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鱼蛋蒸肉(1 / 1)

渔家四时鲜 朽月十五 4713 字 2024-10-03

第31章墨鱼蛋蒸肉

墨鱼汛期,正逢夏日,渔港有荫蔽的地方不觉得那么热,可在海上,渔民头顶烈日,手要不停摇橹划桨,隔着衣裳都得被晒到发红,他们白天放墨鱼网拖墨鱼。墨鱼喜欢产卵在海礁边,而且基本在礁石深处。但不同于外海的白鸭船和打烊船,海浦本地更喜欢用划子船,特别小,又是尖头,刚好能抵进海礁边里,再用网拖墨鱼。有的还会下笼子,一种是死笼,固定在一处,一种为活笼,随时转移。

白天拖,夜里仍然不停歇,捕墨鱼最好的时候就是在小潮汛的月初和月末。

江盈知有时候夜里出来倒水,总能看见远处的礁石滩旁有火光。

小梅也看了一眼说:“在拖墨鱼呢。”

墨鱼喜灯照,黄鱼咕咕叫。

所以渔民会在船上吊一个熊熊燃烧的大火篮,悬在网上,然后拉着网拖,墨鱼会探出海面,落进网里。海花婶拉着小龙来送墨鱼时,就跟江盈知说:“夜里去拖墨鱼,那火屑子就一直往下落,一网全是墨鱼。”“我晓得你要买的,干脆先给你送一桶来,我们家小龙还是多亏了你,小满啊,这份情婶这辈子都忘不掉,婶也穷,没什么好能给你的。”

“反正往后我让小龙四时八节,都来给你走礼。”江盈知瞧着在一旁跟海娃玩的小龙,活蹦乱跳的,她说:“婶,你要真想谢我,这桶我收下了,日后你都给我送两桶来,眼下墨鱼价钱是”

“钱好说,你就算按这个价给我,我也是不会收的,”海花婶难得态度很强硬,但她又拿出一把紫色的,像是小型珊瑚的东西。

她把东西拿近一点,让江盈知看得清楚些,“小满,这是礁石缝里生的野菜,你看看,你会不会吃?我们是觉得梆硬,跟生嚼猪皮一样。你懂得多,你给瞧瞧。”江盈知眼神一亮,这不是海石花,她管这叫石花菜,像是平原水乡用木莲做凉粉,她们沿海地区用石花菜熬凉粉,二三两晒干的石花菜能熬五六斤的凉粉出来。而且像是海浦外的海州,用来做糖水,叫做洋菜膏,咸甜两吃。

拌凉菜也行,虽然她不太喜欢这种特别脆的口感,鲜石花菜长得像神经末梢,不过夏天得吃点凉拌的东西。江盈知声音上扬,“海花婶,你多弄些来卖给我呗。”“小满,婶也要跟你说,墨鱼我能便宜给你,但这总不大成的,要上那个悬水礁上挖,"海花婶也实诚,因为这活实在危险,礁石又陡底下海浪凶猛,实在难采。江盈知同她商量,二十文一斤,她说只要十五文就够了,只值十五文,再多她是真不收。

最后海花婶拉着小龙,带上桶走了,这个缠着蓝布头巾的女人,带着江盈知给的墨鱼钱,仰着黝黑的脸,哼着渔港的调子,走在了出海采石花菜的路上。江盈知看了会儿,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听见小梅问她,“阿姐,这海野菜拿来做什么?”

“拿来做凉粉啊,"江盈知却紧接着说,“不是我们做。”

她在那天之后,就一直想给小燕姐找条路子,在渔家补网一天最多能赚二十文,从天亮补到天黑,剖鱼拳更不成,除非能去渔厂。

江盈知一直在琢磨这件事,看见石花菜她才想起来,做凉粉一个人就能干,而且又特别简单,除了石花菜,去腥凝固的白醋,一点酱料,旁的成本都少得可怜。但她也并没有立马去说,实在是处理石花菜挺麻烦,鲜的石花菜是紫色的,想要变成更加好看更有食欲的淡黄色,得白天拿出去晒,晚上拿回来泡水。

