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第22章
她一连半个月忙活,总算将鞋垫和棉帽做好。等到要送过去,治安室的小战士告诉她方团长执行任务去了。
眼看着天要下雪,苏蕊不免担心几分。
又想到方池野强壮的体格,又放下心,眼前浮现那日的片段,差一点又给自己来个嘴巴子。
小战士见她阴晴不定,随时会切换成抽风状态,忙跟她说:“明天方团长就回来了,要从修好的爱民路上走,你可以看到他。”
爱民路就是苏蕊参与修建的水泥路。
苏蕊不好把礼物直接给小战士,从治安室离开,便在第二天到了爱民路上。
爱民路是双车道水泥路,修好以后一半在养护,另外一半已经通车。
苏蕊扛着铁锹挎着筐觉得很骄傲,这也是她的劳动成果。
郭庆旺那日被抓后,没隔几天就被查出贪污受贿和挪用公款的事情。庆男村的人不再趾高气昂,这些天干活都是谨小慎微,与从前大不一样。
到傍晚五点来钟,天幕青黑,逐渐暗淡。
一道明亮的车灯从远处驶来。
准备回家的人们在路口纷纷站住脚,往路那边看去,只见一队军车开到面前停下,车上跳下上百名全副武装的持械军人。
苏蕊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从前在电视上也没看到。苏蕊跟其他人一起不由得往路边躲了躲,就怕枪口不小心晃到自己。
前面领头的军吉普轮胎上满是泥泞,也不知道开了多远回来。苏蕊低头看眼竹筐里的礼物,这下感觉更不好送出去了。
“啊!你看他们的衣服,是劳改犯!”
苏蕊当即抬头,跟苏红佩等人掂着脚往队伍里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四五十名戴着手铐的劳改犯,被蒙住头眼,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起等待发号施令。有战士站在前方命令他们摘下头套,其中有名神经紧绷的劳改犯,大叫一声:“到刑场了,要杀人了!”他拔腿就要往围观群众当中跑去,苏蕊等人吓到躲无可躲,仓皇间,一声枪响震慑住在场的所有人,在空荡的山间回响。
想要挟持人质的劳改犯被方池野拿枪冷眼指着,他感受到方池野身上的煞气,这是真见过血的。方池野身上的冷峻让劳改犯胆寒,嘴唇止不住哆嗦,下一秒被方池野的枪顶住额头:“敢跑?”劳改犯僵在原地,知道自己但凡再动一下,迎接他的就不再是冲天鸣枪。
他拖下去了,留在原地一摊水渍。
“全部戴上脚镣。”
“是!”
方池野掩下眼底的狠厉,不经意间对上不远处苏蕊一张惶恐的表情。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枪,无声地说了句“别怕”,随即快速回到队伍里,指挥战士将所有劳改犯进行最后交接。等他离开后不久,跟在方池野身边的警卫员跑过来,跟妇女们解释:“大家不要担心害怕,这批劳改犯手上没有人命官司,绝大多数是偷鸡摸狗的。都是即将要刑满释放人员,倒时会遣送原籍,还请各位大婶大娘们放心。”“那刚才为什么跑了一个?“有人问。
“是别的单位的问题,不是咱们的问题,别担心。”听到警卫员的保证,苏蕊她们算是放了心。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在说方池野那声震耳欲聋的枪声,拔枪冷酷肃穆,跟平时温和的他截然不同。其他妇女们交头接耳,都觉得人不可貌相,上过战场指挥过战斗的人实在厉害。
苏蕊闻言说:“他那是对待敌人秋风扫落叶。咱们不是敌人,自然会春风化雨,和蔼可亲。”
苏红佩偷偷看了她一眼,笑着附和道:“人民子弟兵为人民,没做亏心事,怕个什么。”
这话得到妇女们的认同。
原本亲眼见到方池野拿枪对人的样子让她们感到恐惧,但是说来说去不也是为了老百姓的安宁么。老百姓最不应该怕的就是部队官兵。
