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1 / 1)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2784 字 2024-10-03

第35章第三十五章

因赵昕不能在宫外久待的缘故,报社只能范仲淹与韩琦两人同去。

该怎么说呢,所见情景和他们脑中所想的出入实在是太大了些。

才远远望到那翘起的屋檐,就听到身侧不远处传来了低低的咒骂声:“晦气,又多了两个抢生意的。”转头一看,才发现有一长串人躲在墙根的阴影中,除却几个正在埋头干饭的,其余人投来的目光中都隐带不善与挑衅。

这还了得,也不必范韩两人发话,他们身后各自带着的几个出身西军,百战之余的从随就不甘示弱瞪了回去。彼此视线一触,强弱高下立分。

于是有人安抚:“西门大哥不必烦忧,有梁阎王坐镇,任他是虎也得趴着,任龙也得卧着。他们来晚了,就只得排在咱们后头,否则梁阎王那一双拳头可不是好相与的。”有人夹枪带棒:“是极是极,咱们这除了那守门的梁阎王,就属西门大哥您最有功夫手段,这新来的当不会如此没眼色地撞上来。

“再说西门大哥您也不靠卖这百八十份报纸过活啊,小弟可是听说城西的那个什么东京,……

话音未落就被那唤作西门大哥的捂住了嘴:“快闭了你的嘴去!金四,老子实话对你讲,你就是将老子捅出了局,我手上这能提一千份报的对牌也不会落到你手上。“若惹恼了我时,当叫你知道爷爷的拳头…”范仲淹与韩琦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听了只言片语就将事情给猜了个大概,快走几步离了这个是非地低声交流起来。韩琦道:“瞧着像是东京城中的泼皮无赖前来进报分售。”

范仲淹点点头,认同了这个判断,继续说道:“听最先开口那个彪形大汉话中的意思,站在这排队的人手上应该都有差不多一千份的份额。”

韩琦道:“希文兄,我刚刚粗略地数了数,约莫有三十来人在这排队。

“据我所知,五份报纸中除了生活报因为版面较少卖两文钱一份,其余售价均是三文。

“姑且都按三文钱一份算吧,三万份就是九万钱。生活报一日绝对买不了一万份,所以每日的售卖额少说在八万文。”

折换成银两,那就是至少每日八十两,一年下来的售卖额都快赶上一个下州的税收结余了。(注①)韩琦越算越是心惊,决定收回自己先前认为这门生意没什么赚头的想法。

做这门生意,不说富可敌国,富比州郡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范仲淹听出了韩琦话中的未竞之意,想了想之后否定道:“那只是售额,代表不了实际的利润。只这间三进的大宅子,无论是租还是买,要价都不会便宜。“赚到的钱还要与这些走街串巷售卖的泼皮无赖分润,再刨除纸张、制版,印刷、以及给撰文者的稿费,也剩不下什么。”

范仲淹在十分冷静从容地计算着一切,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全新的,他没有接触过的。而且这里还将是他实施变法的基石,诚如太子殿下所言,借报纸招揽有实干之才,又志同道合的变法之人是主要目的。

赚钱与否,并不是很重要。

但范仲淹很快就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在跟不上版本。两人在一众报贩子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向门房出示了盖了赵昕私印的总编辑任命书,成功进入了这间在无数东京人眼中神秘非常的三进宅院。

然而进门后两人首先听到的是强行压抑的喝骂声。“薛泽,你这酸儒,到底是怎么算账的!这次又有了二十三贯的工钱差数,都欺负到我皇城司头上来了,你当我是纸糊的不成!”

“梁鹤,你这匹夫,既对我核算的工钱账目有疑问,大可去寻李小哥居中做个裁决,看看是不是某算错了。居然敢对我动拳脚!我告诉你,某出自河东薛氏,祖上薛万彻做过大将军,少时亦曾打熬筋骨,也不是好欺负的!”“就你那比三脚猫还不如的两下子?先让你三招,省得传到外头去说我欺负了你!”