如此反复晒个十几遍,才会变色,石花菜从干瘪到饱。

想要做凉粉就得干石花,得晒到水分没了发黄。而且她想晒好了问问小燕姐再说,这件事她没有说,钓着小梅撅起嘴。

晚点陈强胜来了,他如今有点意气风发的样子,走路虽然仍旧一瘸一拐,但从双拐到拄单拐了,可喜可贺。江盈知还特别教他,柱拐杖要柱在没受伤腿的边,出伤腿的时候,拐杖一定和伤腿一起往前走,就是因为老想着伤腿不能使劲,不动它,也一直脱不了拐。虽然这个姿势走路很别扭,但习惯后,好腿那一侧负重没有那么厉害,伤腿一直都在动,上手后走路要稳许多。只是疼也是真的,拉伸的那种痛感,这才让人没有办法坚持,陈强胜光是走到这就出了很多汗。他洗着脸跟江盈知说:“我早上还去看了船板,杉木的,到时候给你们做个大门。”

陈强胜语气变得很温和,“给小燕做个大木窗,以前说好的。”

小梅笑嘻嘻地说:“我们也要个大木窗,雕花的。”“那你把强胜哥的手跟大木叔的换换,“江盈知处理着墨鱼,同两人说笑,取出墨鱼骨来,特别注意不要碰到墨囊,沾到衣服上会留印子。

其实墨鱼还有个名字,更被大家熟知,那就是乌贼,海浦两种名字都有人叫,把整个墨鱼腌的干品叫乌贼浑子,又有人喊墨枣。

但是做成鱼眷后,除了乌贼眷,又有个旁的名称,螟晡拳(ming bu),大概是明府向朝廷纳的岁贡而因此得名。

江盈知随即又挤出墨鱼蛋,汛期在望海真好,能吃到最新鲜的墨鱼和墨鱼蛋,还有隐藏在里面的腹膏。墨鱼蛋白生生的,很像汤圆的外皮,墨鱼腹膏则是软糊糊,偏青色的。

这两样在海浦人眼里看来,都比墨鱼肉要好吃,除了现吃的,其他得腌一腌,不然非常容易变质,要淡腌不能太咸。

小梅和陈强胜都凑过头来看,以前墨鱼汛旺季,都是只吃肉,不吃蛋,尤其是腹膏,黏黏糊糊的很难受。“这要怎么吃?"陈强胜手里剥着墨鱼皮,眼睛瞟过来看。

江盈知让海娃别吹海螺了,接着道:“蒸蛋吃,又咸又鲜,再蒸一点饭,我们晚点就吃这个。”剁一点肉馅,墨鱼蛋放上去,中间打个鸭蛋,一点料酒,上锅蒸熟。

而腹膏则是同鸡蛋一同搅散,料酒、盐、姜末,加点醋很香,再去蒸。

到了中午,几人面对两盘蒸菜,蒸出来墨鱼蛋白里透黄,嵌在底下肉和蛋浇上了料汁,看着十分诱人。而另一盘腹膏,颜色偏深偏褐,有点像蒸过头的鸡蛋羹,表皮发皱。

海娃看了眼说·“比跳跳鱼的颜色好看点。”“你们不吃啊,”江盈知有点纳闷,她可喜欢吃这个了。腹膏吃起来是带点韧劲的,处理不好会很腥,颜色不大好看也是真的。

但是墨鱼蛋好看很多,也好吃,咬在嘴里一口、爆鲜,江盈知也无法准确形容,这种很有冲击力的咸鲜滋味。小梅鼓起勇气舀了一勺,而后眼睛逐渐睁大,她嚼了很久说:“菜也不可貌相啊。”

听得江盈知大笑,还好没有叫她尝原汁墨鱼,连墨囊也不除,吃到嘴巴牙齿黑乎乎,特别吓人。这顿饭吃得着实鲜香十足,等之后墨鱼更多,墨鱼蛋和腹膏可以拿出来摆在摊子上卖。

今日卖的是墨鱼丸。

干货铺的店家阿青端着碗走过来,她喊着,“快,小满,有啥给我打上,正叫我家小花给我顶着看一会儿,忙到这下也没工夫吃饭。”

