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1 / 1)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3390 字 2025-02-03

第94章第九十四章

两个时辰是多久呢?用赵昕已经形成思想钢印的前世知识可以换算为四个小时、二百四十分钟、一万四千四百秒。

这个时间宽松一点来说是牛马打工人已经完成了法律意义上的半天工作,严格一点来说还不够大型副本坐牢的。

但无论怎么开动他的小脑瓜,他都没想过仅仅两个时辰,他手底下的人,就在未与他通过气的情况下,自发自觉地给大宋朝换了一片天。虽然他一直很好奇黄袍加身时心中会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但他可以肯定,他那位曾伯祖被披上黄袍的时的情绪一定没有他这么复杂。毕竞那位称得上早有预谋,点检作天子的谶语传得满东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他命忠正军入宫换防原意只是想露一露獠牙,别让无良爹总想试着拿捏他,用他朝前,不用他朝后而已。

但如今事情已经做下了,从现阶段反馈的情况来看,还做的非常圆满漂亮。兵是依诏书调的;城门是用诏书开的;宿卫宫城的禁军很平静地、没有发生任何流血暴力冲突地完成了防务交接;紧急宵禁控制得很好,未产生民乱事件;就连官员们都看得很严实,无人跳出来给他添堵。对于某些神经大条的迟钝人来说,他们甚至感觉不到变化。所以赵昕也绝无可能此时跳出来说自己的原意并非如此。让你们带五个指挥的兵马入宫换防是真的只用带五个指挥,人少了镇不住场子,人多了无良爹会生疑心不批准。

写了一式两份诏书分别交于你们两人是害怕出现认为诏书是假的,拒不奉诏的蠢笨人,多一份诏书就多一重保障。

至于让王贡和种谊带的那句多多益善本意是让他们摇人不假,可摇的也并非兵马,而是他们背后立着的文臣靠山啊。他爹一直是将朝局握在手中的,他昨夜露出獠牙坚持调兵有胁迫君父之嫌。以他爹的性子虽不至于废他储位,但必定会闹上一场,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这边为他辩经,章得像、富弼、乃至于晏殊都是极好的人选。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聪明过头外加想进步过头的一帮楞头小子,简单粗暴地把一切都给推平了。

虽然这些人的做法打乱了他的计划,但胜利的果实是他享受,王韶等人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展现了忠诚。

若是他现在来一句此非我本意,将成果拱手退还给无良爹,那才是被屎糊了七窍,分不清好赖呢。

权力的争夺,不允许退。

说句难听点的,即便他现在脑袋过热要退,王韶等人就该带着忠正军死谏,把他往位置上架。

与其戳破美丽的误会,不如直接认下,免得他的派系支离破碎。但要他现在去看王韶等人亮晶晶,请求夸奖的眼睛,他也实在是做不到。他现在不罚这两个家伙扯虎皮做大旗,打着他的名头宵禁就已经是理智溢出。

他的目标可是做一个忠孝悌仁义的五好太子,按部就班继位。哪怕是装,也得装出个样子。

可现在么……

罢罢罢,过去无法改变,未来可以塑造。

赵昕能平平安安长到这么大,好心态起了非常大的作用。略微点头安抚了王韶与章秦之后,赵昕目视叶明,追究起一切的源头。天道好轮回,王韶与章瓷为了行事方便,把城中高官显贵的门给堵了,等到天明,这些高官显贵就得把宫城门堵了,向他来讨要说法。他要是给不出说法,名声就会彻底和他说拜拜。见赵昕望来,叶明很有些局促地把双手在衣服上搓了搓,生怕自己方才刑讯时沾染的血污没有清洗干净,碍了太子殿下的眼。实际上却是他早已将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洗得发白发皱,连指甲盖里积年的泥垢都给挑了出去。

他这么慌不是没有根由的,四个已经死了的反贼,外加两个被曹伴读生擒的反贼,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讲武殿亲从官,隶属于皇城司。虽然他自履职以来一直负责情报搜集整理和暗探培训,对常规的宫城宿卫都是交给副手杨景宗处理,但皇城司的一把手是他,出了问题第一个追责的自象也是他。

