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荆王府。
如此?父王与太子殿下从未打过照面,缘何今日初见就屏退左右?道有机密事相商?赵允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在地上打转,嘴中还不停说着:"怎会如此?怎说,
就算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需上禀官家,那写个密劄也就是了,根本用不着亲口对太子殿下更不必将他们赶得这么远。
屋内的声音是听不到半点。
老父可是中风,身边离不得人照顾。
赵允熙被弟弟转得头昏脑涨,忍不住出声呵斥道:“你也是宗室子弟,身份尊贵。话。”
“怎么遇到这么点事情就六神无主,哪里还有一点天家气派,传出去还不知让人怎么笑赵允良挨了训斥,整个人立刻安静下来,缩头垂手乖巧的如同一只受到了惊吓的小鹌鹑。只是赵允熙嘴中虽说着这样的话,实则心中也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七上八下。端得住的陈怀庆。
于是在想了想后挤出一脸笑,缓缓靠近此时他们这群人中年纪最小,但表情最沉稳、最“张内监,您是宫里人,见多识广,不知.......赵允熙一边用眼角余光瞄着主屋,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个湖蓝色的荷包往陈怀庆的手中推。
陈怀庆一时不察,手背触到了荷包,只觉得其中并没有装填硬物,不由大吃一惊。不是金银,那就是飞钱或者田契地契了。
奴婢的寿数啊。
如同被烫块烫到似的缩回手,整个人连连往后退,口中说道:“大王莫要如此,这是折了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内官收红包才给通传的风气由来已久。陈怀庆年岁虽小,却也未能免俗。
昕报备的。
但陈怀庆是赵昕一手拉拔起来的人,收钱归收钱,可拿了多少,谁给的,都是要向陈怀庆心里明镜似的,就他家殿下方才那个笑,赵允熙现如今递过来的钱他要是敢收,最迟明天早上他就会失去殿下贴身内侍的差事。
而要是失去了殿下的庇护,不出五天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东京城外的乱葬岗上。同这二位相比,奴婢也就是针尖儿,是猜都不敢猜呀。于是陈怀庆巧妙地打着哈哈:“荆王宗室长辈,官家万分信任,我家殿下有神人点佑。他人,所以他家殿下绝不会有生命危险。
反正荆王已经是个中风瘫在床上命不久矣的老人,皇城司的探子也早已探明屋内没公,
相较于屋外视野被封,只得一头雾水的相互试探,屋内的赵昕与赵元俨可谓是开诚就差直接明牌。
被角。
赵昕如同一个寻常后辈走到赵元俨的榻前,很是娴熟地给赵元俨掖了掖本就很严实屋中点了香、燃了碳、还摆了时下非常不容易找到的鲜果,但由于赵元俨是中风瘫痪,
又是上了年岁的人,冬日里并不敢频繁地给他洗澡更衣。所以赵昕坐在床边时,很容易的就闻到了尿骚味和衰朽的气息。小孩儿的五感较之成人都要更敏感脆弱一些,赵昕被这股味道冲得忍不住四下张望,竭力让目光自然地落在手边的细竹上。
看得出来这盆细竹是受到了精心照料的,所以能在如今这个时节仍旧显得苍翠欲滴。不过若是细细看去便能发现,有两三片竹叶的叶尖儿已经微微泛黄。画鹤竹而已。这一丛竹,算来也陪了臣四十余年了。也许是赵昕过于专注赏竹,赵元俨主动开口说道:"臣平生寡欲,惟喜聚书、好文词、风箱的嘶哑声音,令这份得意与骄傲大打折扣。
话中是满满的得意与骄傲,然而由于其人大限将至的缘故,仿佛正在被竭力压榨破败出于对每一场交谈的尊重,赵昕望向了赵元俨的眼睛。因为久病的缘故,赵元俨的眼睛与嘶哑衰朽的声音一样,看起来相当浑浊,就好像就好像一对透亮的玻璃球从内部开始炸裂变花,然后又在外头蒙上了一层灰色的雾。你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桥上看你。
根本没有接话的兴致。
在赵昕迅速生成对赵元俨这位八叔祖的初印象之时,人老成精的赵元俨也看出了赵昕身上松快不少呢。’
于是换上了欣慰追忆的语气说道:“见着殿下如此模样,臣也觉着自己变得年轻起来,赵昕算不上一个好捧哏,但绝对敬业。
这都到了戏台上,哪怕只有他们两个人,也必须唱好了。圆,一瞧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可我是太子,有这幅相貌很正常吧。所以露出个笑容,顺着话就往下接:“我这幅模样怎么了?莫非是天庭饱满,地阁方赵元俨的表情出现了明显的愣怔,看起来实在是没想到赵昕居然抢了他的词儿。没奈何,赵元俨只能直接掀桌了:“那殿下,信天命吗?"
