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九十八章
所谓白龙鱼服也好,微服私访也罢,要的皆是身份不被人所知,使人降低警惕防范心,方便行事。
在赵昕的预想中,府州绝不是他明牌的地方。所以甭管这位,或者这几位被晏几道判定为折氏女眷的人是因为何种缘故,选择在此时出城,和他都没有半毛钱关系。冷酷一点来说,身为太子的赵昕只需要折氏一如既往地忠诚,出男丁、出精兵,保证伐夏的右路大军不出纰漏。
于是在看到前方竖着的酒幌后,赵昕流畅地勒马,率领众人拐进了食肆中。小心驶得万年船,他听叶明说起过同类的气息总是相近且熟悉的,非常容易辨别。
虽然叶明一直不肯回答他身上是不是有了所谓的"官气、“上位者气息”,但他觉得避开折氏的人很有必要。
他在食肆里慢悠悠吃上一顿,等着折氏的车队过去就行了。哪知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他出于谨慎都避开大山了,这大山却长了脚似的撵上了他。
落座没多久,叫的炊饼还没端上桌呢,便听得磷磷的车马声。赵昕素来坐背北朝南的尊位,看得真切,正是与他们同行了一路的折氏车马。
心中暗骂一句天公不作美,又低声对伴读们说道:“是折氏车马,非礼勿视。”
一行人都是同赵昕一道长大,自赵昕突然改了主意拐进这家食肆,就将赵昕的意图猜了个七七八八,当下个个是眼观鼻,鼻观心,浑作不知。唯赵昕一人借着地利将折氏一行人的举动尽收眼底。这些人并不入食肆,只是在附近停下,先是车夫和扈从的精干男子散到四周全神戒备,然后粗壮妇人从后一辆马车中搬下折叠的桌子板凳安置,最后又是几个年轻的丫鬟忙前忙后地点泥炉,烧茶水,燃香盒。一整个贵族女子郊游中途休憩的标准流程。但是他方才隐约窥见最后从马车上下来,确切来说是自己跳下来的人,穿着的是月白色的窄袖骑装。
这就很不贵族女子了。
但想想府州毗邻夏境,民风彪悍,女子受到的束缚相对来说更少,如此打扮也说得过去。
而且一直盯着女子看绝对会被护卫们视作挑衅,赵昕便没有深究。再看看那边自成一派连煮茶的水都是自带,只是出钱向店家买了些清水洗锅洗菜,与自己这边泾渭分明,如同在两个世界,赵昕便生出几分自己是太过紧张,以至于草木皆兵的荒谬感来。
天既有不测风云,那定然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巧合。不过这份感觉很快被店家端上来的菜蔬给击了个粉碎。赵克城头一个叫嚷起来:“店家,我等何时点了这三盘熟牛肉?你莫不是欺我等面生,故意要讹我等?”
他打小就是个炮仗脾气,又跟着赵昕,从未遇过挫折,此时怒目圆睁,气势十分骇人,直唬得那店主三魂没了两魂,六魄丢了五魄,连连拱手讨饶:“小老儿不敢欺生,不敢欺生,这三盘牛肉都是那边的贵人嘱咐给您几位添上的。”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正是那折氏的人。赵昕打量餐盘一眼,心中有数。
这三盘熟牛肉都是上好的肉质,瞧着当是西夏那边专供烹饪的肉牛,不是那些老死病死的耕牛肉。
以这家路边酒肆的外部装潢,就是想宰他们,应当也没这个储备,多半是折家人交予他,让他切好端上来的。
事情变得有意思起来了。
赵昕止住赵克城,站起身来冲着井然有序的那方浅施一礼,然后扬声道:“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贵人骤赠佳肴,又不说明情由,委实令我等心中难安。添酒添菜再套交情,顺理成章地拼一张桌子天南海北的侃大山,最后就该是许下好处拉人上山入伙,搁这和他演水浒呢!他看起来像是眼皮子那么浅的吗!