太子殿下的性子可与官家处在截然相反的两极,说摘脑袋就不会打板子。而且现在整个宫城都被忠正军接管了,摘他脑袋八成都不用向官家请示。如丧考她的叶明此时脑中都开始走马灯,回忆人生路了。他已经这么一把老骨头,作甚当初要争这个皇城司使一职,要是让给了杨景宗,他现在都能乐滋滋泡上一壶茶看戏。可世上没有如果,他现在只能疯狂淌汗向赵昕回禀道:“殿下,那四人一伙,抢劫兵仗并入坤宁殿放火,被王中正直接射死三人的分别叫颜秀、郭逵、孙利。

“而那个侥幸逃脱,被杨都知和李伴读一路追到北楼,不慎坠楼而亡的叫做王胜。

“臣已经派出司中得力人手去彼等家中,看能否搜出一些可疑之物,查到一些可疑之人。

“至于王中正与杨都知,也有妥当人照料。”赵昕短短地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明查死者,暗查立功者,防止是杀人灭口的利益勾连方,皇城司的老套路了,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就叶明这个莽夫个性,少说差梁鹤二里地,为人又不知变通,同事关系极差,皇城司中定有一大片见不得他好的人疯狂搅混水,给他下绊子,上述措施够呛能查出东西来。

所以赵昕也不对这条线索抱有希望,敲了一下桌案示意叶明继续往下说那两个曹评逮住的活口。

仅从这两人的行事风格来看,就和那四个死了的不是一个层级。先是跟着浑水摸鱼,事败后不往外头跑,反而折返后宫,试图来一个灯下黑。

而且很机智地选择了去偷猫饭果腹,若非他不放心母亲与大姐,特地派了曹评这个可靠的伴读去,这两个混蛋说不定真能躲上十天半月,待到风头过了再混出去。

说到这两人叶明就来神了,垮着的眉毛都上挑了不少,带着些讨好的激动说道:"殿下,那两人分别叫做陆益、项寒,是夏贼与辽贼收买的探子。“据陆易交代,死去四人中的郭逵因在外头欠了赌债被他说动,可去坤宁殿盗一二金铜器皿到外间变卖,好还了赌债。“郭逵便又拉上了交好的王胜三人。陆易借宿卫禁中之机,给郭逵递了假消息,想用郭逵四人试探出官家身侧的护卫如何。郭逵等四人行事之时误以为当夜只有皇后娘娘歇在殿中,动作就肆意了些,不料被宿卫发现。

四人中不知是谁先动手斫伤了宿卫,事情由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臣已经勘察过现场,猜测郭逵等人在斫伤宿卫后本欲逃跑,但天黑失了路径,又有其他人紧追不舍,撞入了官家与娘娘歇的寝殿,不得已放火制造混乱。”

赵昕听叶明的汇报,只感觉心累,更加怀念梁鹤那个小机灵鬼。人都已经死了,你在这叭叭叭讲个不停有屁用。这四个倒霉蛋在原历史线上也因为全部身陨的缘故被无良爹和稀泥和到只剩下一个名字,要不是他常常看公众号上的猎奇文章,恐怕连庆历宫变这件事者都不会有印象。

他现在需要知道那两个活着的,原历史线上没有出现过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叶明脑袋轴归轴,但到底是在赵昕手底下办了这么些年事,生存本能让他第一时间就觉察到了赵昕的低气压,赶紧收了得意,小心心翼翼地继续说道:“至于那挑起事端的陆易原是准备隔岸观火,但因为举止鬼祟,被同值的项寒发现。“项寒趁机诈出他的计划,又许诺他转投己方能有二十两金,于是在郭逵四人杀入坤宁殿后,两人欲趁乱行刺官家与娘娘,乱我大宋。”叶明说完许久没有得到赵昕的回应,于是悄悄抬头去看赵昕脸色。不过赵昕脸色过于复杂,他只能勉强读出“世间居然还种事"的惊讶费解。赵昕啧了一声,按住太阳穴揉了揉,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果然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聪明与蠢笨仿佛随机骰子,任意翻转。听起来很靠谱的前期筹备,居然接上了这么个十分草率的结尾。放电影里他得怒打一星,狂喷编剧并高喊退钱,但这居然是现实。而且更讽刺的是,本朝宫城的宿卫水平与这草率的计划是对绝妙的对手,可以说如果没有他坚持彻查,外加曹评的运气,这两个家伙全身而退的概率不低喵的,不讲逻辑的现实真是每次都能给他狠狠一拳。但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能压下一件大事的只有更大的事。

