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1)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2253 字 2024-10-03

第26章第二十六章

在亲身经历过后,赵昕对祭祀一事完全是个体力活的说法表示百分百赞同。

就这还是礼部看他年幼,简化了许多流程的份上。不过这份付出是能够带来回报的。

好消息是自今日起他就能摆脱二大王这个他一直觉得有些怪怪的,但无法将这份奇怪宣之于口的旁人敬称。打册立太子的诏书被念完后,除了似赵祯这种早就站在金字塔顶尖的极少部分人,对他的称呼都要改为殿下,朝堂排班也来到宰执之前。

正所谓唯名与器不可轻许人,在名实相符之后,赵昕只觉自己身边的笑容更加繁多,且难以分辨真假。封建集权下产生的统治者权柄,是真真正正的欲念大毒,足够将人异化得面目全非。

赵昕一面应付着这些真真假假的“善意”,一面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

总要记得来处,才不会失了路途。

而等见过东京城的百姓,赵昕的身心疲累值已经到达了全新高度,都想不起在太庙里因为人多不能往牌位上吐口水的郁闷,以及簪花示人的尴尬,满心里就想着一件事:赶紧回东宫,他要睡觉!!

结果这世上总是不如意事常口口,才远远望见东宫的屋檐呢,张茂则就把他给截住了,姿态语气都比以往更加恭谨谦卑地说道:“太子殿下,官家宣您呢。”赵昕只想扶额。完了,都忘记他这个无良爹还是有父爱的了,就是带娃经验忒少,完全用不到正地方。但没辙,谁叫这是君父呢,君还要排在父前,他只能乖乖地被提溜。

他招招手唤来王贡,说道:“本宫要去垂拱殿见官家,你们今日陪着我折腾也辛苦了,文武功课都往后放放,回去洗漱一番好好补个觉吧,别把身子骨折腾坏了。”张茂则在一旁安静听着,强忍着脸上才没有露出尴尬来。

太子殿下您这是在点谁呢!

还有这昼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但他同样也没辙,只能在内心祈祷官家今后与太子殿下少隔空斗法。

等赵昕到了垂拱殿,并被张茂则领着走了一次与往常截然不同的路线,直接到了垂拱殿内间,还能清楚听到前殿赵祯与大臣们的商议之声后,赵昕决定收回自己先前的观点,他的破爹压根没有父爱。

完全是在对他进行填鸭式教育呢。

“垂拱殿中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赵昕压低声音问向张茂则。

“回禀殿下,这原是起居注官的所在。”

赵昕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看不到起居注官,那言辞行为也会更真实些。

只是看这个空间的陈设,恐怕很久都没有人在这办公了。

也不奇怪,身后名可谓是悬在帝王头上的达摩克利斯剑,起居注官撰写的起居注则好比悬剑之线,身为帝王想要挣脱再正常不过。

赵昕看了一眼张茂则,见他不丁不八地站在离他不远又不近的位置,心心中就有谱了。

这应该就是他爹给他安排的讲解员。

只是在略听了几句前头的商议之声后,赵昕就想捂着耳朵跑路。

因为商讨的正是西北战事,也毫无意外地被引向了将狄青是否有罪的话题。

逃不掉,那就只能认命了,赵昕支使着张茂则给他垫好了软靠,舒舒服服窝在小罗汉榻上听。

“狄青擅自深入夏境,以致引夏军来犯,破坏和谈,罪莫大焉,臣以为,当即刻锁拿下狱,交付有司议罪。”“可这是朕下了手书,命范仲淹与韩琦同夏国小战几场,好使夏人知我大宋实力未失,不敢再狮子大开口。狄青不过是奉命行事,且大挫夏军锐气,扬我国威,这怎么能说是错处呢?”

“那范希文与韩稚圭也难逃罪责,兵者,国之大事也,陛下的手书未经中书门下核准,岂能擅自更改诸军驻地,引发夏人不安?坚壁清野,谨守城池不失也就是了。”“-……”

“官家!今日韩范二人能因官家想要还以西夏颜色而擅令狄青入夏境,将来还不知道会如何呢!还请官家三思!”