韩琦听到后脸上立刻现出怒意来。

那薛泽的名字他也听过,乃是太子殿下身边的近侍文臣。

可那梁鹤就毫无印象,听对话仅仅是皇城司的人。一个在他眼中猪狗一般的武官,是怎么敢与薛泽大小小声,甚至于扬言要动手教训的?

他离开京城不过短短数年,朝中的武将怎么嚣张到了这个地步!

自从他产生认知起,文臣的地位就是要远远高于武将。被誉为本朝武将第一的曹彬又如何,即便贵为枢密使时,在街上遇到文臣士大夫也要做出退避让路的姿态。而且那还是五代之风尚存的太祖朝!

可以说在本朝崇文抑武已经变成思想钢印一般的存在,韩琦又素来以自己的进士出身为傲,闻此言如何能不气不恼。

然而不等他发作,范仲淹就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脸上满是郑重:“那都是太子殿下的人。”

话中之意是打狗还要看主人。那个叫梁鹤的皇城司武官既然敢与薛泽这个文官对骂,必然有着自己的底气。极端一点想,都有可能是太子殿下授意的。这令他不由得想起了狄青那副卿且勉之的字。当时只觉得是太子殿下爱才,更不愿让言官通过狄青攀咬到自己与稚圭身上来,这才居中转圜。但如今却隐隐觉得那是太子殿下想要提高武将地位的一次小小试探。

还有种世衡此次策反夏太子宁令哥后,远远超过常例的赏赐也是太子殿下力主的……

太子殿下难道真是如他自己口中所言,兵事繁杂,不能轻动,权且搁置一旁吗?

范仲淹本不愿意想这么深,但在真正与太子殿下交流后又无法控制地往这方面想。

那个孩子,就像是为紫宸殿中那把椅子而生。太善于戴上单纯温良的面具,用常人难以想象的方式集腋成裘了。

如果他未得指点,恐怕需要很久才能注意到报纸这一新生物事,其实在变法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韩琦被范仲淹拽住,挣扎半天未得脱困后,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颓然地点了点头。

两人正待离去,忽又听得一声炸雷:“吵甚吵!你两个一天天的除了吵还会什么?

“都滚出去,在这磕坏了字模,耽误了出报的时辰,到时候就全从你两个的工资里扣!”

俄顷,房门打开,两个打眼一瞧便能分出文武的人气鼓鼓从里面走了出来,房门在两人身后唰地一下重重闭合。还真是被撵出来的。

范仲淹与韩琦对视一眼,俱是难掩惊讶。

本以为这个地方文武争锋就够离谱了,没想到还有高手?!

一个工匠居然把有官身的两人给吼出来了!韩琦忽然就明白了太子殿下借故不来的用意。这个由太子殿下一手打造出的地方,是内心意志的展现,拥有与时下迥异的运行规则。

若是真心想加入,那就得抛却旧有一切思想,融入全新的规则中。

此处不是东宫,但胜似东宫。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此时已经不是君择臣,臣亦择君的大争之世。

他迟早要在太子殿下手底下讨生活,到时候就会知道屁股底下坐着的板凳有多凉了。

看似给出了两个选择,其实从始至终只有一条路。有个这么聪明的未来官家心向变法改革是社稷之幸,天下之幸,却独独是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幸。“稚圭,我等还是先去寻一寻编辑处在哪吧,想来安顿好后应该就会有人领着我两好好逛一逛此地,强过此时如没头苍蝇一般乱撞。”

范仲淹就当没看见东廊那两个先是愤怒不平,到现在已经各自从怀中掏出账簿比对的人,给出了建议。“也好,此地风气与外界大不相同,连门房都忙着搬纸卸货,根本没工夫搭理咱们。"韩琦失笑摇头,一副不愿回忆的模样。

许是心有灵犀一点通,话音刚落,就有一个少年声音在身旁响起:“见过范伯父,韩叔父。”

韩琦扭头一看,乐了。

少年正是与他私交不错的王素侄儿王贡。前番他去找王素,恰好见了一面,还送出去一份表礼。他对王贡这个进退有度的少年印象很好,顺口问道:“你怎地会在此处?”