“墨鱼丸吃不吃?"江盈知掀开锅盖,墨鱼丸汤只放了点紫菜和葱,本来就足够鲜弹,压根不需要多放什么。小梅笑眯眯地说:“阿青姐,还有索粉,你要不要?”“什么索粉,"有人在阿青旁边探身过来,低头在长案板上左看右看。

“水索粉啊,以前不是又叫冷淘,“江盈知用筷子捞水里的粗面,它比米线要软要细一点,是有家外地面铺里卖的。

江盈知提前几日发了点豆芽,做了点拌酱,没有辣椒,她就直接拿熟芝麻、蒜末,淋热油,再放酱、醋、蛏油和糖,拌面足够。

阿青咽咽口水,她说:“小满,你干脆从我口袋掏银钱好了,你这做的哪一样我不想吃。”

“拿你摊子的碗拌两份索粉,"她又把自己带来的碗递过去,“再来份墨鱼丸,馋这鱼丸老久了。”“还有我,给我也拌一碗面,这天热起来没胃口,捞汁做了没?"旁边熟客问。

江盈知把煮好的粉捞出,交给小梅让她拌,闻言擦擦头上的汗,“没呢,以为这几日小潮汛也有小海鲜的,没成想只有点小蟹,还等晚些才有。”

“也是,天刚热,日头又晒,风雨不来,这些小海鲜都难出来,"熟客摇着手里的蒲扇,又递过来一把,“烧饭热,拿去扇吧,明儿我再给你们拿两把。”阿青啧啧,“也是沾了你这个蒲扇佬的光,扇的风凉快,明儿也送两把到我铺子里来。”

“好说好说。”

两人说话间,小梅的索粉也拌好了,一小把豆芽、几只剥了壳的虾仁,酱料倒一勺,原本雪白的面立马变成了酱色,白芝麻小青葱,别提瞧着多爽口了。江盈知顺道把墨鱼丸汤递过来,白鱼丸乌紫菜,淡淡一点油花,简直叫人不管是热夏天,只想夹起热腾腾的鱼丸,一口咬下去。

“下回我再来你摊上,我连早点心也不吃了,空着肚子来,“蒲扇佬哀怨地说,真后悔刚饿了,连吃了几个糕团,正胀着呢,看见这两样又很想吃。

一狠心都要了,坐那一边摇着蒲扇,嗦着粉,再抿口鱼丸汤,偶尔还要站起来走几圈。

问他是想找什么,他说:“太撑了,站起来走走消消食,晚点接着吃。”

又找江盈知闲聊,指指摊子上的破布,“没想过换个棚顶,你们不是租了这地,问问能不能自己先搭个木棚,雨天也不怕淋,热天也没那样晒。”

“不然就凭这布,实在不成样子,日头晒雨又淋,到时候摆着摊突然起了风雨,"他一想到就痛心,“可不是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之前抱着要开荤的小囡,江盈知给她做了盘跳跳鱼的,她娘说:“是啊,阿妹你去问问,成的话,我让我家里男人,下午就给你们搭一个棚顶来。”

江盈知一听是这个意思,她便跑去河泊所问了,想搭棚顶挖地,得再交一点使费,六百文,她也交了。回来跟吃饭的大伙说了,只不过她说:“晚些我找我大伯和大伯娘来帮个忙。”

“哎呀,不用不用,"那个小囡的娘叫水花,连忙摆摆手,“我家的是个木匠,不用的柱子多得是,船板更多,铺铺盖盖,很快的。”

本来吃了饭要走的渔民也不走了,全等着留下来帮忙,江盈知都没说完,水花就抱着她家小囡走了。没过多久,巷子里传来拖拽的声音,原是水花男人拉了几根木头来,他抹着头上的汗说:“原先那定了不要的,说是卖相不好,正想着烧了,听水花说你们这能用上,就给你们这摊子当柱子,别同我们太客气。”“对啊,等忙完了,多叫我们吃口就成,"另一个黑脸渔民上去搬柱子,笑的时候露出口牙。

江盈知倒没有很局促,面对大家的好意,她心里酸胀,又扬着笑脸说:“成啊,我也不同你们算这笔账,正好弄得大些,以后大伙也有个遮阳,避风雨的地方。”“明儿都到摊子上来喝糖水啊,你们不收钱,我也不要钱,家就在旁边的,自己带碗来打。”