赵昕听到这不由挑眉,姑且不说赵祯的辩论技术有多烂,只这个人就是相当会说话的。

因为想要说服一个人,从他最切身的利益下言语是最简单直接的方式。

所以他前世的某问答网站上若是法正来劝刘备,夷陵上那把烧灭三兴汉室的火还会不会被点燃的问题才能经久不衰。

因为法正之才,就在于深切人利益要处,在说服力方面要强过丞相。

而大宋朝官家的死穴是什么?是害怕控不住手下的武将们。

只要把问题扯到防范武将们不听话上来,无理也就变成了有理,毫无胜算也就变成了还能一战。赵昕于是问张茂则:“此人是谁?”

“是御史中丞,王拱辰。”

“欧阳修的连襟,诚信状元王拱辰?”

“正是。”

张茂则还等着赵昕问更多问题呢,就见赵昕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吩咐他取来御寒的被褥,舒舒服服地开始睡觉。于是等着赵祯毫无意外地辩论落败,不得不使出拖字诀把人给打发走之后,见到的就是赵昕睡得小脸红扑扑的模样。

“怎么能让太子在这睡觉呢?!”

帝王是不会有错的,所以赵祯直接忽略了他过度使唤童工的事实,转而指责起张茂则。

“爹…“睡眠浅的赵昕自打外边没了声音就醒得差不多,及时出言捞了张茂则一把,“是儿子想着爹爹议事之后会想见儿子,所以才执意要在这等爹爹,与张茂则无关。”“那最兴来你睡得怎么样,冷不冷啊?”

“不冷,张茂则让人端了炭盆来,可暖和了,儿子睡得很好。”

赵祯这才脸色稍霁,狠狠瞪了张茂则一眼后,又把赵昕的手往被子里塞,脸上流露出愧疚来:“是爹爹不·……只想着解决麻烦,没有考虑到宝贝儿子的年纪。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他真是下去了都没脸面见列祖列宗。

“爹…“睡了一觉感觉自己又行了赵昕声音清脆地截断了赵祯的话,“那个卖直沽名的王拱辰走了?”“走了。诶,最兴来你如何说王拱辰是卖直沽名?”毕竟王拱辰最著名的事迹就是在科举之时,以试题曾经做过为由,力辞状元之位,是出了名的诚信之人。赵昕搓手手,这可是爹你自己问的啊,不算我上赶着给狄青说话。

于是赵昕徉做不解:“他为得己名,令爹爹今后内降不行,难道还不是卖直沽名吗?”

赵祯沉默了。

赵昕的意思很简单直接,老爹你这会处罚了奉行你内降,并超额完成指令的范仲淹韩琦他们,今后还想要人死心塌地给你办事?

那还是洗洗睡吧,梦里有。

若是依着王拱辰话中的意思,事事都要经过中书门下核准,那天子的威权和至高无上又体现在何处?这是比王拱辰所言武将之患更深一层次的帝王利益。因为武将之患只是可能的将来,一旦依言照办就是实打实的削弱帝王权力。

这一切都是随着和这个赵祯这个无良爹相处愈多,赵昕看法发生变化所致。

他这个破爹吧,说对天子权力拥有敬畏心和良好的自我管控也好,说不愿意承担权力带来的责任和害怕被手底下的超级猛人天团掀翻也行,反正呈现出来的面貌就是少决断,遇事习惯性地和稀泥。

宰执频繁更换,各种主张之人轮流上位,别说政令的延续性,只一派顶替另一派之后的撕咬攻讦,就足以使得整个朝廷停滞不前。

不过这样也使得皇权处在一个超然的裁决位置,一直保证最高权力在自己手中。

权力是会使人上瘾的,他这个破爹如今顶天了愿意同他分享权力,至于其他人,想也不要想。

就是再想变法达到富国强兵的目的又如何,夏谏一挑唆范仲淹结党,还不是立刻生疑,把范仲淹为首的一干变法派通通给赶出中央了吗?

之后对范仲淹等人的左支右绌的维护,更像是政治作态。

不然任由政见不合之人对范仲淹等斩尽杀绝,整个朝堂的生态环境就要坏了。

适当的无断,只是为了平衡驭下,甚至是与臣子间心照不宣的配合。

他这个破爹无论在后世眼中是如何的软弱无能,但亲政后是一直是将权力牢牢握在手中的。

真铁了心的要推命令,也能没人能拦得住。“但是武将……”

“爹爹,我朝的武将反不起来的。“赵昕斩钉截铁地下了结论,把赵祯给吓了一跳。

张茂则默默退了下去,这话就不是他这个臣子能听的了。

“为何这么说?”

