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对于自己被认出一事，章楶并不感到意外。

为宰相子弟的章来说根本是单向透明。

似加开武举这等能轻易改变人生命运的大事，常人翘足引颈也难以窥到一二，但对作加开武举的命令是晨间下的，章得象特意花费人情从禁军中给章请的各项加练师傅是下午到的。

为了避免往返跑，章得象直接把五个必考武试科目的老师都请到了家里，好用最快的速度测出章楶究竟适宜在哪方面进行突击训练。

眼前这个一口叫破他身份的禁军中层军官，指不定当时就混在熙熙攘攘的教导人群中。但作为在任的宰相子弟，章楶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一副我绝不是好惹的骄傲感，所以只是轻轻点头，指着那个已经被他摔到地上的禁军道:“并无人招惹我，只是出于好心，救你等救。

怎料此人出言不逊,辱及家严,故而动了点拳脚。”

那军官一听大惊，顾不得询问始末缘由，先是快步上前，朝着已经摆出经典挨揍避伤姿势的牌军小臂、大腿处狠狠踹了两脚。

面，

就抬抬手把他当个屁给放了吧。

这才堆着笑搓着手到了章楶身边:"这厮是个不懂规矩的夯货,衙内且看我们指挥使薄章楶没有戳穿那军官的高举轻放，冷哼一声算是默许。他固然可以倚仗叔父的权势把那个出言不逊的牌军揍个半死。但对应的，明日台谏官弹劾叔父的奏折就要如蝗般飞往垂拱殿。

文官将手伸到军务，无异于揭官家逆鳞。

本朝文贵武贱不假，文武有别也是真。毕竟按本朝的军制，最大的军头当是官家本人，“那衙内，咱们借一步说话?"听话听音，军官闻声松了一大口气，心道幸好这小衙内是个明事理的好脾气，不然闹将起来还得是他倒霉。

"不必，我还需去应试，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在这说吧。"章楶看着周边被禁军拦阻却依旧不断聚拢，伸长脖子朝此处张望的众多考生，知道再拖下去容易出事，须得快刀斩乱麻只有县解证明，无父母乡邻耆老作保应有它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于是指着还在小口吸气的王韶对军官说道:"他的江州口音极真，不似作假。准考帖上章楶对禁军的做法极其看不上眼。哪怕怀疑别人是辽夏探子，就不能先记好名姓，趁着人考试的时候摸清楚落脚点，然后等着考完了再伺机抓捕吗?罪，结果这帮蠢货就非要如此行事。

那样动静小，而且即便是抓错了，也没有妨碍到人之前的考试，并不会将人往死里得官职向上走一步，所面临的情况与问题会呈指数倍增加，那军官也是个脑袋灵透的，瞬间悟出章楶话中之意，心中顿生后悔。

刚才还是踹轻了!不省心的夯货，一个不注意居然就给他闯出这么大的祸来!于是立刻招呼手下道:“去把我那上好的棒疮药拿来。”名才来应考的，投机取巧，意图靠着蛮力一步登天者占多数。虽说此次参加武举的人鱼龙混杂，不似文举都正经八百经了县试、乡试，得了举人功可官家，尤其是太子殿下的重视程度明明白白摆在那，捅出篓子被上头知晓就等着被削吧。

军官冲着章楶连连抱拳，脸上满是感激神色，然后才略弯下腰对已经疼得整张脸布满了豆大汗珠的王韶询问了两句，最后端着姿态将棒疮药不由分说塞进了王韶手中，说道:“子可有不适?若有不妨先回客栈去休息，我这边帮你把应试时间调到最后一天。同文科举一样，武科举的考试时间也不止一天。

按目前已定的流程，给得知消息奔赴京城参加武举的举子们预留了足足九天武试考试时间。

如果人数太多，还可以往后顺延。

但依时下重神童的风气，提倡的是既然有本事，就更该出头争先，谦虚藏拙反而会被认为是虚伪。

将时间定在今日。

更何况坊间疯传太子殿下只会在第一日暗中观察，不然似章楶这般的宰相子弟也不会王韶深深地看了那军官一眼，似乎要将其人的五官形貌深深刻入脑海中，用手按压着腹部痛处，大大的吸了两口气后才说道:“多谢太尉好意。只如今位次是一夜未眠排得，不轻弃。

有大碍了。’