其他人就立马乐呵呵的,有人说:“那我们可就等着吃糖水了。”

江盈知几人把摊子移到对面去,留出空地,一下午的时间,好些人过来帮忙支柱子,这得凿地洞,得挖,费些时候。

陈强胜也去帮忙,有人就指着那凳子,“你坐下来歇会儿吧,晚点再叫你。”

“哎,那个榔头呢,敲一敲啊,你们要建得稳固些懂不懂,以后我们自个儿还得坐呢。”

“要你屁话那么多,就算我不来这坐,我难道不知道要求稳当,我跟你们说,我可等着喝糖水呢,"两手扶着柱子的女人说,她淌了不少汗,脸上却洋溢着笑容。另一个男人爬上梯子,“谁不是盼着呢,吱,你们把那边放放,晚些栓两根绳吊住,正好把那个招幌栓那,免得老是支根竹竿。”

“这样好,风一吹更响了。”

十几人就在这里忙活着商量着,渐渐的,几根柱子扎牢了,棚顶架成形了,漆了桐油的木板钉了上去,有人用茅草席子又盖了一层,这样日头晒不透。

有人跑过来拿了竹竿上的招幌,对着认了好久,才没把四时鲜这三个字挂反。

底下有人说:“你个二愣子,这都瞧不出,这四字我还是识得一二的,不像你个睁眼瞎。”

“你有本事你上来。”

正巧孙阿婆带着她老伴拿着几卷草帘子,招招手,温和地说:“劳烦几个小哥,把这也给钉了上去,你瞧,就钉这头,还有前面。那等更热的时候,能防得住些许日头。”她是很爱给小辈操心心的老人,前头操心江盈知几个赚不赚钱,现在看见做棚子,又操心晒不晒,把自家的几卷旧帘子拿了来。

要人左边竖着钉,前面横着钉,一个光挡住没关系,一个不要挡了光,免得不好做生意。

大伙也都照办,等到了日头偏移,弄得满头大汗,总算可把这个棚子给做好了,一伙人走过来让江盈知瞧。江盈知却让大家先坐下来吃点东西,小梅拌着索粉,强子在舀汤,江盈知给端过去的时候,抽空看了眼。刚才忙,大伙又在弄东西,她只瞅了几眼,这会儿瞧着,倒是像模像样,特别像一个很大很长的凉亭,还有加长的板子充当屋檐,一圈短草帘,一瞧就踏实,再也不怕忽然下起雨来没处躲了。

她同大伙道谢,有人嚼着鱼丸说:“谢我不要,明日就等着吃你们摊子的糖水了。”

江盈知说:“我晚些就去买东西来。”

她喊:“阿婆,你明儿得来的啊,不然我可就摸到你家去了。”

孙阿婆笑得和蔼,“我肯定来,我要两碗的啊。”“成啊。”

也有人给江盈知说:“我在这儿边上有间小屋,小得只有三四张床能放,你看要不要租,一个月给我三十文就成。″

边上人说:“租来做什么,开铺子啊,那么点地。”“你懂个屁,“那人翻了个白眼,“我这不是想了好久,看他们天天拿这么多东西,一趟一趟地跑,你说开春冷也就算了,这日头这么热”

他强调,“要是阿妹几个跑得中了暑气,你叫我上哪吃这么便宜,又这么好的东西去。”

江盈知连忙说:“正想找这么一个地方呢,我可乐意租了,这样我还能多放一两张桌子,多买些凳子来。”其实她也苦恼,每日来回搬东西,有些桶又重又沉,一次拿个一趟,三个人得走三四趟才能把东西拿完。有个存放东西的屋子,她们几个人会轻松很多。那大哥一听忙道:“那我领你瞧瞧去,也近的。”地方就在同一侧的道路旁,最前面的那一间,住人的话是小了点,但是放东西的话,那就特别大了,桌子椅子全放进去也塞不满。

江盈知特别满意,小梅高兴道:“总算不用提着东西,每日来回跑个七八趟了。”