她们回到小坝村,修路的工作已经结束,年根低下准备过年的柴火年货,剩下的等过完年再说。赵阿姐每年这时候都会分派一些零散手工工作给大家,谁愿意做谁做。
到了晚上,妇女们听着广播齐齐聚集在碾谷场上,还以为又跟往年一样,要给她们介绍手工工作,没成想得来天大的好消息。
“政府推行男女同工同酬开始,人民公社给咱们妇女同志每人下发的是十工分,而郭庆旺连续两年中饱私囊,只给咱们八工分,另外两工分全都揣到他个人口袋里。”赵阿姐的话一下让妇女们炸开锅,郭庆旺真不是人,在她们面前吆五喝六的,背后还贪污她们的血汗钱!赵阿姐把两年工分记录情况递给苏蕊,让她给大家念了一遍。挨家挨户的工分都在上面,如果没有异议,明天将会按照上面的工分给大家进行补贴。
苏蕊简单过了眼账目,见上面有统计部门的红印章,知道错不了,于是按照赵阿姐的吩咐开始挨家核对。赵阿姐办事妇女们都放心,信不过郭庆旺还信不过赵阿姐啊。再说还有公社干部跟着一起监督,务必要把老百姓的血汗钱返还到手里。
大家排着队在上面确认签名,就等明天相关部门把她们的钱还回来。
苏蕊晚上回到家吃过饭,大概估算自己能得到一百来块钱,越发的高兴。
隔日清晨,秋霜落在野草上白蒙蒙。空气中漫布清冷的气息。
苏蕊还在鸡窝里找鸡蛋,听到石头路上有人经过。宋大娘等人路过苏蕊家,还不忘喊她:“快去领钱啊,不瞒你说,我都没睡好觉。”
苏蕊眼皮下面挂着淡淡的黑眼圈,大言不惭地说:“我睡的可好啦。”
苏红佩塞给她一个地瓜,又往她兜里放了个水煮蛋,拍拍苏蕊催促道:“你快去给赵阿姐帮忙,我收拾一下就来。”
“好。”
苏蕊还当宋大娘她们去的早,到了碾谷场看到碾谷场已经有不少妇女同志排队了。
而碾谷场旁边停了辆面包车,郭家荣一脸憔悴地蹲在面包车边上抽烟。
他看到又有人来了,赶忙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一脚,拿着一张纸冲上来。
苏蕊吓一跳,几天没见郭家荣整个人瘦一大圈,面色蜡黄、缩脖驼背,一点没有从前的意气风发。他见到来的是苏蕊,怔愣了下,听到面包车里有刺耳的咳嗽声,赶紧回到面包车边上说了几句。不大会儿功夫,郭庆旺戴着手铐从车里出来,身后还跟着两位公安。
“苏蕊干部,请等一等。“郭庆旺一下子像老了二十岁,黑紫的脸浮现一圈蜡黄,嘴唇上满是燎泡,颤颤巍巍地走到苏蕊跟前,还有三两步的距离,被公安控制住不让他继续靠近。
苏蕊问:“找我什么事?”
郭庆旺这时候知道尊重人了,挤出从未见过的和蔼笑容,渴求地说:“苏蕊干部啊,工分的事我也是为了你们好,想着怕你们乱花,留下来给你们搞建设的一-”“我们乱花?“苏蕊觉得可笑极了,这时候还在找借口:“难不成我们还要感谢你帮着存下来?”郭庆旺慌忙摆手说:“不是的,我原来想着把钱留着给你们修路用,一分一毫都没敢花啊,今天全还给你们。你看我平时对你们不薄的份上,能不能找人在谅解书上签字?只要你们肯原谅我,我这辈子下辈子都给你们做牛做马。”
“修路有政府有部队,跟你有什么关系?”苏蕊油盐不进地说:“不要为你的贪污腐败找借口。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去年老五家媳妇住院动手术要找你预支工钱你怎么说没有?那是乱花?冬天阿喜奶奶家房顶塌了没钱修,你怎么不给钱?贪污就是贪污,少找借口。”郭家荣拿着谅解书,走到苏蕊面前噗通一下跪下了。他整个人麻木了,哪有新郎官的喜气。
苏蕊后退了一步说:“你们不要道德绑架我,惩罚你们的人也不是我,是法律。”
郭庆旺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花,他泣不成声地说:“这些年我为了村子也算是鞠躬尽瘁啊。”苏蕊说:“你是为了庆男村鞠躬尽瘁,跟我们小坝村没关系。”
郭庆旺挣扎着也想给苏蕊磕头,他知道在年轻一辈人里头苏蕊说话好使,整日风风火火大家爱听她的话。而公安同志们及时拉住他,呵斥道:“签谅解书是自愿行为,你不要逼她!”
