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三十章
赵昕前世开车时长期听水浒三国的评书提神,听到王伦这个名字的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水浒传中那个倒霉的梁山泊第一任寨主,因为不肯收留劫生辰纲事泄的晁盖等人,被林冲一刀给撬死了。
再转念一想,这时间对不上啊。然后铺开舆图一看,这沂州正是在如今的京东路,他前世被称作山东省的境内,人就明白了。
水浒中的宋江、方腊都是有着历史原型的,想来书中的那个王伦也多半是施老爷子借鉴了此时的这个王伦。帝国疆域的庞大性,靠天吃饭、农耕经济的脆弱性,加上交通工具的缓慢性,说一句华夏封建王朝每时每刻都有人在酝酿造反,并将造反一事付诸实践都不为过。更何况大宋朝奉行的是强干弱枝的国策,相较于前朝,造反次数会更多些。
只不过可能大部分规模实在是太小,以至于还未形成声势就被当地官府给平了,连上县志的资格都没有。而且赵昕在逐步了解国家运转体制的这几个月中,对底下大部分官员的心态也有了基本了解。
在大部分官员眼中,只要几个京城不出问题,那大宋朝就还是歌舞升平、安乐祥和的大宋朝,旁的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这战报御子都送到他手上了,无良老爹还在旁边御笔朱批了一个急字,就注定这事小不了。
然而即便已经有了心心理准备,赵昕在看战报的时候颅内血压也是不断升高,心肺承受了巨大的压力。先是为这场动乱的起因而恼。
沂州(山东沂州)今年大旱接着蝗灾不说,还赶上了地震,本地官府赈灾不力,当然更大的可能性是平常就将赈灾用的粮食换成银钱装到了自己口袋里,以致盗寇丛生,饿浮遍地。
随后巡检使朱进奉命带兵清剿盗寇,顺带着按照本朝处理流民的一贯操作将青壮给吸纳进军队,好歹吊住一条性命,并减少不安定因素。
但经过五代乱世、高粱河兵败以及不断吸收流民进入军队等一系列操作,现如今整个大宋朝基层官兵的整体素质只能用还不如汴河里的泥巴来形容。
就连而今跟在赵昕身边听候差遣的梁鹤都会时不时露出兵痞的模样,更甭说天高皇帝远的朱进。鞭打士卒、克扣军饷、仗势欺人等卑劣操作是一个都没落下。
结果也是自然而然的,当兵卒们陷入了是进亦死,退亦死的绝望境地中后,在军中一向行侠仗义,素有威望的王伦振臂一呼,朱进就身首分家,成为了祭旗之人。紧接着就是为这场动乱的蔓延所恼。
王伦杀朱进之时带了多少人呢?不过十余人。待杀了朱进之后,召集军中相识心腹,也只得五十余人。就这五十余人,搁在赵昕前世,走不出市就得被本地国有武装力量给平了,但王伦仅靠这五十余人就敢置官称、着黄衣、改年号,并觊觎青州这个京东路有数的大州。虽然最终没能拿下青州(山东青州),但在转向淮南之后如入无人之境,州郡无一人御敌,连克密(山东诸城)、海(江苏连云港)、真(江苏仪征)、扬(江苏扬州)诸州。
还一路打着彩旗,锣鼓齐鸣,骑着战马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楚州、泰州的知县、县尉、巡检等担负保境安民职责的官吏非但不与王伦交战,反而同王伦同桌宴饮,只求他不要攻打本县,便送他钱粮,致使王伦公然打开县中武库取用甲械。
而江淮的官吏在看到这一招有用之后,竟然是望贼奔赴,主动下令要县中的大户百姓准备好粮食钱帛,以求被放过。
赵昕看到这的时候已经气得过了头,一时竞不知这些官吏究竞还是不是大宋朝的官吏,要不然怎么对王伦还弄出了喜迎王师的劲头。
以至于在后来看到王伦所部到现在为止也不过二百余人的时候连掩盖愤怒的笑容都扯不起来了。他前世刷短视频的时候的确被评论科普过大宋朝的魔幻之处,但万万没想到会魔幻成这个样子啊。还未走到末期的封建王朝什么时候对治下的统治力削弱到这个地步了!
