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第三十四章
“改革图强之道,正在其中?"韩琦带着疑惑将赵昕的话重复了一遍,旋即转为惊诧,情不自禁伸手去抓桌上那份薄薄的边报,“就凭这份报纸?殿下,非是臣要说败兴的话,实是那等买报的凡夫愚妇,并无甚大用。”韩琦还是顾忌了赵昕的面子,没有将肚中寻常百姓皆是脑袋空空,犹如沐猴而冠,不听风是雨,对新政使绊子就已经是品质上佳的话全数说出来。
为何自本朝立朝以来就有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说法?那还不是因为寻常百姓太过愚顽,虽然的确是他们帮谁谁赢,可偏偏他们只会谁赢帮谁。
在形势不明朗之前,只可如圣人所言,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那些丘八又是得志便猖狂之辈,仗着手中有着刀兵,过往行下无数恶事。
殿下糊涂啊,怎么能将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呢?变法,还是得靠他们这些士大夫来才是。
就算是重新分肉,最大的一块也该到他们碗里。韩琦脑子转得飞快,只片刻功夫就冒出无数个念头,正欲将那份边报抓到手中,借那份报纸为载体,好好同赵昕这位太子殿下谈一谈宋祁那位纯儒没有教授好的部分。不意范仲淹却是按住了他的手。
“希文兄?”
范仲淹冲他微微摇头:“我等为臣下,还是先让殿下把话讲完才符合礼数。”
出于礼数也好,冥冥中的感觉也罢,范仲淹总觉得面前这位太子殿下将要说出的话没那么简单。国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凝耐一时又如何?赵昕慢斯条理用手帕将指缝中的油给擦干净,心中暗赞了一句还是范仲淹懂事,这才顶着两人隐含急切的目光说道:“两位的割子爹爹都给我看了,都深切本朝时弊,所行之策各有千秋。
“但我想想问两位一句,在刨除这些针对现今状况所行之策后,古来诸多变革的共通之处在哪?”韩琦眨眨眼睛,陷入了沉思之中。
而范仲淹依旧看着赵昕,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了,但答案却不适合从他这个臣子的嘴里说出来。他相信太子殿下既然能问出这个问题,那心中必然已经有了答案,正好互相印证,也可看一看这位传闻中多智近妖的太子殿下究竟有几分真才实学。
赵昕一见范仲淹这个神情姿态,就将他的心思猜到七八分,暗道了一句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之后,缓慢但坚定地将心中所想翻到了台面上:“依我看,古来变法者有成者,无外乎掌握了权、兵、钱、人四项。
“此四者,互为依靠,且互相转化。无权则人将不依,无兵则天下不稳,无钱则浅尝辄止,无人则政令不行。”范仲淹瞳孔随着赵昕的话一点点张大,到最后只要不是个瞎子都能瞧得出他现在处于震惊万分的状态中了。韩琦还要夸张些,眼中透出极度激动的情绪,狂热地看着赵昕,似乎是看到了什么稀世奇珍一般。这xx是六岁?!!被仙人教授过还真是了不起。赵昕看着两人的反应,用手挠了挠脸,有些不自然地偏过了头。
还得是种花家的义务教育好啊,屠龙术咔咔地教,只是让他这个站无数前贤肩膀上发言的晚辈,现在完全不敢接范韩两人的震惊的目光。
实在是受之有愧。
但话说一半是不道德的,尤其是范韩两人在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之后,飞速调整了过来,就那么眼巴巴的看着他。这个时候他们都不在乎赵昕说出有关变法的具体措施了,只要赵昕能将权、兵、钱、人四者的关系阐述得更具体一些,那赵昕就能成为他们心中完美的幼年体圣明天子。从前只听说这位太子多智近妖,多少还有些子不语怪力乱神的矜持怀疑,可亲身得见后才发现传言还是太保守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赵昕只能在心中给自己加油鼓气后继续说道:“权之一项,有爹爹在,不必担心。”范仲淹与韩琦对视一眼,均是读出了对方眼神中蕴含的意思,其实太子殿下您想说的是有您在背后撑着才对吧。从商鞅旧事可知,得罪太子绝对是个高危活计,尤其是官家现如今就太子殿下这么一个儿子,连撺掇着易储自保都做不到。
就他们太子殿下现在所展露出的杀性,恐怕都不会等到登基再秋后算账。
然而此等事只可意会,绝不能宣之于口,所以两人皆是拱手应道:“臣知晓,必不负官家厚爱,殿下所托。”两人的表态令赵昕很是满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至于兵这一项,本朝于前月大胜西夏,重得河西故地,暂时无碍。其中还多有复杂之处,不宜此时动作。”对于赵昕这个说法,范韩两人也表示理解。毕竟面前这位都是太子殿下了,再染指兵权,很难不让人往玄武门和五代的父辞子笑那方面想。赵昕没管两人的眼神交流,吸溜了一口温热的杂碎汤之后继续说道:“财之一项两位现在就不要想了,实不相瞒,因连年征战之故,不仅国库中空得能跑耗子,各地百姓也疲弊到了顶点。
“今春中原又是旱灾加蝗灾,此地百姓已是活着都不容易,只能妥善赈济,若再苛赋税,必是王伦故事重演。“只可寻开源节流之法,顶好是开源,此事我心中已有了些章程,但咱们还是先说说能大动的人之一项吧。”“人?"韩琦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字,目光落到了桌上的边报上。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明白了。
自到京后他曾与谏院的王素见过两次,后者曾向他提及京中这几份销量巨大,能轻易搅动舆论的报纸在最初加入的十四个国子监举子的带动下,正在飞速聚集京中那些热血得有些过分的青年士子,甚至不乏一些已经得授小官的。
也就是碍于这门生意背后站着的是太子殿下,官家也默认的模样,否则他们早就弹劾出花来了。可那些个青年士子多是流于表面的狂生,动辄千言,但落到实务上多半就要现了不堪用的原形。靠这些人,无异于用稻草搭房,也就是瞧着外表不错,实际狂风一吹就要四散流离。
范仲淹蹙眉,抚须的手也停了下来,显然他也是知道报纸背后的故事,正在思索如何劝谏,就听赵昕笑道:“瞧两位这副模样,莫不是以为我要直接任用他们吧?”范仲淹眉毛微动,意思表达得很清楚:“难道不是吗?”