宋大娘几人见郭家父子对苏蕊说话,赶忙过来拽着郭家荣起来。
“小蕊说的没用,她原谅了我们也不原谅。谁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爹重男轻女吸我们小坝村的血帮你们庆男村的人不是一天两天,你要是签谅解书,就去找他们,何必找我们。”
苏蕊想起头两年的事,气得牙痒痒。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都是他自己活该。
郭家荣被说的没脸,不得不说实话:“我跟我爹昨天到庆男村去了,没人给我们签字。”
宋大娘问:“他们得了郭家那么多好处,怎么不签字?就算不签谅解书,签个求情书也行啊。”郭家荣闷声说:“他们怪我爹藏了钱没分给他们。”苏蕊沉默了。这笔钱多亏没分给庆男村的人,要是分了,恐怕收不回来,庆男村的人也太贪得无厌了。苏红佩和艳儿她们过来时,看到郭家荣他们还在乞求妇女同志们签谅解书。
她看到苏蕊已经到一边跟赵阿姐在一起商量发钱的事,也就放下心。
郭家荣求到艳儿面前,哀求道:“艳儿同志,求你签个字原谅我爹吧,你们的钱我们一分都没花啊。”“不原谅!凭什么原谅?“艳儿怒道:“要不是出了事,你爹能把钱拿出来?不都是留着以后你们一家子吃香喝辣,谁管过我们死活?”
郭家荣心灰意冷,他脑门上、膝盖上全是泥土,都是给人磕头弄的。原以为妇女同志们能心软,可她们一个两个都像吃了秤砣,全都不愿意原谅郭庆旺。他打听过,他爹涉案的金额超过五千元,属于巨额贪污,弄不好会挨枪子。要是得到谅解,兴许有从轻发落的机会…
现在看来,完了,一切全完了。
赵阿姐按照原定计划,跟公安同志们一起核对完签字表,然后开始挨家挨户的分钱。
苏蕊小手数钱数的快抽筋,数完一户发一户,队伍能排到碾谷场外面绕两圈。
“郭庆旺可真行,一分钱都没舍得花啊?"宋大娘数了数发下来的工钱,足足有七十七元。这还是她家里事情多,有些时候没有上工。
像苏蕊这样早出晚归干活,两年里除了农闲和节庆一天不落的,更是发了一百二十多元。
苏蕊发完最后的钱,甩甩手,高兴的眼睛眯在一起,小手揣在兜里捏了捏钱卷子,倍儿幸福。
郭庆旺在发钱的时候还过来求谅解,但无人愿意原谅,最后被公安同志强硬地塞进面包车押送走了。郭家荣颓废地坐在空地上,抽完一包香烟,黯然离开。妇女们得了这笔意外之财,都在感谢政府感谢党。苏蕊也在心里无比感谢,让郭庆旺这样的大蛀虫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抠抠搜搜在心里算了好一阵,准备忍痛拿出五元钱作为过年资金,其他的全部存起来,统统作为丈夫本。进到腊月里,天上终于开始下雪。
村委会正式组建完毕,赵阿姐把六名村干事进行职责分配。苏蕊分到劳保后勤这一块。
农村放假早,但思想工作不能落下。
从今儿礼拜一开始,就要开展为期一周的忆苦思甜活动。
这是要一起背语录、唱红/歌、吃糠咽菜,相互间还要进行检讨和自我检讨的交流汇报。
其他的都好说,就是吃糠咽菜…
大家不约而同地将盼望的目光落在苏蕊身上。苏蕊站在妇女们面前,小手一挥:“同志们,一切包在我身上。”
妇女同志们有她这句话也就放心了。
要知道,头几年忆苦思甜的时候,是庆男村的人做忆苦思甜饭。
那帮人给自己村的人做的油水足,但遇到小坝村打饭,就不做人,好好的高粱米、玉米碴子里给你掺沙粒,本来米糠做的饼子就拉嗓子,还故意等着放馊了再给大家吃。这哪里是精神学习,完全是精神摧残。去年开始,苏蕊带领妇女们强硬反抗,最终小坝村的忆苦思甜饭落在苏蕊身上。