“若太尉垂怜，不知可否将小子的试签挪到午后。小子所选为射科，休息到彼时应就无于使唤手脚。

午后算是这个初冬时节中最好的天气，不冷不热，略略活动一下身子就暖和了，更利如这等好时段，多是早早地就卖给了那些有些机会通过的富贵公子哥。来:

"行，就依你意。’

只是这军官如今满心里只想堵住王韶的嘴，又有章楶在旁，只得一咬牙一跺脚应承下至于那个花钱最多，却关系最弱的公子哥，对不住了。来参加武举的人就是不一样，这么快就想到了解决方法。旁听完全程的章楶也觉得这是眼下最佳的处置方法，心想这有胆子拿钱从家中偷跑出个善缘。

似这等人若能平安长成，即便此时武举未中，将来也必在它途有所作为，因此有意结章楶主动说道:“"不知兄台下榻何处?我家马车就在外边，可送你一程，也少些麻烦。子。

王韶对于衙内之流一贯是敬而远之，盖因他至今所见到衙内其恶犹胜于那些泼皮浪荡敲骨吸髓，吃干抹净，是他们倚仗权势的真实写照。

是故方才在听到禁军唤章衙内时就已经在心中盘算待会如何用便宜，且最能助长章楶虚荣心的方式礼貌表达感谢。

止斯文有礼，着实是个可交的。

但他此时已经想通其中始末原委，知章楶方才将他捞出鬼门关，长得又文质彬彬，举权且在此休息一阵，待到午后即可。"

王韶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再度拱手为礼道:“不敢当衙内之车，没法子，寒门士子人生容错率太低，在不知道这个衙内的根底之前，王韶不敢胡乱结交。

万一这人家中长辈是夏竦一党呢?这些人可不怎么受太子殿下待见。章楶有些失望，但也能猜到王韶心中顾虑。

是越少越好。

朝廷开科取士，本就是分化世家权贵的一种手段。在未曾中举之前，身上的标签自然章楶也没有打出叔父的名号。宰相之职听上去唬人，可谁叫他们是闽人呢，在朝中也就那样。

拢。

王韶所在的江州才是人文荟萃，高官频出之地。倘若能够得中，绝不会缺乡党提携拉就不叨扰了。比试在即，先行告辞。若有缘时，当与兄台同登黄榜。章楶是个心宽的，被王韶拒绝了也不恼，只是说道:“既然兄台心中已有成算，那在下“那就借君吉言，与君共勉之。"王韶再施一礼，只是话中多了几分真挚。待章楶走后，王韶自去寻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席地而坐，撩衣上药。虽说开弓射箭多靠两臂及肩胛之力，但呼吸方式也很重要。

趁着还有时间，能恢复一点是一点。

王韶有条不紊做着一切，那军官也未搭理他，主动去揭开章楶的身份。个半死都是他心慈!

为这小子午后插队的事，他可是足足损失了三十贯呢!还帮他牵线搭桥，不让人打他等着上药完毕，王韶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已经冷透的油饼，大口撕咬，慢慢咀嚼。了补充体力的唯一来源。

不时按一按自己的伤处，脸上露出苦笑。本想着射科通过后作为庆祝的，没成想却成他本自负勇力，想着中举后回家交差，只是如今....

这一拳下手甚重，多歇几日也无本质区别，可事到至此也只能放手一搏。正自思索时，忽听得周遭人群发出海啸一般的声音:“坠马了!有人坠马了!”有人怒斥:“这些丘八好不晓事，就算是马匹温顺，又岂能反复用一匹马，这要是伤了人如何得了!”

然后又有人振臂高呼:“居然是全彩，真丈夫也!”

所谓全彩，即是有人在骑术科中将散落在地上的十条彩绸全部捡起。“刚才那个小郎君长得可真俊啊，不知可否婚配?”这是精明的商人在盘算。榜下捉婿是东京城的老传统了，但武举人不如文举人吃香，相应地就能少贴补一些嫁妆。

章，

蒲城章，说不得就是章相的族人，岂是你这种门户能高攀的。只是立刻有人用话语砸碎了他的幻想:"别做梦了，没听到先前书吏的唱名吗?人家姓王韶听着一阵阵议论，突然心生恍惚。

章相的族人，衙内.....不会是!

王韶以手撑地艰难站起，垫脚看去，果然看到裹满尘土的熟悉颜色出现在了视线中。那左臂虚垂的姿态，脱臼了?

