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 / 1)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2248 字 2024-10-03

第36章第三十六章

也就是腰带不够长,不然张茂则真能立刻吊死在垂拱殿。

太子殿下,我认您是我祖宗还不成吗?千万别十次里有九次是冲着他这个做奴婢的人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是朋友。倒是赵祯已经快习惯了宝贝儿子这个零帧起手,贴脸开大的操作,挥挥手让以张茂则为首的一众内侍退下。

张茂则如蒙大赦,忙不迭往外去了,还很贴心地带上了殿门。并打定主意,除非是辽人再启战端,否则绝不允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只是他也很好奇,太子殿下这回能说服官家改变重文轻武的国策吗?如果能,又会用什么理由呢?冰

垂拱殿内。

这回换成了赵祯一脸严肃的模样,一双眼紧紧地盯着赵昕,似乎是想看进赵昕的心里,想知道赵昕究竞在想什么,背后又有什么目的。

此时的他是君王在前,父亲在后。

可惜这次他又一次毫无悬念地败了。

赵昕一点不带怕的,甚至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还努力伸长小胳膊拖了一碟子点心过来,旁若无人地开始嚼嚼嚼,一副你要是不答应我就不走了的模样。赵祯只得再度开口道:“你知不知道讲武殿这三个字代表什么?”

“知道啊。“赵昕一脸你别小瞧人的模样,“宋师傅最近有给儿子讲本朝沿革,儿子学得不错。

“讲武殿属本朝旧制,只不过在太宗时期改为了崇政殿罢了。”

“你既然知道崇政殿是从讲武殿改过来的,岂能不知先辈之意?“赵祯咬牙切齿,一副快要压不住胸中火气的模样。

但他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儿子,深恐宋祁因为君臣之别不敢教授文字记录下的帝王心术,于是干脆把话摊开来讲:“世人皆谓本朝重文轻武,但你可知这一印象是如何形成的?”

赵昕停止了嚼嚼嚼,他知道,话聊到这就是要上强度了。

果然赵祯根本不等他回答,继续说道:“最兴来,你记住,滴水穿时,非一日之功。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五代乱世,人伦不存,武臣倚仗刀兵,动辄造反,人命如草芥朝露,旦夕即丧。

“及至周朝世宗崩,主少国疑,不足以担天下,本朝太祖才不得已接社稷重担,为使天下河清海晏,才总结历代衰亡,承继过往君主之愿,大力削弱武将职权。”赵昕听得直撇嘴,老爹你是会说话的。

但得国不正就是得国不正,说再多也没用。有时候他都不免在想,同样是得国不正,清朝以异族入主中原,从建立到崩塌,都没有少过反抗者。这反而逼得历代帝王宵衣吁食。

成为封建制度的集大成者,如果不是赶上时代大变革,肯定还能多几十年国祚。

结果落到自家这个朝代,就成了自废武功,防内甚于防外……

人和人的差距真就是比人与狗之间还大。

可明明陈寅恪先生说“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而造极于赵宋之世",但后世提到赵宋,多与屈辱二字挂钩,历代皇帝都被拉出来反复批判。

自家老爹因为有昏德公和重昏侯在后面顶着,反而成了矮子里的高个,被衬得很有明君气象……但这样是不行的啊。既然得国不正,那就更得好好卷。二凤玄武门杀兄弟,逼君父,可一身功绩,无人敢蹦半个不字。

上天既将他送到这个时代,又让他成为了独子兼太子,他就有责任将只能由他说出的话讲出来。赵祯还在滔滔不绝的讲着:“帝王居紫宸之高,能看到天下,但天下的目光也能轻而易举地看到帝王。所以一举一动都不能轻妄,一言一行都有其深意。“太宗将讲武殿改为崇政殿,就是宣告天下,本朝以文治,让武臣都安分点,这才能渐收武将之权。”赵昕把啃了一半的点心放了回去,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直接令赵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表情姿势他再熟悉不过,这是他这个宝贝儿子要和他打擂台了。

赵祯缓了缓,提前坐到了椅子上。

自己的身体和儿子的杀伤力他都很清楚,他这要是被气得背过气去了,儿子就得担上一个忤逆不孝的罪名。正方辩手和反方辩手均已就位,赵昕也就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开始火力全开。