然后就意识到失言,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笑道:“几要忘了你是殿下的伴读,在这也正常。”王贡却毫无与他寒暄一二拉近关系的自觉,肃容用沾满油墨的手冲着宫城的方向拱了拱,道:“奉殿下令,特带二位游览一番汴梁报社总部。”

半个时辰后,范仲淹与韩琦手上均是拿着一沓厚厚的往期报纸走了出来,身后的从随也不例外,每个人怀中都抱着不少。

韩琦看着侧门处报贩有序上前对牌,取走属于自己份额的报纸,然后推着独轮小车飞速地消失在街巷中,不由伸手按了按眉心,脸上破天荒地展露出不自信的神色来:“希文兄,我想歇息两日。”

哪怕是当年好水川大败,被张元那落第秀才写诗嘲讽,他也更多的是气愤难平,想着积蓄力量,将来在战场上把面子给找回来而已。

范仲淹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再看向那间貌不惊人的三进院落时就带了敬畏,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拍了拍韩琦的手臂道:“歇歇也好。”

那个地方,实在是太新了。

不要说是韩琦,就是他自己,也需要好好缓缓。那位太子殿下还真是,每当他认为这已经是极限之时,就会有旁的物事咻地一下蹦出来,再度更新他的认知。让我们将时间拨回半个时辰前。

起初,范仲淹与韩琦对一本正经的王贡并没有多重视,甚至带了一点长辈的打量与考教。

少年人嘛,总是在模仿成年人时显得别有风趣。但随着王贡将他们引到了印刷房,任他们自由参观,自己则撸起袖子加入到找字排版的行列中去时,一切就发生了改观。

韩琦看着他熟练的取出字模,一个个的排入框内,本就沾满了厚厚油墨的双手又在不断地动作中变得更多,甚至看不出原本的肤色,与那些忙碌的“工匠”无异,心就揪得厉害。

这可是故宰相之孙,还有个叔叔王素如今知谏院,如何能做这等卑贱杂事呢?

怎料王贡在听了他的话后直接展露了如今全身上下最为白净的一排牙齿给他瞧,同时说道:“这怎么能叫做苦呢?这可是旁人抢不到的好差事呢。”

韩琦:???

我怀疑你在骗我,并且找到了证据。

但王贡却开始指着身边的人说道:“在此屋中之人,除了那位负责调墨制字的孙大匠和他的五个徒弟,最次的也有举人功名在身。

“至于我,是公差,与我一般的曹评他们都是要做这个活的。殿下说这叫打磨心性,见一见世间。”韩琦:!!!

王贡说出的话是如此地离谱的,他反而有些信了。“他们为何会如此?”

王贡思索了一会儿说道:“来此帮工,一来可以不花钱就读到每日的报纸内容。

“殿下说,报者,乃思想道德载体,终极目的是让人不出门而知天下事。

这些报纸汇聚全东京的精粹,哪怕只是单纯的看上三个月,学识见闻也大有长进,更何况还有不低的工钱拿。“二来帮工是有工分拿的,攒到二百工分,就可以递一篇自己的文章给宋师傅看。按殿下的意思,将来还会有您和范伯父。

“至于这其三,则是有志回乡开设一家报社的人。他们会在社中各处帮工,了解从撰稿、印刷、到售卖的全流程,知道其中会出现哪些问题,并如何解决,免得将来回到乡中无人解答。”