真是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陈强胜也笑,“那正好,水桶什么都放这的话,今天回去我把船划去,叫大木叔给船也做个棚子。”他说“钱就不要跟我争了,让我出一回吧。”江盈知觉得今日真是特别好的日子,应该看看黄历,上面是不是写着诸事皆宜。

收了摊,陈强胜去船上等,她和小梅先去买了绿豆,又去药铺抓了点甘草、陈皮,还有从其他铺子买的乌梅、山楂,再熬个酸梅汤。

又去买了两条长凳,几把椅子,两张小木桌,伙计推着车把东西送来。

江盈知把桌子和椅子都放进租来的小屋里,但两把长凳她放在了棚子底下。

小梅提着东西,又看了眼,有点担忧,“放那会被偷的。”

“偷就偷吧,你看看天,兴许今夜要下雨,留两把凳子也好叫他们下雨的时候坐坐。”

江盈知并不在意,在她的心里,这个棚子是大家一起做的,那白天她要用的时候是她的,夜里归过路人,也可以是流浪猫狗的栖息地。

难得轻装回去,船都轻了一大半,不再像之前摇得那么费力,陈强胜把船划到了陈大木那里。

江盈知回去泡绿豆,晚些时候果然下起了大雨,而海浦有句谚语,早上云如山,必定雨满湾。

雨声阵阵,小梅朝着渔港的方向望去,“也不知道那棚子有没有人来躲雨。”

“肯定会有的,"江盈知很笃定,她喊海娃,“把油灯拿来,看不清啦。”

在连片的雨幕里,大雨似豆,噼里啪啦地砸在船上,渔港的渔民抱怨,“什么鬼天气!”

小对船压根没有船棚,只能急急忙忙下来拖船倒扣,赶紧找个地方避雨去。

“哎哎哎,那,那有了个棚子,走走,赶紧地过去,”有人忙喊道。

一群浑身淋透的渔民忙躲进了棚子里,有人抬头看着棚顶,有人低头拧自己淋湿的衣裳,一抬脚,旁边有几只舔着毛的猫,也在这棚子下躲雨,又蹿进来一条狗,汪汪叫着,甩起湿漉漉的尾巴。

外面连续又有人进来,大家就站在棚子下等雨停,旁边是一堆猫狗,有的人还带了一筐小鱼,见了此情景大笑,又随手扔几条下去,猫儿过来舔食。

风吹过招幌上的贝壳海螺,有个挡雨的地方,这声音听起来便格外悦耳。

第二日天放晴,江盈知刚摆好东西,有个渔民就跑过来说“阿妹,昨儿在你们这个棚子下避的雨,这建得真好,你是没看着,一堆的猫狗全都找到了地方蹲着。”“还好有这地方,不然这些家伙也没地方能去。”江盈知听了朝小梅眨眨眼,小梅也笑。

渔民问,“有什么吃的?”

小梅说:“绿豆汤要不要来一碗,酸梅汤也成,不要钱。”

“怎么不要钱,“渔民刚想说要来一碗,一听不要钱又犹豫了。

“大叔你说的棚子是大家帮忙造的,我想谢谢大家伙呢,正巧不是日头热了,你们在外头摇船也辛苦,不要钱一道送,喝了消消暑热。”

江盈知笑着跟他解释。

那渔民小声说:“我能去把我船上那几个叫过来喝不?”

“成啊,赶紧来吧,晚些就没了。”

就熬了两大桶来,再多真拿不动了,江盈知分了几个小桶,底下垫着水,怕热气一上来,绿豆汤发酸。几个渔民很快就拿着自己的碗来了,在海上顶着日头划了好些个时辰,晒的一张黝黑的脸变得通红,汗从脸上不停地淌落。

有几个拿袖子抹了把脸,憨憨笑着,刚来过的那个递来一桶墨鱼,“我们想吃,又不好白占你的便宜,拿去吃吧,刚捞上来不久。”

陈强胜说:“拖墨鱼这么累,绿豆比墨鱼要便宜多了。”

江盈知看着那桶墨鱼,想了想收下来并说:“那以后都来吃糖水。”