在规定的还原旧社会必须使用的米糠、豆腐渣、烂菜叶、芋头花、南瓜花等包括野菜在内的材料,苏蕊小手翻花,同样的材料作出来的东西就是好吃。
得了苏蕊的保证,大家伙也就不觉得多难受,白天半天功夫自己在家做手工,编简箩、箩筐之类的,到了下午集体学习,学习完就排队吃大锅饭。
方池野从堤坝回来,脚下的军靴满是泥泞。手中的设计图纸还没放下,办公桌的电话响起。听到母亲穆雁的声音,方池野低下头脱下军靴放到一边,换上行军鞋。
“怎么不说话?知道我要生气是不是?"穆雁同志此刻在大西北参加军演,声音伴随着电流声没有多少柔情。方池野儿时对母亲的印象都来自电话里的斥责,长大以后他驻守一方,一家人更是难得见上一面。他的家给他的记忆只有冰凉与空荡。
“您为什么要生气?"方池野嗤笑着说:“我能有这样的本事?快两千里的距离,我还能惹您生气。”穆雁声线冷肃,与方池野说话和下属说话没两样。她没时间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等我忙完,你回京市重新见一下赵飞敬同志。我把她双亲也请到京市,正好一起过个年。”
方池野早有应对,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拉开抽屉抽出报纸,指尖在报纸的一角划了下,不急不忙地说:“我回京需要调令,没重大事宜,不得随意离开这里。或者您找大首长给个指示,我现在收拾行装到军用机场,晚上您就能在京市见到我。”
“我是做不了你的主了。“穆雁知道他在推脱,在电话那边语气不轻地说:“过年也不回去见一面?”方池野说:“从前过年也没见过您跟我爸回家。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再说我这里是真走不开。”他拿起报纸放在腿上,看着红苹果般的小脸蛋,波澜不惊地说:“没别的事挂了。”
穆雁说:“赵飞敬同志都跟我说了。”
方池野淡淡地说:“除非我亲口说,不然这世界没有任何人会知道我在想什么。”
穆雁听赵飞敬提起一位靓丽的女同志照片,其实并不当回事。给方池野介绍对象的人多了去,谁知道是不是偷偷塞到抽屉里。
她不当真,方池野也不想多说。
母子二人隔着冰冷的电话线静了半分钟,最后穆雁先挂了电话。
秦山在办公室里,坐在他对面。
赵飞敬走了以后,方池野从公共办公室挪出来,在新盖的平房里办公。
他身后正在建造职工区和家属区,以后水电站就算落成也需要专门人员长久维护、保护。军人、军人家属和部队职工要落脚的地方。
秦山见他挂了电话,递过来一把山楂说:“野山楂贼酸,待会泡水喝了开胃,免得中午吃不下饭。”方池野弹了下山楂,保持沉默。
没等一口气吁出来,电话又响了。
秦山过去接了电话,捂着话筒说:“说曹操曹操到,是赵飞敬同志。”
方池野说:“工作?”
秦山说:“应该不是工作。”
方池野说:“挂掉。”
秦山知道方池野除了以外,不会跟任何女同志私下联系,哪怕赵飞敬在电话那头诚恳地说,要跟方池野道歉,应该是误会那位女同志了。
秦山又不傻,觉得赵飞敬道歉是假,过来探口风是真。他大大咧咧地说:“别说误会不误会,咱们军区重点办公室的电话不是这样打的。这是第一次,要是再有下一次,我会代表部队联系你所在单位,问问是不是贵单位喜欢占用国家资源用作私人事情。”
赵飞敬在电话那边被他唬住,慌忙挂掉电话。方池野抬眸瞅他一眼,秦山拿起电话给食堂打过去:“喂,老张啊,今儿中午吃啥呀?”