赵昕按着眉心缓解内心的焦躁,顺便点了陈怀庆的名:“去枢密院把富弼给我叫来。”
他最近对朝政的学习进入了新的阶段,凡是赵祯没有做出最终批示的剖子被送到了他的手上,就意味着这件事被交给了他处理。他有权招来相关人员询问并初步拟定意见。
又因他先前在对西夏战争中展现了军事上的敏锐,赵祯如今更愿意将有关军事的事情交给他。
陈怀庆看出赵昕憋着满肚子的火,不敢多嘴,一溜烟往枢密院的办公地点去了。
自打对西夏大胜后,赵昕在朝中的影响力有了极大的提高,富弼这个枢密院副使是急趋着来见赵昕的,年纪小腿又短的陈怀庆为了跟上他的步伐,差点小跑起来,额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汗珠。
但这个态度并没有减轻赵昕心内的怒火,待得富弼站定,赵昕就冷冷地扔下一句话:“不必见礼,沂州王伦是怎么回事?”
富弼咽了一口口水,但内心的紧张并没有因此削减分毫,甚至不敢直视坐在椅子上,连脚尖都够不着地的年幼太子。
居移体,养移气,太子殿下自从被正式册立为太子后,身上的威势是一日重过一日。
而且同现在坐着龙椅的官家不同,这位太子殿下是怀有杀性,并敢于杀人的。
沂州王伦的事交给这位殿下来处理,恐怕希文兄的打算要落空了。
但现在火烧眉毛,也只能先顾眼前了。富弼借着平复呼吸的机会最终整理了一下措辞说道:“殿下,王伦非是一般人,乃是虎翼军的士卒。”
赵昕扯了个冷笑出来,静静地看着富弼,脸上写满了我不信,但我愿意给你个面子接着听你编。诚然,虎翼军是太祖朝时就存在的禁军精锐,当时甚至能和辽军的铁鹞子硬碰硬。
后来在太宗朝时为了平定江南,扩编为七十五营。及至本朝又扩编了二十一营,总计九十六营,能入选的士本在纸面数据上都是各州地方军中的精锐。
但王伦只有一个人,极端点来说,就算被他带动的五十余虎翼军卒都是哪吒,个个三头八臂,浑身钢浇铁铸,又能打得了几根钉!
怎么会纵横千里,如入无人之地,过境处的官府甚至都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
富弼在赵昕饱含压力的平静目光下不由心如擂鼓。在没有被戳穿之前,他还是怀着那么一点侥幸的。但现在被戳穿了,想着现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是未来的官家,又是天授之才,迟早会知道其中备细,富弼干脆把心一横,将实情和盘托出。
“臣启殿下,今时王伦之乱,其因有三。”“哦,是哪三个原因?卿且言之。怀庆,快给彦国搬个凳子坐下。”
富弼只坐了半个屁股,随即一板一眼说道:“其一为本朝强干弱枝之举。”
赵昕只听了一句话,整个人就倒吸了一口凉气。富弼啊富弼,你是真的勇,这种摆在明面上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却并非人人敢说,难怪能名留青史,的确有两把刷子啊。
富弼根本没看赵昕的反应,双眼紧盯着自己的脚尖,用着不紧不慢的声音沉稳地说道:“太祖在平定天下之后,为避免重演五代藩镇割据旧事,对地方削事权,制钱谷,收精兵。
“江淮、荆湖、两浙等富裕州县尤甚。及至于官家继位,朝中风气已将加强地方城防视为妄言。“就在去年,臣还上制子提过江淮荆湖诸路城防不修,守军形同虚设一事,以致于纠结数人即可攻破州县武库,尽取兵器,席卷成势。”
赵昕听得都呆了,这天下远比他想象得还要糜烂。若非是富弼亲口说出,他都意识不到。
纸上数据终究没有现实事例来得简单直观。他迫不及待问道:“那剖子的批复如何?”“泥牛入海,香无音信。”
赵听…
很好,这很有他那个无良爹的风范。
子不言父过,身为太子就更不能挑皇帝的茬,赵昕只得把这件事抛到一旁,继续问道:“那第二个原因呢?”富弼在说完第一条后仿佛像是打开了身上的枷锁,说得更流利了些:“其二便是与西夏之战,将天下之兵尽皆抽调。
“内地州县,无一足兵,且全是老弱之辈。持刀尚且费力,况乎作战?
