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第一百章
翌日,赵昕是捂着脑袋勉强从床上翻起来的。“嘶一一"脑袋,尤其是太阳穴处针扎一般疼,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其中冒出来。
哪怕以赵昕这肉蛋奶不缺,还自幼锻炼的年轻体魄,经历一场大醉后也是难受非常。
得亏昨日已是将胃中食物吐干净了,不然这难受的还得添上一个肚子。只能说还得是小作坊,有猛料是真下啊。不到一坛的村酿,硬是把他给放翻了。
事情是这么回事,昨日赵昕给出新的井眼位置后,这个以老兵为主的农庄便在他面前展现出了何谓退伍不褪色,令行禁止,纪律严明。庄中十五岁以上的男丁掘井,妇女和老人做饭,半大小子负责运送食盒。点着篝火也要开干。
也是天公作美,在赵昕所选的新位置上不过掘了一丈多深,就发现了湿润的泥土,表明他们这回的确是挖到水脉上了。经历反复失望后突然迎来了希望,就好比将弓张到极致后箭矢离弦还正中靶心。
没说的,摆酒庆贺,把之前专门囤的,为打井成功庆贺的酒通通摆出来!作为定下正确井眼的人,赵昕成了这场庆功宴中绝对的主角。哪怕赵昕反复将自己的这次的行为推到巧合和运气上,打心眼里高兴的庄户人家们都只会回他一句话“赵相公着实是个有大本事的人,我先干为敬。您要是瞧得上我,那就请满饮此碗。”
一通车轮战下来,别说赵昕这连自己带伴读只有七个人,就是七十个,也未必够这些军营中的老酒鬼们消遣的。
所以撞上这种阵仗的赵昕两辈子头一次喝得烂醉如泥,不仅伸不直舌头,就连自己怎么到这床榻上的记忆都遗失了。好在他和几个伴读都是能守住嘴巴的,喝醉了只需睡觉,倒不用担心失言惹出旁的事端来。
不过灌醉他的虽是以独臂董五为首的一众退伍老兵,但赵昕认定的罪魁祸首却是那位大眼睛的折三姑娘。
若没有那位姑娘带头向他敬酒祝词,他又碍不过男人那点虚荣心一饮而尽,董五他们是绝没有来和他这位东京城富少爷套近乎的胆子。说起来那位折三姑娘长相看起来相当文静无害,话也不多,可喝起酒来却是用海碗,还是一口闷,甚至喝完了翻碗向他示意,反差属实是有些大。东京城里绝养不出这样的姑娘,可能也只有府州这种边州………赵昕晃晃脑袋,把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赶出去,同时单臂撑着床沿起身,捎带着把被踢到地上的薄被捡起来,重新盖回睡得四仰八叉的赵克坚身上。打小的睡相差,已经没救了。
将来成婚了指不定能把媳妇给蹬下床。
不过也可能是被媳妇蹬下床。
幸好自己睡相一贯板正。
赵昕腹诽着赵克坚,脸上露出笑意。
然后表情就僵住了。
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想法,所以他刚刚到底是因为什么想到了这个…有位爱情哲人,也就是他的大学室友曾说过,越是压抑的,越是反弹。同时也说过,所有的一见钟情,都是见色起意。赵昕承认,他为昨日夕阳下的一面动心了,大脑在自发运转下已经开始幻想婚后生活。
但他清楚地知道这并不是爱情,离谈婚论嫁更是离着十万八千里。况且如今无人可以擅自决定他的婚事虽为真,然而以他身处的位置,注定了他的婚事会掺杂极其繁多的考量。
想要仅有爱情,是非常困难,甚至可以说是难如登天的。可若说那一瞬心动只是因为美色当前,那也不对。自打这具身体成熟之后,从垂拱殿、坤宁殿再到生母,都是变着法地往他身边塞人,想要他尽早为已经两代单传的皇室开枝散叶。说得不客气点,他最近这一年见到的美人种类,已经比无良爹一辈子见得都多了。
毕竟他爹的爱好向来专一。
可他在见过形形色色的美人后别说是心动,甚至隐有厌恶。不是被抹去了灵魂与思想,空留名为贤良淑德的躯壳,就是试图窥探出他的喜好,然后曲意逢迎。
赵昕当前唯一可以肯定的他那一瞬间的心动绝非青春期的荷尔蒙悸动,而是那位折三姑娘身上的确有着吸引他的东西。还是那位爱情哲人说的话,如果你想要答案,那就勇敢地去探索。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连面对失败的勇气都没有。要不然就试试?