这几人才欢欢喜喜捧着碗绿豆汤,坐在长凳上喝了起来,江盈知熬的绿豆汤很绵稠,特意起早熬的,放在海水桶里散热,到了这里又镇水里。

虽然没有那么冰,可在这个天里,喝一碗冷的就很舒服,不管是绿豆汤还是酸梅汤,很解暑,这些原本满头大汗的渔民也渐渐没那么热了。

吃了后,靠着小眯了一会儿。

孙阿婆拿着碗来时看见,“哎呦,这些捕鱼人可辛苦了,幸好这里还有个能叫他们落脚歇息的地。”“可都多亏你们帮忙呀,不然我们都还热着呢,“江盈知说着给她打了两大碗。

孙阿婆说:“老是打得这么满,生意要不要做啦,明儿我可不来了,这够我们一家子吃的了。”“你个傻囡,我跟你说,多放点水,少放些绿豆,你熬得那么稠又不要钱,说你们什么好。”

江盈知就傻乐,她当然知道多放水,绿豆少放,能出很薄的绿豆汤,尝个味就算了。

可那样她觉得挺亏心,现在绿豆也才十文一斤,便宜多了,她也就花了三十来文,能熬一大锅,酸梅汤熬出来更多。

她已经在这算挺赚钱的,总不能什么都算着要如何更节省。

在有些生意人看来她确实很傻的,但是对于普通老百姓,大家又觉得她过于实诚了。

但江盈知很乐在其中。

至少在盛夏,免费解暑的东西能帮一些人熬过去。她这边摊子生意正火热,另外一边,王良指挥着一群人把采买来的粮食放到库房里,等晚些时候运船上去。一伙船工干劲十足,要知道往年要出海,只有成堆的米,要不就是一整袋的米面,挂面,除此之外的粮食,只占船舱一个很小的角落。

这回倒是好了,按着江盈知写的,各样东西装的是满满当当,王良只是想着,等明日出海税那得填很久。他看着大伙搬完了东西,又去找王逢年。

王逢年靠着椅子,出海事情多,他已经有两天没睡好觉了。

“老大,东西全都清点好了,"王良走过来笑嘻嘻地说,他自认为办事的能力很到位,迟早超过并取代王明信的位置。

王逢年说:“那正好,这里还有件事。”

他把几张鱼税一票盐放在桌上,王良问,“我们要用的盐已经采买齐全了。”

现在户科为了摊销渔盐,必须要按船只大小买盐,这便是“船料大小,赴局买盐”。

而且一种去官府采买,另一个是去持有票盐的票商手里,而不管哪一种王良都记得很清楚,他已经买齐了出海要用的盐。

这种鱼税、票盐,先交四钱的税钱,而后按船只大小小分配盐量,大船三千斤盐,小船一千斤盐,但是这盐价却是半点不低。

王良便说:“盐已经全都买好了。”

“拿去到乌山岛那采买,我借了陈希的船,你把乌船一道开过去,到时候买了运到渔厂去,按往前的盐价给,”王逢年揉着眉心,声音很淡。

与他不同的是,王良在内心大叫,他老大在这么长时间的压迫里,终于疯了吗!

现在盐价是一百五十文一斤,而往前的盐价则为五十文一斤,他都不想算这笔账,一来一回一倒腾,嘿,血亏几百两。

没有疯的人哪一个都不会这么做!

王良他不走,苦口婆心,“老大,你钱多你也不能这样白白挥霍啊。”

“你要这样还不如给我。”

王逢年盯着他,“去做。”

王良坚持问,“有什么非要这么做的必要吗?渔厂在了这么多年,难不成他们今年连盐都买不起了,每年出明府咸货里面最多的就是他们那江下街,不说赚,但总不至于血亏吧。”

“为了别人的饭碗,"王逢年突然说了这句话。让王良听着实在是莫名其妙,什么叫为了别人的饭碗。但王逢年显然不想跟他说。

跟江盈知去江下街所瞧见的,那种极富有生活气息,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小家的日子而不同。

王逢年眼里只有,渔厂缺盐。

这些大量靠盐腌制的东西,用盐量多到几百上千的地步,而今年盐仓前岛出盐少,导致盐价直升,紧随的是墨鱼旺汛,腌完了小黄鱼,又得做墨鱼拳。

所以他去见了渔厂的东家。

渔厂东家跟他哭诉,今年盐价那么高,他手里的那批咸货的货款没有办法收齐,他买不了那么多的盐。而江下街是靠盐为生的,如果失去了盐,尤其在热夏里头,那么运往到这来的墨鱼,以后的勤(le)鱼汛,只能收一些,更多的是腐烂变臭。

渔厂要是收不了普通渔民手里的鲜鱼,那么等待渔民的是血本无归,在这个鱼汛旺季里面赚不到钱,也没有办法支撑着他们能买米买盐,在冬汛时捕捞。那时王逢年问江下街的人呢?