有了这两个活口,不止能挖出辽夏两个敌国埋在京城中的暗探,废了他们的眼睛与耳朵,更重要的是可以为王韶等人夜间形同兵变的行为披上合乎法理的外衣,有了更多转圜之地。

他可不是危言耸听借机生事,是真有人胆大包天想要刺杀官家!赵昕欣喜的情绪令叶明放松不少,他知道,自己的小命八成是保住了。然后就又被一句话捏住了命运的后颈皮:“得意什么?皇城司里都有敌国探子了,你还笑得出来?

“把人给看好,在宰执们看过前,不许死了。否则,哼。”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他得把这两个绝佳的开战理由给砸实咯再放去投胎。叶明的脸瞬间就变成了苦胆色,他为了迅速拿到口供,现如今那两人手脚筋都被挑断,浑身上下更无一块好肉,要吊住性命很有些难度。但戴罪之身的他没有拒绝的权利,只得继续风风火火地前去办事。赵昕看着叶明比从前更加白的头发,难得生出一点虐待老人的愧疚感,然后就迅速抛诸脑后。

在其位,谋其事,不容推诿。

他这具身体的年岁如今按虚岁算也不过十二,等会不照样得直面满朝文武么。

随着天色放明,宫门没有任何意外地被百官堵了,每个人都声称要求见官家,探视圣躬。

声势浩大地仿佛又要在大庆殿举行大朝会。听到连国子监、讲武军校、综学的学生们都跟着一起凑热闹,赵昕直接笑了。

行,无良爹这些年皇帝还是没白当,比李渊强。他记得李渊到最后只剩下了个裴寂。

不过这些堵门的官是真情也好,假意也罢,都是对他与无良爹父子关系的进一步破坏。

虽然经过昨晚的事情,他自认为与无良爹之间已经没有什么父子之情。但还远不到弑父迫亲的地步,连相看两厌都还差着点距离。他这一世的生父,在不涉及权力之争时,是切实疼爱过他的。也昭示着他想把无良爹直接变太上皇的难度有多大。二凤敢把李渊变太上皇,是因为二凤功绩赫赫,是大唐实际上的创立者。他现在如果学着二凤玩硬的,朝中各派的内耗必定会牵扯他大量的精力,真正想做的事情就得延后。

赵昕端起面前的豆浆碗吹了吹,准备吃饱了就去解决问题。然后就觉肋下有动静,刚一抬胳膊,下面就钻出一个小脑袋,眼睛不错地盯着他的豆浆碗。

“二哥~"小丫头幼悟的声音很讨好。

赵昕瞥了一眼满头大汗的陈怀庆,无奈接了一把妹妹的头道:“不是也给你准备了一样的吃食么?我这碗里的豆浆就要甜些不成?”“二哥~"幼悟答非所问,还是甜甜的叫他。赵昕知道很多小孩都有隔锅香的毛病,也乐意偶尔惯一次妹妹,把小丫头提溜起来坐到他腿上,端了碗喂她。

幼悟因为兄长的纵容喜得眉开眼笑,不过年纪还小的她只喝了小半碗就高举白旗,转而手脚并用在赵昕怀里翻了个身,攀着赵昕的脖子小声道:“二哥,爹爹很生气呢。″

赵昕这才明白缘由,只觉心中暖暖的,把小丫头放下,取了手绢为她擦去嘴边一圈的白胡子,又拍了拍她的小脑袋:“放心,二哥知道。”“不吵架?"幼悟歪着头定定看他,眼中是浓烈的渴求。“不吵架。不信咱们拉钩。”