赵昕叹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站得还是有些太高了,于是往下挪了两步后向两人解释道:“这只是第一步,聚志同道合之人罢了。毕竞这志不同者,强行带挈只会伤人伤己。“我的第二步是想通过撰写、报社运营等实务,从这些志向相同者中择出有实干之才的,充作变法的血肉骨架,毕竞两位才能可翻江倒海,那也只有两个人不是,一个篱笆还三个桩呢。”
范仲淹突然开口说道:“殿下此举,还有试探民间朝堂意见的目的吧。”
句子是个疑问句,但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赵昕笑笑,没有接话。
这种事是做得说不得,他要是承认了才是傻子呢。范仲淹也不穷追猛打,只是继续问道:“只是其中虽能找出一些有实干之才的,但以臣料想彼等中即便有沧海遗珠,也需千淘万漉,还不可骤加重任,聊以充饥罢了。“那些因兴利除弊之愿聚到报……嗯,报社周边,却因为无有实干之才被遗落下的士子,殿下又当如何归置呢?”这年月,能把肉分得各方基本满意的都是大才。而国家现在划的肉是处处都不满意。
文官嫌官位太少,头发白了都等不到一个实缺。武官嫌弃上升途径太窄,军中尽是些不当用的,还被文官歧视。百姓觉得身上赋税过重,紫宸殿中都是废物。就连御极万方的官家,也认为皇权处处受到掣肘,不能随心所欲。变法其实就是将名为天下的肉重新划一次。他的变法之策之所以从官员开始,就是因为觉得官员占据了太多的份额。
因此举要得罪的人太多,他心心中也是隐隐有些踟蹰犹豫的。不过是为国家计,不敢惜身罢了。
太子殿下如今给他指出了这条更加缓慢温和的路的确很不错。
但年幼的太子殿下似乎忘了,一个团体中能够直接创造利润的只是极少数,剩下绝大部分只是想找个饭辙。志同道合可能是做出决定的重要影响因素,但绝不是决定因素。
依范仲淹的眼光看来,报社能吸引到那么多的士子,其中多半是冲着背后有太子殿下来的。
最盼望太子殿下登基,得一个从龙之功。
如果不能妥善安置那些没什么才能的,不仅淘选良才的过程不能持久,还会损伤太子殿下的名声。可国家现在已经冗官以极,削减还来不及呢,哪还能有安置这些除了热血无一可观的愣头青。
真要特设些官位,朝廷中就要先闹起来。
赵昕的笑容咧得更大了些,落到两人的眼中很有几分邪气:“两位可知这东京城中的士子从哪来?”韩琦不解道:“东京城为官家居所,自是从天下来。”赵昕摊手,一脸无辜模样:“从天下来,散到天下去也不是很正常嘛?两位该不会觉得,只有东京城中可以卖报纸吧。
“虽然其中大部分的人两位都看不上,但他们能到东京城中来,家资和才学必然要占一样,回到州县之中足够用了。”
韩琦的呼吸一下就紧了起来,实在是没有想到还有这种操作,不占朝廷官爵禄位,就能把人给安排妥当。这些人若是到了地方,还可以作为新政推行时的喉舌。这身上有着功名,背后站着太子殿下,地方官吏必然会客气些。
所以这位太子殿下,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们还在纠结于分肉,他已经学会创造肉了。范仲淹操心地要更多些,仍旧问道:“这些人好不容易到了东京,如何肯再回去呢?这报纸的盈利应也不……“连回原籍替孤办事都不愿,将来如何能委以重任呢?”
范仲淹看着赵听这幅无赖劲,噎住了。合着又是像水洛城之战那样,用太子身份的潜在能力做担保啊!但不得不承认,作为太子兼独子,这一招是真好用。范仲淹还想再问,赵昕就已经将边报搭到了他与韩琦手边,笑嘻嘻道:“两位若是不弃,可以暂任边报的总编辑一职吗?挑人的同时顺便教教下面那些人该如何写有关战事的新闻。
“都是没见过战阵的生瓜蛋子,只会对着邸报抄,销量还不到汴梁日报的十分之一,每个月补贴倒是吃得勤,真是太丢我的脸了。
“范卿只要入了报社,即可知晓报社是如何盈利的。也不必担心旁人弹劾,我早同爹爹说过此事,欧阳修与蔡襄现如今也是我汴梁日报的特约作者。
“饭要一口口吃,旁的变法之事在做好此事后再提也不迟。爹爹和我都愿意等,不怕慢。”
范仲淹与韩琦都是晓事之人,赵昕将其中利害都分说清楚,又直接给了一剂虽然药性挥发缓慢,但劲力磅礴、源源不断、还少副作用的药,再煎不好那就是他们无能了。所以皆是欣然领命,韩琦更是直接问道:“敢问太子,报社的地址在何处,臣想现在就过去看看。”赵昕笑着指向了店门口:“稚圭方才来的时候没有闻到沿途的墨香吗?”
“殿下的意思是?”
“从店门出去,往左边走,见到一座三进的大宅院就是报社总部了。现在这个时辰他们应该在校对印刷今日的报纸,你正好可以过去看看。”
范仲淹、韩琦:…
合着殿下您早就计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