“所以太祖朝时为收兵权冤杀了大将张琼和韩重赟?曹彬贵为枢密使,只因武臣之故,路遇文臣士大夫就要让路?就为了文武之别,连尊卑都不顾了吗?“彼时因国朝内外交兵,五代旧俗未褪,武将们还能在各自的防区中执掌主导权,兼太祖未与如日中天的辽国交手,所以纵有些许颓势,外边也显不出。“然内里已经有种子播下,时义武军节度使祁廷训,胆小怕事,怯懦不敢战,军中蔑为祁骆驼。”赵祯呼吸紧了,拳头更硬了,但这些都是事实,他根本无从辩驳。

赵昕说了这么长一串话,小胸膛不住起伏,显见也是气着了。

赵祯原以为到这就完了,准备说两句话把场子给圆回来,免得父子关系破裂。

万万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赵昕缓了缓后继续说道:“太祖偏重文臣,已使朝堂轻重失衡。

“太宗继位后不仅不调整,反而倾全力扶植文臣。即位仅两月,便开恩科,一口气录取五百名进士,轻武事至极,内里杂草因是疯长蔓延。

“曹彬潘美俱为才能灭国之师,为保己身,坐视杨业战死。呼延赞立志赤心杀契丹,以出门忘家为国,临阵忘死为主为念,却不被太宗所喜,困死于军营庶务之中。“以至于李飞雄诈称巡边使,不持符节,便可令边关将领俯首待戮。

“由此不过二十年,将士均怠惰不敢战,交兵不过数合即溃。”

“到我朝签订檀渊之盟时,朝中居然找不到能任挑大梁之将,就是西夏这个最尔小国,也敢不服王化,擅开边衅,索要岁币。

“爹爹如今还有范仲淹,韩琦,西军尚有一战之力,集齐天时地利人和,能灭西夏嚣张气焰。但远水不解近渴,王伦仅凭五百人就能纵横山东、江淮如入无人之境。“也不知到儿子,还能不能凑出敢战能战之兵,应付四面之敌。被兵燹焚过的天下,还够不够支付日盛一日的岁币。

“太祖朝尚有尚武的文人不愿转文职,现在却是以武职为耻,连个观察使的官位都发不出去。”赵昕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低,不复先时激昂。既为那些骈死于槽枥之间的千里马武将哀,也为自己面对着的困难局面而叹。

但看在不是金兵包围汴梁城、煤山顶上歪脖树的份上,他就觉得自己还能救一救。

赵祯的声音则是已经变得近乎嘶哑无声:“逆、逆子!”

他让宝贝儿子学国史原是为了让他知如何循祖宗的旧有路径,平平安安接过天下,把官家这个位置坐得顺顺当当。怎么也没想到儿子学歪得离谱,骂祖宗骂得这么流利。可能唯一给他的面子就是没骂先帝和他。

大抵是考虑到自己真的见过先帝。

赵昕对赵祯的指责无动于衷,耷拉着脑袋算是认下,只是低低说道:“爹爹骂儿子也罢,打儿子也罢。“放眼天下,这话只有儿子能说。为爹爹百年名声计,那儿子就必须得说。”

赵祯闻言心绪平了不少,儿子到底是向着他的。“一战而收河西之地,弄得西夏元气大伤,那可是你翁翁(爷爷)都没做到的事,难道还不够吗?”赵昕捏着小拳头重重挥下:“爹爹岂不闻汉世祖刘秀得陇望蜀之事?我中华现今疆域肇于极盛之时是在大唐高宗年间。

“我父子两个合当以此为志。爹爹做太宗,儿子捡个漏做高宗才好。”

“哈哈哈哈。“赵祯被这一记马屁拍得可谓是从天灵盖爽到了脚后跟,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好,我儿有大志。但太宗已经被用过了。”赵昕歪着脑袋道:“那做个世祖?”

“去去去,回去让宋祁教了你谥法再来说话,还世祖呢。若真能遂此愿,唯愿往泰山一行。”

也算是他这个当儿子的孝心了。

赵昕顺势站起,抱住了他的胳膊左右摇晃:“爹爹,为此宏愿,还是要稍扶武将,让他们知道国家没有放弃他们,爹爹没有放弃他们,这才能激得他们用命啊。”赵祯也半推半就地拿起了笔,只是并不蘸墨,而是说道:"最兴来你说得的确有理,文武不可偏废,一条腿的确既走不快也走不远。但文臣如今势大,就是爹爹我也要同他们周旋方能使政令通达。

“上次从你之意,杀了那几个颛预不能任事的庸官,反对的笥子就快将垂拱殿给淹了。

“这提字一事,着实有些难办啊。”

赵昕闻言差点笑出声来。

看样子这个事情很难办并不是后世才衍生流传的啊。原则上不可以=实际上可以,但得加钱。

只是赵昕看老爹那副吃定了他的模样,就不太愿意遂了他的意,于是佯装不解道:“既然笥子快把垂拱殿淹了,那爹爹可以让张茂则往东宫里送。东宫里住的人少,空房间多。”

赵祯这下是真气着了,巴掌瞬间扬了起来:“你个小小竖子!”