跨过待考区的栏杆，冲着正搀着章楶的两个禁军说道:“快放开他!”身体反应竟在此时做到了比脑中思绪更快，在目瞪口呆的一众禁军中，王韶单臂撑着就这么个架法，还能救的胳臂都没得治了。

两个禁军不明所以，但觉王韶气势骇人，下意识就松了手。情绪中一抽一按，被指挥使大人视做金蛋子的章衙内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待反应过来时，王韶已经在章楶虚垂的左臂上迅速按了几下，然后在他们惊恐万分的惊喜道:"不，不疼了?兄台居然有如此医术?”

两个禁军如梦初醒，欲要上前摁住"胆大包天"的王韶，就被章楶抬手止住，冲着王韶“家中少田，祖辈常拿着钢叉绳索上山讨生活，免不了磕磕绊绊，天长日久也学了几手应急的本事。你这骨头虽被我复了位，但我到底不是正经大夫，你还是去找大夫看看好，免得留下什么隐患。

王韶到底少年，噼里啪啦把场面话说完就有些卡壳，面对章楶真诚热切的目光到最后只能局促地摆摆手:“你救我一次，我救你一次，算是扯平了，休要说那些小儿女话败兴。”建宁军蒲城县。

“非是小儿女话，只是你我互救一次，再名姓不知未免不美。在下章楶，字质夫，乡籍"诶?"王韶不明白事情为什么突然走到了这一步，但此时若不作回应，就是当众打脸结仇，再说他对这位衙内观感也不错，所以也躬身下拜:"在下王韶，小字子纯，乡籍江州安，见过章兄。"

十日后，章府。

这下成全东京城闺阁女儿的梦中夫婿了吧。”

王韶在榻上摆成了一个大字，指着新出的边报乐不可支道:“质夫兄，惊马仍中全彩，自那日事后，章楶与王韶结识，有互救之恩打底，加之彼此思想相近，两人很快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甚至于王韶已经收拾行装住进了章府，两人一起筹备即将到来的武举策略试。

只是朋友相处久了，难免变损，王韶这几日最喜欢的就是找章的花边新闻调侃他。今日总算是被权威的边报登载，只当是一生的把柄在拿捏。章楶这几日早已被调侃得免疫，休说是争执，就是白眼都懒得给一个，随手抓了一张羊毛毯丢到王韶身上:“东京城不比江州，天寒得紧，在过几日就要考策略，你别把自己折病了。

媒人胆子再大，也不敢来围我。

“再说我哪比得上你啊，身上有伤，还能力开一石弓，十射中其五。不过我比你强些，王韶那日过武试的表现很亮眼，尤其是夹在一群走关系的富家子弟中就显得更亮眼。结果就是人还没有回到居住的客栈，客栈就被媒人给围了。搬到章府，也有避难的意思。

再过几月就能重新去投胎。

偷跑出来参加科举已经足够被他爹打断两条腿了，这要是再私定终身，王韶觉得自己书需张弛有度，你成天这么绷着可不好。要不咱们打个赌，我赌今次策略试必考夏辽之事。王韶被堵得语塞，将羊毛毯蹬掉大半，只留一截盖着肚子，懒洋洋说道:"质夫兄，读章楶终于有了些动静:“废话。”

就太子殿下那样，连吃三场大败仗都敢再用反间计的人，不考对辽夏之事反而是怪事。见，本朝目前的第一敌手是谁?

王韶翻身坐起，正色道:“那再赌深一些，文章有侧重，兵事也有先后，依质夫兄之七成胜算。彼若得胜，恐先帝朝旧事重演.....

章楶拧眉深思道:"辽主正举兵讨西夏，本朝虽未出兵，但陈兵边境也是助拳，辽当有“这么说，质夫兄以为祸患在辽?”

“然也。”

翻手可定。夏主李元昊才是心腹大患!”

“我与质夫兄意正好相反。辽者，富贵百年，血勇丧矣，不过纤芥之疾，我朝整兵备武章楶被吓住了，手中的书不自觉落地:“子纯何出此言!”未等章楶询问出更多细节，一个小厮匆匆跑入，也不见礼，直叫到:"少爷，少爷，刚收到的消息，夏主李元昊亲冒矢石，夜袭辽军大营，大破之，俘虏辽臣数十及辽驸马萧睹，辽主仅已身免!

"

章楶与王韶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惊愕，然后异口同声喊到:“不好，韦州危矣!"

特别项目，每月初一的头版会有部分超简略版的边境军州地图。王韶脾气更直接，直接将身上羊毛毯掀开，三两下扒拉出一张舆图，这是今岁边报的"庞醇之(庞籍)非知兵者，误国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