倒是读到了荀子的制天命而用之。
赵昕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懵懂茫然的神情:"天命,什么天命?最近宋师傅教我读书,“除此外还有一解,现如今是我赵氏当国,理应有天命在身上。”“咳咳咳.....赵元俨剧烈咳嗽起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定是后一种天命,并且深信不疑。
赵昕是有分寸的人,眼看着要玩脱,赶紧把话给捞了回来:"当然,八叔祖您所言的一“要不然年初时也做不出收买泼皮无赖在小报上散布谣言,说我命不久矣。“现今东京城中的百姓还多有供奉我长生牌位,把我捧得我自己都害怕。”赵昕听到身旁的呼吸声一紧。
但赵元俨也没有说什么,看着就像是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所以有些吃惊。不过赵昕也并不在意他是否承认。
自顾自用半湿不干的帕子包了手,提起放在红泥小火炉上的铜壶,稍显笨拙的给自己冲了一碗茶。
道:“孤有时候真的想不明白,八叔祖您高爵厚禄,闲散王爷的富贵日子过得不要太逍遥。然后用双手捧住茶杯,吸取热量的同时,慢条斯理的吹着升腾而起的白气,淡淡地说“怎么手还伸得那么长,说什么天命,就凭您手上那本所谓的《推背图》真本吗?”似乎想变成两把利剑,狠狠地戳进他的背心。
在赵昕没有看到的地方,赵元俨的眼神陡然转为锐利,浓郁的怨毒几乎能化为实质,可以想见但凡有那么一丁点能力,此时情绪上头的他真的会让赵听交代在这儿。然而很可惜,他瘫得很完全,只能看着赵昕小口小口的喝茶。真有用,大唐就不会亡了。
所以赵昕可以肆无忌惮的使用情绪刺激大法:“就算您手中《推背图》是真的,可要是“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还是您收买泼皮在小报上造谣?故意散播些夸张的消息,想捧杀我?”赵昕揣着明白当糊涂:"八叔祖,不知您说的这个知道,到底是什么呢?《推背图》吗?
一干二净了好吧。
什么《推背图》,值几个挂啊?他只用看几眼礼包里开出来的晏殊罢相事件,底就漏会危及国家。
因为晏殊罢相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位荆王赵元俨言称得到的推背图中有晏殊的名字,恐再说了不懂数理化,生活处处是魔法。
所谓的天命谶纬,不过是穷尽想象后穿凿附会的狗屁。不然我若是拿出德先生与赛先生,你又当如何应对?
封建王朝兴替灭绝,究其本质是个经济问题,再极端一点可以说是人地矛盾。在这方面《资本论》上的阐述对比所谓的《推背图》完全是降维打击。只可惜赵昕这番话不能说给任何人听,哪怕是说了,应该也没有人能理解。赵元俨的鼻息转为极度粗重,一双浑浊的眼睛因惊恐震惊急剧睁大,仿佛下一息要脱眶而出,瞪着赵听,嘴中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你有什么好得意的?不过是生来会投胎罢了!邪祟,天魔,你不得好死!
