜阳洒在他肩上,映照着空气中浮浮沉沉的尘埃,仿佛刀尖跳舞。程砚深丢掉一直攥在手心里的棉球,语气冷淡又低沉:"就当是替我妈还给他们吧。”"也就这一次了。"低喃轻声,大概是在安慰她。

“可那不是你的责任。”沈洛怡松了手,转而又抱上他的手臂,避开了他抽血的位置。程砚深握住她的手指,只回了句:"大概是因果关系吧。长辈种下的因,却也要有人来还的。

"可那不是你的责任。"她依然说着那句话。

无论是谁种下的因,这些本就不是他的责任,可最后却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包括他的父亲,全都神隐了。

程砚深面色平静,思绪仿佛抽离了几许,他不想再提这件事情,只温声笑道:"老婆说得都对。"

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他的眸光里只有面前为他抱怨的女孩,她微嘟着唇,面上尽是委屈。

为他委屈。

沈洛怡有许多话想说,

可在看到他眼下疲色时,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面颊贴了贴他的肩膀:"那我们回家吧。"

"我想回家了。"几分缱绻柔情静静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白色的走廊,还有充斥的消毒水味道,悠然靠在一起的男女。沉淡的男声徐徐落下:“走吧,我们回家。”

程砚深牵住她的手。

医院的事务还有何铮处理,李阿姨陪在谢芝芸身边,程砚深便直接带着沈洛怡回家了。一路无言,沈洛怡端量着程砚深的表情,直到进家门前,才扯了扯他的西装外套。"如果真的过得不开心的话,其实可以离婚的。"

顿了顿,她又解释了句:"你别这样看我,你知道我不是在说我们。"沈洛怡和谢芝芸也没什么太多的交集,但似乎每次见面,那种情绪的压抑是可以传递的。

至少她是没办法想象几十年这样的日子究竟是怎样忍下来的。当然,她的感官其实没什么参考性,身处其中的是程砚深。他只是轻笑了声,几分冷清从中泄出:"或许,她觉得过得舒服呢。”“毕竟那是她强求得来的婚姻。”

程砚深并不喜欢提家事,一次两次他都略过不提,被这样揭开双方都很难体面。又喜欢露出自己的伤疤去炫耀。

父亲远赴海外,母亲郁郁寡欢,他自小便是这样的家庭环境。像是人总喜欢藏拙,谁更何况他这种冷淡的性子。

“祝林颜其实也没说错,确实是我妈用献血要挟得来的婚姻。"

"人都是自私的。

手臂微微挡在献血的手肘处,他默了几秒。

程砚深并不是那种习惯剖析自己的性格,话说到这里便也停了。几息间,情绪重归稳定,换下鞋子:“你先休息,我还有些工作要处理。"沈洛怡点头,没应声,她看着程砚深漫不经心向楼上书房走去,那道背影似乎卷着浓浓的阴翳,拖到身后。

仿佛拉扯着所有霾色,笼罩身畔。

良久良久,她轻舒了口气,打了通电话给李阿姨,简单交代了些医院的注意事项。听说医生开了些安神的药物,谢芝芸已经睡了。

李阿姨犹犹豫豫又说,她顺便还打听了些那位祝女士的事情,听说汪时笙的手术已经结束,暂且状况也还算不错,大概是度过了危险期。

对于汪时笙的手术,沈洛怡其实没什么特殊的反应。

注时笙住院第二天,她就找人送了束花前去慰问,该有的礼节已经做到位了。甚至,她根本不需要做到这种地步的。

只是,不想给程砚深留下一点被人置喙的可能性。

毕竟现在太多人在盯着程家,盯着祝林颜这位堂而皇之伺机上位的外人。声,把委屈往肚子里咽的人。

沈洛怡也不算是为了谢芝芸出气,只是世家体面总要维护,她也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关于祝林颜的公司,沈洛怡倒也没什么像她说的有要毁了它的打算。从外部入手,代价太大。

不值得。

能,不过是借着程易渡的势横行。

只不过祝林颜公司内部的忧患可能更严重些,作为执行总裁她似乎也没什么经商才可程易渡这些年常居国外,早就不是原来的程家家主的地位了。她只要寥寥几句话,被压在她手下的高管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再众叛亲离被赶出公司,这样的结局,至少沈洛怡觉得已经足够了。

至于其他的,似乎不是她可以决定的。

坐在沙发上,精神松懒了几许,沈洛怡揉着眉心又起身。她厨艺不算好,但按照专业食谱倒也可以做顿晚餐。其实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她炖了一盅清鸡汤,简单撒了点盐。

毕竟,程砚深刚献过血。

程家的事情,她知道得不算多,多多少少也可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故事。那个年代,医院对于稀有血型还没有建设严密系统调度制度。祝林颜和程易渡正是热恋期,意外车祸,最危险的时候,祝林颜挡在男方身前,重伤住院,急需输血。