对方好像正等着他这个反应,俄而便出来个穿着奴仆服装的小厮,对着赵昕说道:“相公不要误会,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我家姑娘见诸位仪表非俗,故而想问一问,可是综学的相公们当面?”
赵昕脑中有瞬间的空白,委实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缘故。本朝崇文多年,捎带着把读书人的身份都给抬高了。赵昕出门为了方便,也是士子通行的澜衫打扮。
至于被认成是综学学子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因为时下学经史的士子多循旧俗穿广袖裀衫,而综学打立学之初就被赵昕定下了求真务实的校训,为了行动方便,校服回归到唐与五代的窄袖澜衫,如今已经形成惯例。
见那小厮脸上抑制不住的喜色,赵昕一面在心中腹诽,莫非是看上他们中的某人生得俊逸,想要定百年之好,一面不动声色答道:“贵主人好眼力,我等正是综学学子,不知…”
那小厮没管赵昕恰到好处地停顿,迫不及待问道:“不知几位学在综学中攻读何科?”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赵昕便答道:“在下不才,只在汇算科中胡混了些时日。”那小厮一双眉登时耷拉下来,苦着脸回头喊道:“三姑娘,咱们还是没那个运道,都是汇算科的相公啊。”
立马就被个年纪稍长点的丫鬟揪住耳朵扯了回去:“胡咧咧什么呢,这都是识文断字,身负大才的相公。”
赵昕并不着恼,只是含笑看着这场"爱的教育”。事情还不到结束的时候。
果然那大丫鬟把小厮给揪回去不久,又与那正在烹茶的骑装女子耳语了几句,那大丫鬟便又折返回来,冲着赵昕盈盈一礼:“这位相公,我家姑娘请您近前几步说话,有要事相商。”
出于理智的远离和源于情感的好奇并不冲突,被人堵门了不应战也不是赵昕的性格,于是赵昕悄悄冲曹评等人打了个手势,独自一人跟着那丫鬟离开。当然,说是近前,其实中间也离着七八步远,还有护卫警惕地盯着赵昕挂在腰间的刀,人是根本看不清的。
“红玉,搬张凳子给这位相公坐。”
声音听来与悦耳毫无关系,但却给人一种坚定又有力量的安心感。“是,姑娘。”
赵昕谢过红玉,也大大方方坐下,等待下文。“小女子姓折,道左相逢,邀相公前来,属实是唐突了,在此先向相公陪个不是。”
赵昕愈发好奇这女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面上却是三分慌张,七分好奇:“不敢不敢,得蒙小姐赠肉,已是铭感五内。还有小姐方才说姓折”这个问题自有红玉代劳:“我家姑娘的伯父正是本州知州!”“红玉。”
语气阻止,却未做惩罚,摆明了唱双簧,属于赵昕玩烂了的套路。赵昕暗叹一口气,尽责地陪着演戏:“不知是折知州亲眷当面,小生,小生……″
“相公不必如此,是小女子有事相求。话到如今,尚不知相公贵姓呢。“小生姓赵。”
“可是国姓赵?”
“正是。”
“可有字?”
赵昕一边在心中吐槽查户口呢,一边庆幸自己早有准备。“小生单名一个迩,家父赐字仲远。哦,这是小生的公凭(通行证)与学子证,请小姐过目。”
当然,都是"伪造"的。
不过都是正规发放部门开具的,即便官司打到紫宸殿去,那也是得是真的。所以那位折家小姐当然检查不出什么,在把两样证明身份的文件还给赵昕后,语气明显放松了不少。
“我看公凭上说,赵相公是汴梁人士,此番出门是为游学探亲?”“正是。”
“不知那几位相公是?”