韩琦明白过来了,这个法子的确是相当全面了。第一种针对的是贫寒士子,他们仅是来到东京就已经花费了全部气力,贫穷困顿让他们疲于奔命,学识见闻增长得极其有限。

两者形成恶性循环后,自然也没办法从科举中脱颖而出,只能在内心心深处期盼下一科的录取人数能多些,能让自己尝一尝榜下捉婿的滋味。

现如今既能通过排版读优秀文章,又能赚一份银钱继续留在东京城中,于他们而言的确是一个很不错的出路。至于第二种则是殿下先前特意提过的充做变法的血肉骨架之人,这些人不缺见识与家资,只是大多空有理论。通过劳作磨去不切实际的幻想,又给出或许能直达太子殿下的终南捷径,多尝试几次,便能从中找出可堪一用之人。

至于第三种就是字面意思,是太子殿下准备散出去的各州分报负责人。

前两者他已经想通了其中关窍,认为可操作性还是很强的便不再纠结。

转而问道他觉得比较有问题的第三项:“有志于归乡建立一间报社的人多吗?”

须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没什么赚头的生意,就算是有太子殿下背书,也做不长久。

“多,可多了。要不是殿下规定现如今除了少数繁华大州外,每州只可开一间报社,先运营一份综合日报,他们必是要每个县都开一家,五份报纸都备齐的。”范仲淹此时也看完了整个印刷室,闻言问道:“怎么会这么多人?”

按他的推算,报社利润只是基本持平罢了。王贡不假思索道:“因为赚钱啊。”

在满意地欣赏了一阵两人的惊讶神情后,他才抽了一份今日成品报纸,虚点着中缝和一些边角位置道:“这是殿下妙绝天下的主意。”

范仲淹看着他手指的地方,下意识读了出来:“聚宾楼,引仙酒,不喝白来东京游。”

韩琦问道:“这是什么?”

“广告啊,殿下说就是广而告之的意思。汴梁日报一日就要卖出去近一万份,还多是卖往各个衙门官邸,就是只有百一见到这个广告生出了兴趣,也够聚仙楼的东家好好赚上一笔。

“现如今哪怕是樊楼,上了最新的菜式,有了新的歌女,也会使银子登上一个广告,好让东京城的百姓们知道。”

范仲淹隐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

因为这是一个很正向的循环。

买报的人就图报纸一个消息新,不至于失了吹嘘的本钱,登广告的就图报纸发行量大,能够招徕更多的生意。只要形成了正向循环,赚到的银钱就指定少不了。只是他生来谨慎,还是忍不住问道:“具体每月能赚多少呢?”

这下王贡就挠头了:“这我可说不准,现今招广告那一摊子事都是李玮带着一些皇城司兵卒的三亲六故在忙活,反正肯定不少。

“先前薛、梁两位大动肝火,也是因为这月的广告抽成的工钱没有对上数。”

范仲淹回想起先前听到的数字,二十三贯…这得是多大的数额,才能轻松有了二十三贯的差额。他已经在心内决定,这边报的总编辑,他当定了。他倒要看看,这么五份报纸的运转,到底能带来多大的利润。

至于皇城司是天子心腹,拉拢皇城司很有玄武门的嫌疑,他直接抛到脑后没有去想。

当今官家是仁弱了些,但还未失去对朝局禁军的掌控,肯定是知道这些事的。

知道了却没阻止,那就意味着是默认,或是有其它作用。

与此同时,赵昕正坐在垂拱殿的赵祯御案上,一本正经道:“爹爹字写得极好,儿子想求爹爹一副墨宝。”赵祯失笑道:“不是已经给了你许多字帖吗?怎么还要求,是临摹完了?你还小,可以慢慢来,不要为此伤了指骨。”

赵昕小脸原是绷得紧紧的,闻言忽得露出一些心虚来:“不是字帖,是墨宝。”

赵祯不知宝贝儿子这又是闹哪一出,只是好脾气地说道:“好好好,墨宝,上次从朕这求了边报两个字去,这回又要什么啊?”

赵昕不答,只是赶紧招呼张茂则布置笔墨纸砚。一直等张茂则忙活完了才说道:“儿子想求爹爹讲武殿三字。”

赵祯的脸唰一下变了颜色,好半天才说道:“最兴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