最俗套也最感动的爱情故事。

信息匮乏的年代,熊猫血哪有那么好找,可偏偏程家便有一位。谢芝芸给祝林颜献血的事情,一直是程家的禁忌,谁也不许提。只是因为后来谢芝芸嫁给了程易渡,那些以此威胁上位的流言才隐隐传出。大概是真的吧。

听程砚深的话大约也是如此。

那时谢芝芸还是程砚深祖母的护理师,老夫人并不接受程易渡和祝林颜的恋爱,态度强硬,却对身边的谢芝芸眼缘极佳。

各种机缘巧合,撮合试探,半推半就,谈判威胁,为祝林颜献血是最后的加码。在程老夫人的安排下,最后谢芝芸还是坐上了程夫人的位置。一坐便是几十年。

或许也算是因果吧。

从前的稀有血型献血,又因为共同的人而不快。

再到现在,仿佛重演。

对错好像都不太重要了。

手里端着的是炖了一晚上的鸡汤,她敲了敲书房的门,无人应答。沈洛怡便直接推开了房门。

屋里没人,甚至电脑和文件都没打开过。

在书桌上放下手里的鸡汤,抬起指尖,沈洛怡碰了碰那盏破碎的玻璃灯,程现深不舍得丢掉,便一直放在了他的书桌前。

原来用于固定的钢丝已经卸下,

现在只剩下玻璃片上贴着的创可贴。

好像千疮百孔,又好像重圆而生。

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一点白雾幻化着身形。

沈洛怡扭头去望正站在露天阳台上的男人,烟雾燎燎,又被凛风吹散,他的背影同夜孤月繁星衬在身后,灯火辉煌托在背景中,单薄衬衣仿佛染上几分落寞。忽地,一簇烟灰带着还未灭的火苗落在他的掌心,仿佛转瞬即逝的流星飘过。可到底不是流星,那星点的火光在他的皮肉间灼烫,迅速地烙下印记。他仿佛什么失去了所有知觉,静默地看着那道火苗在他掌心流连。"程砚深。"她的动作似乎比声音更快些,沈洛怡心焦,急乱地推开阳台的门,手指抬起就想拂去落在他手上的烟灰,却被他捉住手指。

不想让她碰。

他随意地甩过那些灰黑的粉末,可灼烫的烟灰已经在他的手掌上落下一个烫印。"

"你别这样。

见面时候的那副样子。”

她拧着眉尖,眼底凝着的情绪几乎要漫出来,从背后抱他,声音低低:“像我们第一次也是几分颓然,指间执烟,青烟缭绕。

樱花树下站谁都美,可也只有那一个人深深刻在她的心里。有种疏离感,让我没什么安全感。”

“虽然你这种气质确实很吸引人,不过--"沈洛怡探过头,望着他的脸,幽幽说道,"总大开大合地窜起火焰,那股炙热烧得眼也烫。

掌心火辣辣的疼,灼得肉焦,一路疼到心尖,像是将灭的火苗忽地碰到了燃料,再度程砚深的声线却是截然相反的温度,冷似寒霜:"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安全感。"

"那次我妈刚出院,她身体一直都不好,但我是最后一个知道她生病的人。"诸如此类事情太多,那个所谓的家被割裂成三部分,互不干涉,也互不接触,世俗的亲缘爱恨在他们之间都格外浅淡。

谈不上恨,也没多爱,仿佛既定的公式,各自独处,各自生活。都没什么在乎。

沈洛怡忽地一怔,那种散漫中挂着若有若无颓然的气质,却又没落下一点肩背。是她喜欢的那个男人。

她忽然踮起脚尖,亲了下他的侧脸,清眸微亮,明明是临近隆冬,仿佛有春日云雀鸣叫,带回所有声嚣,褪去所有冷寂感。

重归烟火。

“心疼我?”他的眼神淡淡睨着她。

沈洛怡摇头。

"那亲我做什么?"清冽嗓音低低沉下去。

沈洛怡仰着头,纤若无骨的手指绕过他清健的手腕:“我只是很想亲你。”他又不脆弱。

她只是很想陪他一起。

解了丝巾,沈洛怡轻轻蹭过他手心里的那道烫伤痕迹,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增添一点疼痛。

半晌,耳边忽然响起他幽然的声线:“我手上会留疤。”沈洛怡动作顿了下,很快回道:"那去整形医院祛疤,我给你买单。"

"就算是卖画,也帮你抹去。

"

指腹落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不想抹去,五年前这里也留了道印子。"程砚深面色依然矜贵端方,他捉着她的手,好像什么没也没摸到,

只有微凸的一点痕迹,摸不清晰。

茫然中染上一点水光,眼底清透如溪,不染纤尘。

程砚深眸光略深,抬头遮住那双轻灵的眼睛。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峰:

"二十二岁的时候,这里--’

另一只手却压在她的手背上,让那点细微的触碰落得更重,指腹紧贴,靠在他的肩“长了根逆骨。

"

在伦敦的那个雾夜,她吻上来的那一瞬。

他忽然觉得从前那种淡漠没劲透了。

程砚深低头,不疾不徐,似是蛊惑:“程太太,说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