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第九十三章
尽管章案于途没有丝毫耽搁,但到底是吃了住得远的暗亏,等他驰马赶到城郊忠正军的驻地时,已然听到了好友熟悉的喝声:“老子才半年多没有操练你们,一个个腿脚就慢成这样。
“是面白吃了,还是肉白吃了!都给老子听好了,一刻钟,老子只给你们一刻钟。
“一刻钟后三通鼓毕,十个指挥的兵马要是没齐,老子就先敲断你们的腿。反正长在身上也动不快!”
王贡只远远听着,就情不自禁缩了一下脖子。虽然他不走武将一途,但当初他也是跟着殿下来忠正军中走过几遭的,他记得殿下的练兵训兵之法不是这样的啊。
但看着十个指挥使像是遭霜打了的青菜,蔫头巴脑地从帅帐中鱼贯而出,他就很从心地把自己往章瓷的影子里藏了藏。甭管现在王韶是啥样,总之他都惹不起就对了。果然走进帅帐之后就听到王韶对章崇抱怨:“果然当初还是手太松了些,顾念着同窗情谊,让他们可着劲的挑人。
“这下好,即便如今返回来不少有着实战经验的老兵,战斗力还是下降得有些多。”
种谊亦跟在王韶身后,见王贡带一点探究地望着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总不能说王韶此时认为水平严重下滑的忠正军,搁他爹那已经算得上是精兵了吧。
只需再经血稍稍洗练一番,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百战之余了。如果说忠正军的底色是赵昕根据记忆赋予的,那王韶与章瓷就是这只军队最主要的骨骼与肌肉创造者。
章秦无比丝滑地进入了谈工作的语境中:“行了,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你要是心中有气,将来加倍操练他们也就是了。“对了,子纯你怎么要十个指挥的兵马全部集合待命,是你我得到的诏令不一样吗?”
依本朝军制,指挥是最基础的作战单位,在因为在这一级可以做到兵知将,将亦知兵,能够发挥出的战力是最强的。其中马军一个指挥合四百人,步军一个指挥合五百人。忠正军作为赵昕的军队改革试点,并不遵循全步或者全马的编制,而是二马八步。
不过因为赵昕在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没钱更没马没将,所以只得放弃组编马军指挥,专心操练八个步军指挥。
得亏有交趾这个大善人主动上门提供了百年积财,区希范在西北搜集良马育种的事宜也十分顺利,西军也把不少到了服役年龄的积年老兵往京城送,赵昕这才有底气把马军指挥给编起来。
按章案的打算,跟着诏令中写的,带五个步军指挥入城接管宫中宿卫就行了。
他亲自练的兵,心里有数得很。忠正军让一只手打其余那些臭鱼烂虾都有富余,也就上四军勉强能够上上强度。
但老友的架势分明是要把忠正军全拉出去。那马军和步军的差别可海了去了,不说两个马军指挥倾巢而出,就一百骑都让人看着胆颤。
他是抱着大不了玄武门的心思去的不假,但哥们你是真打算搞玄武门啊!也不是说不能搞,但他们到底没和殿下见过面,通过气,这万一要是会错了意,将来事成之后第一个遭清算的就得是他们俩。王韶似乎早就想到好友会问这个问题,先是笑笑,然后不紧不慢地看了王贡与种谊一眼。
种谊知机,扯了扯也一脸懵懂的王贡袖子,两人悄悄退了下去,将中军帐让给王韶。
王韶这才慢条斯理道:“质夫,我且问你,宿卫宫城的禁军一共有几个指挥,多少兵马?”