赵昕立刻站起来,准备跑路,但这回也失策了。他先前为了撑气势,是爬到了桌子上的,但现在下去就有些困难,轻轻松松就被赵祯拎着背部的衣服给拎了起来。

“嘿嘿,爹爹。"赵昕回头,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赵祯也懒得和儿子兜圈子了,他这个儿子滑不留手,真要兜圈子,就是兜到天黑也没结果。

“你那个开在城东的羊毛织坊是要开始招人了吧,我要六成份子。”

“啊?“赵昕被他爹的狮子大开口给惊住了。虽然他用的羊毛、场地、还有纺机以及初期攻克羊毛纺织难点的工匠都是他爹大开绿灯提供的,但就算加上两次去扛文官集团抗议的功劳,也值不了这么多吧。实业不比金融,产生的利润都是实打实的。赵祯看着儿子惊讶的神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头。

的确是要得有点多,可国库现在也是真没钱。为了维持住当爹的颜面,赵祯不得不为自己辩解了两句:“你的报社用的都是皇城司兵卒的家眷,现在就没人不念着你好的。

“可东京城中的禁军堪用的不足三成,彼辈浮浪无形,空耗国帑,还养不活妻小不说,还常常生事,抱怨者众。若能多一分活计,家中也能多些钱米。”赵昕明白了,他爹是把他织坊当成了禁军家属的安置地了。

这样做倒也不是不行,毕竞他的工坊招谁都是招,全招禁军家属反而能当国企试点。

但他爹很快向他展示了何谓姜还是老的辣。“而且既要加强武将之权,禁军就更得在自己手中。用其家眷,既可收兵心,关键时刻也可为质。“我再沙汰一些禁军老弱,到时候你让他们干些搬搬扛扛,看家护院的活就好。这样文官们能多些顾忌,不再盯着你这个太子弹劾,还可以减一些税收。”赵祯难得见到儿子目瞪口呆的模样,不由上手帮助赵昕把因惊讶张大的嘴给合了回去:“怎么样,朕不白拿你的味精生意吧。你啊,要学的还多着呢。”

赵昕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

赵祯乐了:“最兴来你这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给爹爹份子可以,但六成太多了。”

“嗯?"正在蘸墨的赵祯停了下来,不满地盯着儿子看。他的大旗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扯的,这臭小子仗着是亲儿子,已经占了很大便宜。

再得寸进尺他就要生气了。

却见赵昕掰着指头不紧不慢算起账来:“四成,顶多四成。”

“什么,四成?!”

他这个官家加父亲的面子,居然只值四成!赵昕很认真的说道:“不是一家的四成,是全天下的四成。以后但开新的羊毛织坊,都给爹爹四成,也优先招募禁军家眷为工。”

赵祯瞬间舒服了,说道:“这还差不多,过来给我研墨。”

笔落纸上,不过几息功夫就出现了“讲武殿”三个大字,赵祯满意地欣赏了一会儿说道:“尚可。”又问道:“这么说最兴来你是准备用其余六成扩大规模咯,和你那个报社一样,也要在各州铺开吗?”赵祯很满意自家儿子的一点在于不仅能想到赚钱的办法,还不囤聚,而是让钱生钱。

为君者,就该如此,眼界要放宽些。

谁料赵昕却说道:“不是六成,是五成。”“怎么才五成?”

赵祯有些惊讶,这很不符合他儿子的风格。赵昕放了手中的墨块,任赵祯抱起他看着讲武殿三个大字,同时附在耳边小声说道:“本来是打算有了眉目再和爹爹您说的,但爹爹您既然问了,那儿子就一并说了吧。“孙子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儿子准备用这些钱选皇城司中的精细勇悍之人,让他们暗刺辽夏山形水势,内政民情,也算是我朝的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