“儿子已经读了唐时史书,窃以为节度使之反,全因节度使职权过重,政、财、军三位一体,又据山形水势,可谓是国中之国。一旦朝廷稍弱,野心膨胀,便生大患。“我朝汲前唐教训,厘三权,就已经铲除了武将自立的土壤。而且纵然爹爹您想惩戒范韩二人自作主张,又与狄青何干?他不过是奉命行事。

“而且还完成得相当好,合国与爹爹之利。如果连他也惩处,前线武将不知会多么心心寒,我们父子将来又要靠谁抵御辽夏呢?

“汴梁离前线千里之遥,命令不能及时下达是必然的,需要给前方将领一定的裁量权,奖功惩过。“依儿子愚见,就是惩处范韩,也不当在此时,当先赏以励前线士气。倘若有兵将做出效法之事,正好一并收拾了。

“权衡之法很多,只是不可全信这些言官之法。我朝之忧,在于辽夏。若不想为后世所鄙,就不能让武将矮文臣太多。”

按赵昕的观点,与其担心在外的武将,不如把三衙禁军好好的握在手中。

毕竟他的伯曾祖当初能陈桥驿上黄袍加身,靠的是义社十兄弟。可见外头的祸患比不上里头的,宫变的难度也远低于造反。

而且如果外头全反了,那必然是当皇帝的有毛病,被历史的车轮碾过去也不冤枉。

赵昕是被赵祯抱着去吃饭的,甚至得到了亲自拧毛巾净手的待遇,让张茂则愈发战战兢兢。

这父慈子孝的,他该不会要失业了吧。

就是这破爹一开口,就是赵昕不爱听的话:“最兴来,你这味精的生意做得很不错啊。”

赵昕猛猛刨饭,当没听到。

因为联系到他这破爹前几天给他送了不少中原地区大旱,州府请求要钱粮支援的笥子,赵昕不难猜出他这破爹是想把这门生意从他手里接过去,好充盈一下国库。可你这黑不提白不提的,强抢呢,亲父子也要明算账啊,不然哪里对得起他前期筹备的心心血。而且这回可是提前送到宫中供老爹你享用的,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昕的不接茬令赵祯一拳仿佛打在棉花上,满肚子准备好的措辞卡在了喉咙眼,到最后就是脸上挂不住。赵祯不信儿子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所以一定是故意装样。

再一想西北战事就是这小子撺掇着打起来的,如今让本就不丰富的国库直接见底,搞得现在中原赈灾都没钱,不该出点血?

他可是听说了,现在樊楼的加了味精的席面哪怕是加了三成价都供不应求。

作为味精的供应商,他这个儿子说是日进斗金都不为过,太子薪俸在这个面前完全不够看。

如果不像现在这样控制供应撒开了卖,就算利润薄些,靠销量也能挣个双份的钱。

如果行销全国乃至于辽国,利润更是不知道会有多少。不过是海肠、虾皮、干香菇磨粉罢了,其中最贵的也就是干香菇,但添加的分量也少得可怜,平摊下来的成本相对于如今的售价来说低的可怜。

现今三者的比例他也通过梁鹤知晓得一清二楚。稍稍派出两个人依葫芦画瓢,还会抢不到生意?要不是怕惹儿子生气,闹到外头去让朝臣看笑话,他就是把这味精收归专营又有何人敢说个不字?都已经是堂堂太子了,怎么还在意这些小利,不为大局考虑!

赵昕觉察到了气氛不对劲,看了看赵祯后无奈地放下了筷子。

看来他爹也是真被逼急了眼,都动了强抢他生意的心思。好在他也差不多赚够了第一桶金,并且打一开始就在思索如何急流勇退。

尤其是如今身份大不相同,再行商贾之事,指不定哪天御史的笥子就要把他埋了。

于是赵昕放下碗,主动开始谈条件:“一个月,再加一个条件,生意就归爹爹你。”

赵祯立刻喜形于色:“这一个月是再让你经营一个月的意思吗?”

“然也,毕竟儿子与樊楼的独家契约签到了四月,得守信。

“不过爹爹你可以先派人跟去接治。味精是个新鲜玩意,别定价太低,让旁人给坑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商言商,不要用权势压人。”“这是当然,这是当然。“赵祯满口答应,随后又问道,“一个要求是什么?先说好,太过分的不行。”“应该不过分吧。爹爹您既然已经赦免了狄青之罪,那儿子想写一幅字给狄青!爹爹你派人帮我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