这个问题不需要思考,章秦脱口而出:“六个指挥,合计约三千兵马。”章崇皱眉,他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王韶继续问:“既然殿下属意我等带忠正军接手宫防,何不一换一,用六个指挥换六个指挥,却反而令我等带五个指挥去呢?“质夫,我再问你,你我手上共有几份诏书?这五加五,又等于几?”章瓷茅塞顿开。
殿下应是怕官家受惊,也是为了让旨意更顺畅地通过,所以使了一个障眼法,命他们只调五个指挥兵马入城。
可他与子纯手上现如今都有一份调五个指挥兵马入城平乱的诏书,自然可以把忠正军整个军带走。
从程序上说,毫无瑕疵。
一理通而百理明,章秦恍然大悟地说道:“怪道殿下让王士正(王贡)给我带韩信之言,拢共五千兵马,仅靠你我两人还真指挥不畅。“六个指挥去一比一接手宫防,剩下四个指挥子纯你什么打算?”王韶道:“我出城之前就让亲兵分别去寻了子殊,慕规、季钊,想来他们如今已经到开封府府衙左近等着咱们了。
“待到咱们带着兵马入城,你我各率三个指挥接管宫禁,向殿下复命。剩下四个指挥交给他们,让开封府的公人差役们配合,弹压城中骚乱。章瓷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方案。
没有提前预告,深夜大队军马入城,的确得好好布置,不然稍有不慎,东京城都能给点了。
趁着兵马集合的时间,两人极速地交换意见,尽可能地减少风险。他两在帐里忙,帐外的人也没闲着。
王贡就看着面前忙中有序,从水滴变溪流、成大河,逐渐汇聚为巨大湖泊的兵卒们啧啧称奇。
他捅咕了一下小脸比陶俑还严肃的种谊:“我对兵事不熟,小种谊,这,这真的不需要做一点什么动员之类的吗?”他能理解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他们如今在做的事距离兵变也就一线之隔。
当今官家御极多年,素有人望。
现在这些兵卒不明就里,有王韶和章秦这两位老上司带着,自然愿意跟着他们往城中奔。
可这要是到了地方,殿下又改了主意,这事先不通气就成了大问题。宫城里可还是有三千禁军宿卫的,到时候若是有人意志不坚,倒戈相向,那可就全完了。
王贡到底也只是个十四五的少年,在最初的激动过后,掌心就再没干过。种谊脸还是绷得紧紧的,但给出的结论却掷地有声,很令人安心。“不可能。”
似乎是觉得短短三个字不能安抚王贡这个队友,他又继续说道:“士正,你知道我爹对我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要想当兵的刀子挥得快,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们吃得饱,拿足饷。“如果想让当兵的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不把命当命的跟你干,那就还得把他们的功劳如数报上去。”
王贡闻言很想说一句废话,但到底没说出来。他已经不是幼童稚子了,更何况跟在殿下身边这几年,无有一日不是在当成人使唤,心态、眼力、见识够甩同龄人八条街的,自然明白什么叫知易行难。东京城如今禁军的常态是士兵死亡不注销、逃亡不下编,兵额有缺不招填,连最基本的足员和不喝兵血都做不到,拿什么和忠正军斗。“不过自打跟了殿下,我觉得我爹这套带兵之法其实挺落后的。”种谊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语气寂寥。
王贡来了兴趣:“怎么说?”
“你们前阵子不是一直好奇我和张子晟(张熙)在弄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们在以忠正军为试点,给他们弄保险。”“保险?"王贡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其实就是俚,你可以理解成一个巨大的,以军为单位的伴。”僮这玩意王贡明白,自汉时便有,于民间的形式大抵是共同凑钱买田植桑,然后用田树的产出应对出资人的不时之需。发展到如今,已经形成了公田、族田、义田等形式,一族之内如果有人出息了,便出钱置地,交予族中共同打理,所得或赈济贫困孤寡,或祭祀修缮坟茔但王贡还是有些半懂不懂的。
种谊就继续解释道:“年前负责综学的小范相公求到殿下面前,说是治炼、医药、农耕等科的学生都有活可干,可以积累实践经验,独汇算科无所事事“谁家的账都是机密,就是亲儿子想看都不一定能看到,更何况他们呢。“去三司查账就更不可能,没官身根本没资格,查旧账万一查出点什么,那还让不让三司的相公们活了。
“于是殿下就给小范相公出了个主意,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人生世上,逃不脱婚丧嫁娶,可这事情也从不和人打招呼,说来就来了。“身上无钱万事难行,遇急借钱遇到那等恶的,更是恨不得敲骨吸髓。偏遭了恶事,你还得谢谢他,让人心中窝火。“不如立个超级大的俚,也就是保险,在俚中者只需每月交上几文钱,凡遇婚丧嫁娶、生儿育女这等大事,便可凭俚票去支取一笔补贴。“我们之前在干的,就是做通忠正军这些兵卒的思想工作。让他们主动往保险里投钱,方便将来遇事支取。至于这做账嘛,全给综学里汇算科的人干了。王贡眼睛一眨不眨,显得像一只呆头鹅。
虽然他仍不明白其中具体操作细则,但光是听听就觉得很了不起。同时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就殿下的性子,费这么大劲只为了给汇算科找个事做?
真这么宠他可就嫉妒了啊!