那些依靠着渔厂做活的女人。

渔厂东家说:“没办法的话,今年就歇一年,再去其他地方谋口饭吃。”

“她们就是靠剖鱼拳做鱼卷为生的,要是盐断了,她们的活计也跟渔民的一样断了。”

其实不止是这样的,江下街除了叫渔厂一条街外,另外有个称呼,就是多寡妇街。

为啥叫这个名字,因为除了一部分的人,她们的男人是渔民在外面追随鱼汛为生,但是更多的是死了男人的寡妇,她们又没有办法出海,而且更不愿意去庙里。是渔厂收留了她们,让她们有个活可以做,不像某个岛那样因为男人死得多,盛行暗娼,甚至有句话,“岐山岛人打扮囡。”

如果在渔厂没有活计以后,这些女人靠不到自己赚钱的话,走投无路,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大概总是很不如人意。

但是渔厂东家哭得涕泗横流,他只要五十文一斤的盐,他就能熬过这个时候。

他就能给很多的人活路,太有良心的人总是活得很痛苦。

幸好有人肯拉他一把。

王逢年答应替他买盐,盐价五十文,再送他一千斤的盐。

渔厂东家要给他磕头,要给他下跪,王逢年说:“不用谢我。”

“你谢某一个,说在这里能看见成就感的人吧。”不然他永远都不会到这里来的。

走出来买醉瓜的时候,他想,他可没有那么好心。但王良觉得他真是好心过了头,心里唉声叹气,又只能认命,他有气无力地说:“那我不去了,我找阿成和小六去。”

王逢年点了点头,反正他去不去都一样。

王良收了票盐,又带上笑问,“老大,明日不是出海了,晚上在龙王堂做戏,请不请小满来看啊。”“我想她肯定没看过。”

王逢年放税单的手一顿,抬头瞧他。

王良啧了一声,“老大你那天让我送满堂红,不是说了,小满也会送一个东西,明日早早就要出海了,这会儿不说,什么时候说。”

“刚好能让她瞧瞧啊,做戏那么好看,花了那么多钱,总得叫熟人来看看吧。”

不然那钱不是全给不熟的人看了。

王逢年最后点头,“看人家愿不愿意来。”王良这会儿倒跑得积极,把票盐塞给阿成,交代几句后,赶紧跑到渔港。

一时被那个棚顶给震住,感慨一句,“你们可真行啊。”

他又问,“晚上看戏来不来,大家一块来啊,可热闹了,敬龙王,还请菩萨下船呢。”

江盈知以前看过不知道多少次,她看向小梅,小梅一直都在西塘关里待着,很少有看戏或是旁的,她人生的见识一直都很贫乏。

小梅想去,她说:“海娃也没去看过呢,还有顺子。”“去啊,良哥你真是我亲哥,”江盈知笑道。王良立马拍胸膛,“那是,阿妹可不是白叫的,你们先去收拾下,晚些到渔港来,我接你们。”“别吃饭,良哥包你们有好饭吃,别不来吃,这饭吉利得很,不来就把你们都拖来。”

一晃到了黄昏,江盈知带上东西过来,身后跟着小梅,海娃和顺子一蹦一跳,陈强胜坚持要跟来,陈大发不来不安心。

王良见了人,很热情地招呼,“走吧,叔,强胜,吃饭去。”

他又跟江盈知商量:“让你坐上席成不成?”江盈知满脸疑问,王良苦着脸,“没人敢跟我老大坐一块啊,别看我,我不行,我跟他一块吃饭,再好的饭都吃不下去。”

她想,良哥可真是病急乱投医,她难道就能吃得下去?她还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