“哦,他们既是我的同窗,也是我家几个掌柜的儿子。”赵昕在伪装身份的时候就考虑过了。
他与曹评等人君臣名分早定,打小他就是发号施令者,曹评等人对他的遵从敬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扭转过来。
所以扮作普通同窗是不可能的。
好在汇算科中有着不少“少东家+分店掌柜之子"的非常规型同窗,正好给他借来用用。
这个说法也很合理,折姓女子亦未生疑,嗯嗯几声作为回应。只是接下来就转令人难捱的沉默,似乎是在纠结如何将所想诉诸于口。直到水沸的铜壶发出欢快的响声。
赵昕手中很快多了一杯茶,茶色清亮,叶片正在缓缓舒展,明显是花了心思泡的,手艺也很不赖。
尔后才听到声音响起:“在下素闻综学学子以求真务实,经世致用为校训,今有一不情之请,还望赵相公能够听完。”“小姐请说。”
“我折氏世代为国戍边,经年累月下来有不少伤残兵卒。家中为了安置他们,便在神龙山下置了两个庄子安顿他们。“但彼处山高林密,他们又是使惯了刀枪的,于农事并不通晓,数年下来还是入不敷出。
“我本欲去综学中求几个农科的相公过来帮衬一二,但赵相公您想必也知道,农科的相公最是紧俏,一直请不到人。“又想送几个庄上的适龄孩童入农科学习,只是一直考不中,真是把人也愁死。
“术业有专攻,我知各位相公都是汇算科的,未必清楚农事,只是想请诸位去教导那些孩子几天。
“我问过州中综学的夫子了。那些孩子都很机灵,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入学。“束格从优。”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慢,说明她也知道能支撑起千里游学的家庭底子很厚,不差这几个钱。
但依旧说出来,表明是个立身很正的姑娘。而且赵昕对她话中所说,安置折氏伤兵残卒的农庄相当感兴趣。毕竟汉唐时所谓的良家子就是丰衣足食的小地主,可以换算成西方的骑士老爷。
自耕农虽然比不上小地主,但被聚合起来,且有着丰富的战阵经验,再加上三个男人在一块随机刷新出一个点子王的特性,可是分分钟能造反的。但感兴趣归感兴趣,人设还是不能丢的。
他一个东京城的富少爷,因为地头蛇三言两语就忙不迭地答应,就算这姑娘年轻相信他,眼毒的老人也要给他扣上个居心不良的帽子,搞不好刚入人家地盘就被吊起来拷问了。
所以赵昕故意沉吟半响,这才故作为难地说道:“不瞒小姐,小生此次前来府州并非如公凭上所言是游学探亲。”
“哦,此话何意?”
“小生家中因薄有财货,也算有几分门道,是故听说了一点朝廷欲对西北动兵的消息。
“家父想着相熟的叔伯前些年在韦州赚了不少,所以特地派小生前来府州打打前站。”
他这话一出,顿感身上压力骤减,那些原本虎视眈眈看着他的老护卫们收回目光。
中有一人瓮声瓮气道:“算你小子实诚。此事也无需小姐应承你。“你若是帮得我们这一遭,翌日可来寻我,旁的说不上,军中粮、衣、油、铁的供应还是插得上几句嘴的。”
赵昕大吃一惊,钓板鲫钓上来头鳄鱼了是吧,这姑娘身边的一个护卫都对军需供应说得上话?
这姑娘真是折继闵的侄女,而不是亲闺女?那还真是不去不行了。
有道是你有情,我有意,大家便有戏。三言两语谈妥之后,赵昕就用熟牛肉好好满足了一下口舌之欲,捎带着还喝了一碗味道很不错的酒。收钱办事,世所固然,更何况还加酒加肉呢。所以赵昕相当干脆地带着小伙伴们跟在了车队后边,充作护卫随行。只是到了地方后见到的景象却十分出乎意料。为了安他的心,那位折家姑娘一路上没少同他说那些老兵的好话,什么忠君爱国,奋勇杀敌,勤劳朴实,非常努力地与综学提倡的价值观对齐颗粒度。就是在见到象征着农庄边界篱笆屋舍的时候非但没见到有人捧帚相迎,反而是听到庄中斥骂声不绝。
“你个狗日的,跟着综学里的相公看了几天就敢说自己会寻井眼了?照你的法子费死力打了五个眼,没得一个出水的。“你还想要工钱,老子给你两刀要不要!畜生东西,讹到老子头上了!”呃,气氛忽然有些许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