方池野笑了笑,走到窗户边。他们所在竹叶山山腰上,北边是略矮的桃山,桃山山脚下便小坝村。此时,他可以看到从小坝村飘上来的炊烟。顺着风,炊烟袅袅升起,比平时少了些。
秦山挂了电话,望着村庄的炊烟,感叹地说:“这才是生活啊。”
方池野问:“平时比今天多一些。”
秦山说:“看不出来你还挺关注啊。这不是开始吃忆苦思甜饭了么,一天就一顿大锅饭,全在村委会吃。”方池野跟赵阿姐有工作联系,知道小坝村有了所属的村委会,不禁勾了勾唇角。
秦山想到中午要吃清水三件套,土豆、地瓜、胡萝卜,嘴巴都没味了,于是怂恿道:“要不咱们下去看看?反正下午还得去工地,顺路。”
“顺路蹭吃蹭喝?”
秦山嬉笑着说:“我宁愿吃黄豆也不要再吃三件套,正好看看下面吃的什么,也好让炊事班学习学习。”他看方池野嘴上那么说,实际上已经取下外套穿上,赶紧跟了上去。
大大大
“再来点盐。”
苏蕊站在小板凳上,拿着一米长的铲子搅拌着锅里的面糊糊说:“行了行了,少放点柴火,面糊都要熬了。”旁边摘灰灰的艳儿笑道:“就要熬干点,不然赵阿姐又像去年一样被批评了。”
去年苏蕊第一次做忆苦思甜饭,没把握好,烙出的野菜饼子能香出二里地,排队的人挤人。
公社下来检查的领导看到了,批评赵阿姐,说这是忆苦思甜饭,不是吃大席!一张饼吃不够,抢着排队吃了又吃,不像话!旧社会哪里是这样的。
苏蕊今年做忆苦思甜饭,赵阿姐特意找她聊了,让她不用做的太好吃,至少不能像去年一样发生争抢吃忆苦思甜饭的行为。
她说完要求,自己都笑了,更别提其他同志们,捂着肚子笑。
苏蕊挠挠头表示知道了,昨天晚上提前到村食堂,泡了三十斤的米糠。
饥荒年时,米糠也有许多人吃不惯。这都是喂猪吃的东西,人嗓子细嫩,咽下去嗓子眼火辣辣的疼。苏蕊提前泡过一晚,早上让集体驴用水磨盘磨了又磨。磨完以后加上些许的陈年谷子面,又倒了二斤香味浓郁的地瓜面,熬好以后发成面团,用清香脆爽的蒲公英也就是婆婆丁做馅,烙成菜饼子。
这样一来,野菜也吃了、陈谷子面和米糠也吃了,完美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
为了表示自己对工作的热情,她让艳儿帮忙把晒干的灰灰菜收拾干净,打一锅灰灰菜汤,完美呈现饥荒年间的救荒菜汤。
她在这边干得热火朝天,脸颊粉透,蒙着薄汗。苏蕊是个讲究人,包着粉头巾,戴着花花绿绿的套袖,嘴上捂着口罩,哪怕做大锅饭,也得争做食堂标兵。方池野和秦山到的时候,还以为走错地方。里三层外三层排队的是干什么啊?村里这么早杀年猪啦?
秦山吸吸鼻子,转头跟方池野说:“不对劲,有香味。”
方池野不想看他,下了车没多久被丸子发现,拉着他的手往食堂门口排队:“叔叔、叔叔快来,这儿还有吃的!姐姐做的可好吃啦。”
秦山跟在后面吃醋地说:“怎么不拉我的手呢?”丸子笑嘻嘻地说:“你也没给我糖吃呀,是不是叔叔?”