“好,拉钩。”

虽然早知道不吵架是不可能的,但到底是答应了妹妹,赵昕决定克制一下自己的脾气。

“就放在这吧,你们都退下。”

赵昕挥挥手让抬着膳桌的宫人们退下,然后就见到连张茂哲在内的垂拱殿宫人也如蒙大赦般趁机溜走。

愣了愣,随即一丝不苟地朝着半靠在床榻上的赵祯行礼:“爹爹,天已明,惊忧半夜,当保重御体,用些膳食。”和从前的每一次视膳问安一样有礼,即便最严苛的礼官也挑不出他的错处,但赵祯却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唯一的儿子,目不转睛地看了他许久。青涩气未脱,稚童貌尚存,居然就做出了此等大事!借着他的信任,将他变成了又一个李渊!

亏他还一直以为这个儿子孝顺!给兵权,给财权,给事权,教他坐朝理事,教他如何分辨使用大臣!

为他破了无数的祖制,结果通通反噬到了自己身上!赵祯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扣到了膳桌的边缘,于是毫不犹豫地用力一掀!

预想中的碗盏碎裂,食物四撒的情景没有出现。因为早在他使力之前,赵昕手就按在了桌子上,多年锻炼出的力道让他勉强给把桌子摁了下来。

赵祯看着桌上被晃出来的豆浆,再看看一派淡然的儿子,愈发觉得刺眼,含怒道:“逆子!”

赵昕垂下眼睑,答非所问:“非是不让爹爹一发心中郁气,只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浪费不好。”赵祯眼鼓得愈发大了。

但他也知道儿子自幼习武,学得还很不错,所以他现在就是想要把儿子掐死都做不到悄无声息。

真招来人现在也会向着这个逆子,劝他三思。赵昕仿佛没看见,自如地摆放碗碟杯筷,然后搬了个凳子在对面坐下,用一种仿佛在说别人家事的抽离语气说道:“儿子若说昨夜宵禁之事非儿子本意,爹爹信还是不信?”

赵昕专挑这个说,是因为忠正军接手宫防之事他是报备过的,赵祯知晓并同意,哪怕同意的有些勉强。

但拉上开封府差役宵禁全城,看守重臣府邸,纯属王韶等人脑补,过度自由发挥的操作赵祯毫不知情。

虽然他作为太子的确有这个权力,但事前不报备,事后形成对宫城与京城的实质性控制,说他兵变谋逆也不算冤枉他。赵祯的反驳之言都到嘴边了,然后被赵昕一句话给堵得严严实实。“若爹爹不信,那儿子自请废东宫储位,不知能不能熄爹爹雷霆之怒?'赵祯先是沉默,随即爆发了更大的愤怒:“逆子,你是在威胁朕吗?”他的身子骨脆举国皆知,如今年纪也上来了,废了赵昕这个独子之后能不能再有儿子都是未知之数。

即便有,资质也绝难赶上面前这个逆子。

赵祯都不用想,就知道他若意欲废储,朝中的大臣会如何聒噪。更甭说这个逆子如今还实控京城,凭着太子身份,能十分顺畅地将他变成太上皇。

因为是父子相继,就算有人为他不平,也做不到起兵勤王。不是他料事悲观,而是前唐有活生生的例子在。赵祯被气得嘴唇发白,浑身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祯倒是有心就这么死了给儿子添堵,赵昕还不愿背上这个弑父的罪名呢。于是他赶紧打了一针强心剂下去。

“看爹爹的模样,应是无意废储,那儿子自不会让爹爹禅位为太上皇。这条件太优渥,以至于赵祯气瞬间消了大半,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你这个小子都兵变了,居然不按旧有的流程走,这合适吗?赵祯居然在一瞬间担心起了儿子的政治手腕不行,要不是迫于身份,真想亲自教一教。