赵昕忽然感觉到有种陌生的熟悉在萌发。
不过手段必须得隐蔽,毕竞如今的时代风气和舆论是全面倒向男子的。稍有不慎,那位折三姑娘就得被锁在深深宫廷中了。屋里没有任何可以告知时间的物事,赵昕用清水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就推门而出,准备通过太阳大致判断一下。
昨日可是说了辰正去授课的,别学生一个不落,他这个夫子缺席,那乐子可就大了。
结果一推门就见到红玉带着四个小丫头端着一大堆东西在外边等候。铜盆、毛巾、皂角、牙刷、青盐这些洗漱用具他都能理解,但那个锅是怎么回事!
虽然他的确有些饿了,但那个锅看起来够六七个人吃啊。红玉是个机灵丫头,不等赵昕发问就主动说道:“我家姑娘吩咐,说诸位相公都是东京城人,见过大世面,来咱们庄上又帮了大忙,一定要招待好了。“只是乡下地方,时间仓促来不及,只置办了这些东西,望诸位相公莫要嫌弃简陋,暂且将就一二。”
“不会不会,这已经极好了,有劳你家姑娘费心。”“还有这一锅是小米粥,最是养胃。几位相公昨日都多饮了些,务必要吃点。”
“一定一定。”
红玉说完就带着丫鬟们进入屋中,把带来的东西有条不紊地放在外间,那行云流水的架势把赵昕看得一愣一愣的。
感觉他在这有点多余了啊。
及至红玉收拾完准备走人时才想起自己还有事没问。“红玉姑娘且慢,这教学之事小生尚一无所知,还想请教你家姑娘一番,不知你家姑娘何时有暇?”
红玉有片刻的沉默。
最终把“姑娘吩咐,昨夜庄中大庆,醉酒者众,几位相公又是远道而来,教学之事就延到下午"的官方回答换成了充满私心的“姑娘此时在后山上,能与赵相公您相商″。
如今虽未探出这位赵相公的底子,但昨夜唯独对姑娘的敬酒从不推拒,喝到眼睛发蒙,脚步漂浮都要继续喝的行为做不得假。正好这庄上都是自己人,试试也无妨,说不定能破局呢。赵昕哪里知道红玉心中的弯弯绕绕,确定好方向路径,又拜托她去私塾中说声授课推迟一日,这才佩了刀往后山上去。不知是不是昨夜整个庄子都在狂欢的缘故,赵昕在前往后山的途中竞然一个人都没遇到。
说好的后山小河是庄上的水源呢?都不来打水的吗!好在青石板铺就的道路十分醒目,而且两旁干干净净,连一颗杂草都没看见,显然是有人做了精心打理。
赵昕挠了挠额头,总觉得有些古怪,奈何脑子还没从酒精里挣脱出来,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抛诸脑后,径直拾阶而上。一路赏花观景,听鸟叫虫鸣,倒也怡然自得。山风徐来,吹动衣袂,天高云阔,心心绪渐开,让赵昕竞生出几分不知今夕何夕,只想闭目休憩,再好好睡上一觉的念头。可惜啊,他的人生字典中早没有休息二字,浮生半日闲更是梦都梦不到。就连遇到了动心的姑娘,也得在心心中反复地权衡利弊,并盘算如何在不影响原定安排的情况下榨出时间,不着痕迹地试探人家心意。他怎么就把日子过成这样,不知不觉间变成曾经的自己最为讨厌的模样了?抠抠搜搜,忒不爽利。瞻前顾后,优柔寡断。还是说这是为帝为君者的必由之路,身怀公而忘私,舍小家顾大家?一步一步走到最高,然后注定成为孤家寡人?虽然在这世上他本就没几个亲人……
真是个复杂的问题,让人光是想想就生出了摆烂的心思呢。这些因为酒精催发出的,种种埋藏在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凶猛且迅疾的包围了他。
这些情绪以酒精汇聚始,自然以酒精散去终。赵昕脑中一团乱麻,只能浑浑噩噩地顺着身体本能向上走,全然不觉自己已经快到山顶。
“什么人?!"随怒叱而来的是三道寒芒。赵昕看得分明,是三柄小飞刀,分别冲着他的眉心、胸口、下「阴处扎来,顿时激出一身白毛汗。
哪里还顾得上心中那点情绪,紧急单手撑地,抱腿缩颈打了一个左滚翻,险之又险的避开了三把飞刀。
心有余悸地抬头,见到的便是熟悉的面容,但打扮气质已经截然不同。一身孝服,美目含煞。
因目光太过锐利,赵昕不得已偏开眼,依稀透过瘦削的背影看到了几个字:“亡母…之墓,孝女折璇立。”
原来她叫折璇啊,赵昕听到了自己心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