方池野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给丸子,丸子大大方方地谢过他,然后小声说:“姐姐在挨骂呢,咱们先等等再吃饭。”
方池野顺着食堂门口看过去,大锅饭的灶台前面站着熟悉的纤细身影,瓷白的手腕紧紧抓着长锅铲。很显然她对检查的公社同志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较劲儿般拼命搅和着面糊。
她脚下小板凳晃悠悠的,方池野担心她一头栽进锅里。进去后,听到公社同志并没有丸子说的在骂人,而是苦口婆心地说:“我都看到有几位大娘过来打两次饭了,还有那位姓孙的大娘,她不光吃,还往兜里揣野菜馅饼。哪有这样吃忆苦思甜饭的啊。”
苏蕊倔生生地说:“怎么就不能做的好吃点?又不是饥荒年里的厨子都死绝了,明明能做的好吃,为什么非要往难吃的做?”
公社同志是为年轻干部,拿不准苏蕊的路数。苦口婆心说了一圈,苏蕊不为所动。
公社同志便要自己动手,往大锅里倒醋。不吃馊的,可以吃醋吧?
他刚拿起醋瓶子,手腕便被一股大力抓住。方池野说:“这闻起来味道就不对,怎么可能好吃。再往里面加醋老百姓都不吃了,那不就把粮食都浪费了。”公社同志闹不懂苏蕊的路数,更不会懂方池野的路数。秦山当即抓起野菜馅饼,里面香气扑鼻,咬上一口外酥里香:“哎哟喂,这也太难吃了,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烙饼。”
丸子趁机挤进来,秦山递过来给她咬了一大口,孩子吃的吧唧嘴:“难吃,难吃死了!宋大娘你说呢?”刚接过野菜馅饼的宋大娘大嗓门喊道:"真她爹的难吃!”
苏蕊·.“你们、大可、不必、如此。
方池野见她小脸抽搐低头望着一锅野心之作,明白小小姑娘这是怀疑人生了。
怕她抓起醋瓶子要往里头倒,旁边站着的公社同志慌忙把醋瓶子抢到手上说:“别介啊,都这么难吃了,其他同志不吃了怎么办?!”
“我没想倒醋。"苏蕊伤心欲绝,待到方池野将公社同志哄出去,秦山赶紧过来说:“快快,给公社同志特制一份!”
这事找她干就对了。
苏蕊倏地站起来:“咋做?”
秦山说:“馊的糙的烂的,管他什么,塞到面饼里头烙上。”
“好!"苏蕊瞬间明白怎么回事,小手飞快地烙饼,贴在锅里两块。转头哄着人出去的方池野进来,苏蕊看到公社同志抽完烟了,端着特制馅饼过去说:“同志,你也吃点吧,吃饱了咱们好继续革命啊。”
公社同志严肃地点点头,接过烙饼咬了一口,嚅,没等咽下去,先冲出去吐掉了。
他见边上妇女儿童们吃的怪香的,不服气,又咬了一口,马上又吐了。吐完眼泪含在眼圈里打转。怪不得苏蕊同志发脾气,这样的烙饼已经够难吃了。难为她们吃的那么香,小坝村的忆苦思甜的精神传达的到位、非常到位!
在食堂屋里。
“纯用铁锅烙的能这么酥脆?“秦山一连吃了六七个,要不是怕老百姓不够吃,他还能再吃这么多。方池野把公社干部送到赵阿姐那边,回来以后还以为没有野菜馅饼。
见到苏蕊神神秘秘地拉着他,走到食堂里头从橱柜里端出两个扣在一起的大海碗,打开以后,热腾腾的香味在他鼻下流转。
此时此刻,小姑娘捧着野菜馅饼像是捧着天大的好吃的,眼神闪亮亮地望着他说:“这锅馅儿特多,我特意给你留的。你快尝尝,要是冷了我再给你溜个锅。”方池野怔愣地望着她,一时忘记如何反应。苏蕊没发现他的表情,踮起脚往他身后看了看,抠抠搜搜从灶台边的小坛子里夹出一根腌黄瓜条,想了想又给他加上一根:“快夹上解腻,别人我还不给呢。”方池野被催着咬下一大口,当即酸的眼泪要冒出来。苏蕊还在问:“好吃不好吃?”
方池野说:“好吃。”
苏蕊笑了:“必须好吃。”
见她笑了,方池野也笑了。
又咬下一口烙饼,他不觉得黄瓜酸,反而觉得挺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