“甚至有些小州,倾全州之力也不过得二三十兵卒,保卫乡梓根本无从谈起,不从贼都已经是难能可贵了。”赵昕已经听麻了,万万没想到他前世听到的仁宗盛世是这个样子的。
天堂与地狱,不过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他今天总算是看到了阴暗一面的冰山一角。
富弼还在继续说着:“至于其三,则是这选官用官之法。
“自太宗皇帝起,本朝开科取士的人数一次多于一次,加之门荫过盛,造成现如今等待授官之人倍于空缺官位。
“时下所用的一例差拨之法,不论官员是否有实干之才,只看年资深浅。
“假使击贼兵败,身上有了过错,选官时就要落到旁人后头,所以使得官员宁愿备齐钱粮犒劳贼众,只求身上无过。”
还有一点他没敢说出来,那就是当前垂拱殿中的官家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官家太仁柔了,举凡遇到这种事,总是不追究涉事州县官员的罪责,将他们惯出了赌一赌不迎敌,说不定等着事情平定下来官家就不追究的心态。
但他相信太子殿下能懂的。
赵昕的确是懂了。但在懂了之后整个人的状态就切换到了大无语。
合着他一顿操作猛如虎,结果发现敌人坐在紫宸殿?这个破爹究竞是怎么回事?真的是不想要了!还有时下的官僚系统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总感觉这个系统充满了bug,已经死机,只是假装在运行呢?毕竟自我净化调节能力没有,监督机制没有,意见反馈渠道还是没有。
就像把脑袋埋进沙子里的鸵鸟,除非有大地震把它给震出来,那么世上都是祥和一片,阳光明媚。而大宋朝的大地震,应该就是靖康之耻了。赵昕听到这已经不复最开始的怒火中烧,使劲搓了一把脸后问向富弼:“枢密院选出平叛之将了吗?”“枢密院已拟东头供奉官李沔为主,左殿班直曹元喆、韩周为辅前往平叛,只等陛下御批。”行,赵昕这下也明白了,合着他爹把这个问题交给他,是指望他给出系统性、并行之有效的整体解决方案。可真是会挑人干活。
赵昕一想到这个宏大的命题作文就感到大脑试图罢工,也没心情同富弼再扯闲篇,直接让陈怀庆把人给送了出去。
赵昕在想了很久之后,准备去垂拱殿见无良爹。总得挪开这块最大的绊脚石,才好对其余的虾兵蟹将出重拳。
结果才刚溜下椅子,就见薛泽气喘吁吁跑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一个喘得更厉害的宋祁。
赵昕赶忙上前充当了一下宋祁的临时拐棍,关切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师傅,怎得如此慌张?”却见宋祁在见到他之后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上苍保佑,殿下还未去垂拱殿。”
赵昕一头雾水:“师傅,什么叫我还未去垂拱殿?我去垂拱殿见爹爹有什么问题吗?”
宋祁匀了匀气后才说道:“父子天性不可割舍,殿下又纯孝仁厚,去垂拱殿见官家自无不可。只是若去垂拱殿,不可谈严惩密、海、真、扬诸州官员之事。”赵昕更加不解了:“彼辈颓预无能,坐视贼人过境,更有甚者甚至主动邀请饮宴,可谓是丢尽了我朝的脸面。正好趁机严惩几个,也让其他州县的官吏知道守土安民四个字怎么写!”
宋祁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问道:“臣猜殿下是想杀掉几个吧。”
赵昕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因为宋祁所说的话既对也不对。
他不是想杀掉几个,而是要对所有的涉事官吏通通量刑,视罪责高低,杀掉该杀的。
但就江淮那些官吏的拉胯程度,多半要杀个血流成河。宋祁见他这个样子就已经猜到了七八分,冲报信的薛泽递了一个感谢的眼神之后,长叹一口气问出了一个听起来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殿下可知本朝开科取士,为何所录取的人数越来越多吗?”
这个就有点触及到赵昕的知识盲区了,在连续否掉心中五六个答案后,赵昕诚实地摇摇头:“学生不知,还请师傅教我。”
宋祁又问道:“殿下可知前朝黄巢,与本朝张元的故事吗?”
赵昕这下就明白了。
好么,合着本朝科举不是为国抡才,造福百姓,而是在充当社会的稳定器啊。
让天下读书人尽入皇帝的夹袋之中,那么也不会出现黄巢的“我花开后百花杀”,张元的"夏谏何曾耸,韩琦不足奇"了。
在这个目的的驱使下,他那个无良爹对文官的极度宽纵也显得合理起来。
肉烂在锅里,总比被人砸了锅强。
意识到这一点后,赵昕也就明白过来为何宋祁会急匆匆地跑过来拦着他了。
所求与指导思想不同,只会越努力越失败。他的无良爹愿意同他分享权力,并不代表愿意看到自己的施政方针被他大大的否定。
因为本朝的剑,的确是可以杀前朝的官。
所用的方式也很简单,那就是身后名。
始皇不喜长子扶苏的一点就在于这位长公子偏重儒学,与始皇自己所想所求南辕北辙。
而一旦让他的无良爹意识到自己的政见与他截然相反,甚至会影响到身后名,父子关系距离破裂也就不远了。到时候他大概率会被真的要求在东宫好好学习儒家经典。
但放了那些官,他也不乐意。
所以还需想个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