这下轮到赵昕吃了一惊,莫非那推背图上真有些门道?但旋即就将这个念头抛开。
真也好,假也罢。他既因缘际会来到这个时代,自然是既来之则安之。外物,尤其是动摇心境的外物,通通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人之一生精力有限,他只做自己能做的,该做的。
所以哪怕早就知道赵元俨暗中做了许多手脚,他也权当做不知道。一个土都埋到天灵盖的老朽,就是再怨愤,也折腾不出什么。初来乍到时他都如此,遑论如今增添了许多底气呢。
果仅存的几位长辈,但说话做事是要讲究证据的。
因此赵昕面上不限丝毫惊慌,反而是笑眯眯的说道:“八叔祖,哪怕你是宗室中如今硕系今后会没日子可过。
您说我这个东宫太子,国家储君是域外天魔,是邪祟。若是拿不出证据,恐怕荆王一狂躁情绪的野兽。
赵元俨忽地安静下来,只是鼻息依旧粗重,喉中嗬嗬连声,他是一头在竭力压制自己到他这个地步,个人情绪必须得放在子嗣延续之后。
答,但听故事嘛,不听人亲自将故事讲出来,总觉得有些不圆满。赵昕又开始小口小口喝着茶,虽然凭赵元俨先前的表现,他已经对心中的疑问有了解再说了,他还得拖时间呢。
赵元俨也没有辜负赵昕的期望。一杯茶还没见底呢,嘶哑的声音就再度于耳边响起:"我的,原本该是我的!我才是最像太宗皇帝的儿子!也是太宗皇帝最宠爱的儿子!赵元俨这话还真是不掺杂一丝水分,太宗皇帝的确因为这个幼子孝顺聪明,非常地喜爱他。
是民间给他起了个外号叫二十八太保。
不仅常常让他随侍左右,还特地将他拖延到了二十岁才就封离宫,因他排行第八,于比起他那个继承了皇位的亲爷爷,态度完全两样。
但赵昕感到的只有悲哀。权力这种东西啊,异化能力实在是过于强了。都命不久矣了,还在念叨什么皇位,不如想吃点什么就吃点呢。比如说他就一直馋那碗因为忙着抢险而没吃上的红烧排骨。单瞧那颜色,就知道食堂的大师傅是用了心做的,而如今只能在梦里想想味道。中,
只对母亲和姐姐展现包容这两个字。
虽说出于临终关怀的考虑,提倡顺着病情危重之人的意思来,但在赵昕的人生字典盆加了墨的水,就当是有人要下毒暗害你,忙不迭的骑马离宫,还想坐皇位?所以他毫不留情地给怼了回去:"有道是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就八叔祖您那胆子,一“所以哪怕是风传先帝在弥留之际于胸前比了个八,也没人敢扶保您登位。“再者成济当街弑君,令晋明帝司马绍言祖宗得国如此,晋祚岂能长久。“五代武德太过充沛,太宗兄终弟及,不合常理常规,始终有烛影斧声之疑。"先帝若再来一次,恐怕本朝就要再演唐时的玄武门继承法了。所以哪怕八叔祖你得太宗皇帝喜爱,也从来没有过机会。
“老实待着吧,八叔祖你帮助爹爹重认生母,爹爹会加恩的。”赵昕说完,就准备放下离开。
被围城困囚的可怜人罢了。
生吗!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只因为我生得晚?只因祖宗的一己之私,所以我们就要困囚一“天潢贵胄,金枝玉柯,却如笼中的鸟,被圈养的猪,连这东京城都出不去!被养成了草包庸才,为你们让路!
告诉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只因为我注定了只能是个闲散王爷!“你知道吗?我少年读史,为刘秀、刘备、刘裕前赴后继再兴炎汉而壮怀激烈,但他们“连着我的子孙后代一起,最多只能是个族谱中的名字!"
"嘶,呼。"被烫着了的赵听急忙抽回手指,连着用嘴吹了好几下,这才对上那双不知何时浑浊尽褪的眼睛。
不是没有目的的吧?若是有事要我办,叔祖您开条件,我看看能不能办。’他想了想,试探着问道:“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叔祖你突然说这么激烈的话,应该也能做到历代官家都做不到的事。
赵元俨忽然松了一口气:“殿下你比官家强,胆子也大,是我赵氏从来没有过的异类,着当猪养了,咳咳,他们也当出去看看。
“《推背图》就在我床尾的暗格里,你可以拿走。但你得答应我,不能再把宗室这么圈“高爵厚禄未必是福,因为那意味着刀刃加身,退无可退。流散天下,尚能保全血脉。赵元俨原本以为这是一个很难的选择题,因为赵昕很聪明,聪明人往往喜欢权衡利弊。然而赵昕的速度远超他的想象。
几乎是在他话语落下的瞬间,赵昕就说道:“我答应。"反正是他早就想做的事情。
然后泛黄的绢帛被直接投入了红泥小火炉,作为燃料助长火苗迅速蹿起,舔舐着铜壶底部,最终一点点顶起壶盖。
“你,你居然,居然....居然烧了!”
赵元俨指着赵昕,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可是万金难求的《推背图》,他花了无数的人力心力财力才得到的!可这位小太子,居然取出来就直接往火炉里丢,连看都不看一眼。闹不出什么焦尾古琴的事之后,这拍拍手站起身说道:“蛊惑人心之物,烧了干净。赵昕用拨碳的小火钳,反复拨动几下,确认这卷所谓的推背图真迹被烧成了灰,绝对要不然让他无良爹知道,又要不问苍生问鬼神了,毕竟他家在这方面很有遗传。“可那,那是天命!”
“巧了,我从来就不信什么天命。”
赵元俨:
沉默半晌,眼看着赵昕就要走出屋子,这才大声问道:“那殿下信什么!”赵昕脚步一顿,定了很久才说道:"我?我信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