赵昕还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孔夫子曾言,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儿子深以为然。

“唐时太宗有玄武门之变,愍太子(李承乾)之叛,纵天赐英睿,文成武德,笔路蓝缕奠基业,创盛世,犹失于储君之立,以至于终唐一朝,天家相争,流血漂橹,父子兄弟,多为仇雠。

“此等风气,延续绵长,及至五代,人伦不存,道德如泥,弱肉强食,几成鬼域。

“本朝终五代之世,还天下宁定,故天下百姓无不感恩。但天家之事,亦不能为世间率范。

“太祖皇帝陈桥驿黄袍加身,人斥曰欺凌孤儿寡母,太宗皇帝有烛影斧声之疑,高粱河兵败逼杀亲侄。至于翁翁,仿造天书,执意封禅,为天下笑。“及至爹爹您与儿子,若再相残,必为天下所不齿。”赵祯还以为儿子要说什么呢,结果说来说去还是名声,而且还是把上几辈祖宗平等地给骂了一遍的名声。

他算定了儿子不敢弑父,所以不是没有想过儿子若是敢让他当太上皇,他就敢闹腾给儿子添堵的反制方式。

单听儿子这么一说,不免迟疑。

他一人的名声算不得什么,可这要是搭上世代名声,祖宗基业,就得好好掂量一下了。

但嘴还是硬的:“说来说去,不就是怕你儿子将来有样学样么?”没想到他这诛心之言反而让赵昕笑了:“若有朝一日,我真有这么个儿子把事情办成,儿子是乐意禅位的。”

然后顶着赵祯不可置信的眼神继续说:“他既能成事,说明必有一方面强过我,治国理政应也不会差到哪去,只要为政不苛严,待天下百姓好就成。“爹爹,咱家儿子不多,运气好像也不咋样。既然做不到汉时从皇子中优中选优,至不济有贤皇后、贤太后辅佐。

“也做不到唐时各展手段,凭能力拿皇位,那儿子宁愿把皇子培养得强一些,能掀翻我最好,儿子乐意退位让贤,干点自己的事。“韩愈不是说了嘛,是故弟子不必不如师,师不必贤于弟子。“只怕后辈子孙无我这个心性,再生事端罢了。”赵昕的态度过于坦率,情感也过于真挚,把赵祯都给弄懵了,好半天才说道:“朕已经废不了你这个太子,你又不想父子相残,让我做太上皇,那你究竞想做什么?”

赵昕眨了眨眼睛,回道:“爹爹还记得儿子昔年的话吗?”“什么话?”

“国家有疾,已至脏腑。爹爹且安坐,看儿子疗病。”赵祯想起来了,这是昔年儿子执意要杀那些在王伦之叛时颜预坐视的文官事对他说的话。

只是语境不同,意思自然也不一样。

当初儿子说这句话是让他放权,如今就是让他做一个名为官家的吉祥物了。大概是除了不被称作太上皇之外,和太上皇没有区别。说句实话,赵祯是不乐意被如此对待的。

这和剥光了他,全方位展露出他的短处,却还要他为了家族的长远利益考虑,维持表面的体面有何区别?

亲亲的父子,还要玩傀儡那一套不成?

不如直接把他变太上皇呢。

然后就顺滑地接受了。

因为赵昕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儿子之志,爹爹素来知晓,待儿子将平夏之功送予爹爹,爹爹再禅位不迟。”

想开了,其实也没得选的赵祯开始安抚起饥肠辘辘的肚子,但看着赵昕转身出门准备去应付外边聚集的大臣们,他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最兴来你到底想要什么?”

他这个儿子淡食轻利,让功推名,甚至连子孙夺权都不在乎,却整日里兢兢业业,偃文修武,一刻不曾懈怠,不可能无所图啊。赵祯听见儿子的声音远远传来,有些飘忽:“世上未有百代不衰的一家一姓王朝。儿子求的,是千秋万世之功,是亘古不衰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