种谊噗嗤一笑,一拳擂在他肩上:“快收起你那副嘴脸吧,酸死了。殿下此举,更重要的是防吃空饷。
“殿下说了,入保险者,必得军簿上有载之人亲去,凡遇事支取,必得汇算科核查。
“一队尽入保险,则可支取钱数有增,以此类推,全军入险,可增五一之数。”
王贡眼睛大亮,击掌赞曰:“殿下真乃神人也!”做过假账的人都知道,每多一套账,付出的心力都是成倍增的。兵卒们为了支钱时多拿一份,必然会想法设法让全军参保,这样多出一份汇算科的保险账,纵然不能完全杜绝军中吃空饷的状况,也会多一分忌惮。哪知种谊居然拿居然就沉不住气了,这才哪到哪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赶在王贡爆发前老实交代:“省省你那汇算科和军中将领勾结,一起做假账欺上瞒下的担心吧。
“打保险成立的那天起殿下就说了,查实有假账嫌疑的,汇算科的举报者可拿吃空饷将领的半成家财。”
王贡嘶了一声,冷气骤然入肺好悬没把他送走。这世上总是穷人多,如果举报查实就能分家财,那真是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王贡剧烈咳嗽着,看着眼前已经汇聚成的巨型湖泊,掌心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干爽,心中再无半点犹疑。
这支正徐徐在他眼前铺开的军队,通气于他们而言是冗杂多余的。他们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没有了殿下,一切都会在瞬间失去,重新回到一穷二白的困境中。
所以休说是距离玄武门一线之隔的平乱,就是里头再出几个尉迟敬德式的人物也不是什么值得意外的事。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也印证了他的想法。
负责值守城门的虞候只觉眼前一花,那份所谓的“调兵平乱诏令"就已经没了踪迹,只余王韶冷冰冰的声音回荡在耳中:“诏令你已经看了,那就开城门放我们进城,耽搁了平贼护驾,你就是有三个脑袋都不够砍的。”那城门虞候如今只想骂娘,方才就不该见了东宫的手令就那么轻易地把人给放出去。
这下好,带着兵回来了!
大队军马的动静瞒不过人,就算是黑沉沉的夜色也压不住城下攒动的人头。那城门虞候的脑袋瓜里瞬间就想起了各种宫闱秘事,包括但不限于玄武门、陈桥驿。
心底认定那份调兵平乱手令八成是假的。
一想起瓦子里说书先生说汉武帝巫蛊之祸,父子相争的惨事,城门虞候决定再挣扎一下。
“如今虽不宵禁,但紧闭城门亦是尽护卫之责,实不能轻开,要不王都统您容我去请示一下上官?”
遇事不决找领导才是打工人保全自身的不二法门。王韶本就有曲解旨意之嫌,如今哪里肯放心心让他派人去请示,只用眼神示意亲兵们封住出口,然后大拇指使力向前将腰刀推出:“看来你也是个不忠之臣.东京城的老爷兵如何见过这等情状,慌得那城门虞候连忙道:“不敢不敢,下官对官家一片赤忱,忠心不二啊!这就开城门,开城门!”等着城门洞开,骑兵一路敲锣大喊着“奉太子殿下教令,今夜宵禁,速归屋内,不得外出”,那城门虞候才一屁股坐到地上,久久不能回神。他虽愚鲁,到底是土生土长的东京城人。
丰富的见识告诉他,这东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私心里来说,他希望太子殿下赢。因为太子殿下如果赢了,就肯定不会计较他今夜无足轻重的冒犯。
而若是官家赢了他也不怕,以官家的绵软个性,换几个宰执也就到头,铁定顾不上追究他,大不了脱了这身衣裳跑路。赵昕这些年开工厂,施赈济,明律法,积攒下的名声非常好,所以普通百姓即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要突然宵禁,在听到太子教令的时候也很乖地回返到屋中不再外出凑热闹。
忠正军有两位老上司昨天把十几个学弟打得两月下不了床的事迹镇压,更是一等一的乖宝宝,抢劫、敲诈、勒索、调戏良家、劫掠财物这些禁军过往基操通通闪避。
浑身的力气都用在对付借机生事的泼皮无赖上,倒是好好洗涮了一番兵贼的固有印象,把忠正军三字第一次种入了百姓心心里。至于高门勋贵,王韶和章瓷的身份能拦住八成以上的质疑,拦不住的剩余两成,符异等人也早领了人去"礼貌堵门",防止互相串连。万事俱备,只差一个活口拷问出始末原委。宫城内苑,苗贵妃居所。
当护卫就要有当护卫的样子,尤其是屋里头还住着个他有好感的姑娘,于是曹评半点不肯假手于人,抱刀藏入了立柱的阴影中。好在这紫貂斗篷御寒能力一流,又不能包裹全身,让他于冷热交杂中能保持一缕神思清明。
抓贼的呼喊声早已远去,灌入耳的唯有呼呼的北风,曹评不知道自己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只觉有低低的声音潜入耳中。“你确定这有吃的?”
“错不了,这宫里养着一只大猫,成日吃得比人还好,从不缺粮食。现在去不仅能捞到菜饭,还没人能发现。”
“我就再信你一次,若是出了岔子,哼…”曹评眼皮还被睡意黏着,手却不由自主地摸到了刀柄上。公主那只叫如意的猫他常见,经常翻过重重宫室来找殿下的元宝厮斗。至于位置,上次听喂猫的小太监提过一嘴,在后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