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1 / 1)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2974 字 2025-02-03

第105章第一百零五章

日子还在不紧不慢地过,农庄不便利的交通隔绝了外边唐彬被捕和皇城司精骑四出的消息。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府州城中的老狐狸们嗅到了味,在摸不清楚态度的情况下一致保持了缄默,并联手控制消息不往这边传。制造了一切的赵昕对此心知肚明,但他懒得管。这种隐晦而无声的讨好属于固有顽疾,再过一千年都没能根治,他实在没那个能耐去管。

只要不过线,随便折腾吧。

而且他很享受现在的生活。

没有一天想劝谏他八百遍,言辞恳切地告诉他该怎么样做才能当好一个太子,才能兴盛大宋的文官。

亦没有视他为最大靠山,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恨不得分析出八百个意思,然后顺势讨好的武臣。

他在这只是赵迩,一个有些跳脱飞扬的小夫子。所以他可以穿着澜衫和小子们在打谷场摔跤,也会因为一颗糖的"贿赂"陪着小姑娘们翻一天的花绳,并任由她们给他插一脑袋颜色各异的野花。他可以随意跑跳,任由表情失控,而且会被笑话玩不来游戏,只能坐着替补席的冷板凳开始学习,然后再凭借年龄优势"恶狠狠"地碾压他们。在这里有他几乎快要忘却的自由与恣意。

其实自离开东京城的那一刻赵昕就想这么干了。奈何以曹评为首的几个伴读都不捧场,还满脸欲言又止的表情,他这个主演也就歇了心思,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

不过他更多的时间时间还是放在了与折璇相处上。这其中他就没出什么力了,纯属是众意裹挟。他只要有去见折璇的贼心,董五他们就有把周围全部清场的执行力。小赵夫子无论是年齿相貌,还是身份地位,乃至于脾气秉性,才学人品,都比折家为三姑娘相看的那户人家要强,看着也更般配。那个家伙还敢嫌弃他们三姑娘是外室子?这要不是外室子还轮得到你这个混蛋来攀亲?

得了便宜还卖乖,就该挨一顿毒打见识一下社会险恶。最初的赵昕:这也整包办婚姻啊?我赵昕就是死,从这跳下去,也不接受包办婚姻!

后来的赵昕:诶嘿嘿,真香。

如果折璇不嫌弃他的钓鱼技术,那就更好了。渔猎采集,属于远古人类刻在基因中的密码,但赵听这一段密码明显因长时间闲置而退化,目前只有猎能勉强拿得出手。在赵昕又一次提竿,把窝里的鱼给惊跑之后,好脾气的折璇忍不住开口赶人了:“你今日心思不静,不适合钓鱼。”折璇见多了赵昕嘻嘻哈哈的模样,原以为会等到赵听装出一副正经模样说道歉,然后涎皮赖脸地继续和她共用一个窝子钓鱼,被怼得急了也不过是气鼓鼓走上三五步,在她旁边钓,还会很无耻地一点点往回挪。怎料赵昕这回直接弃了鱼竿,双臂抱头,直愣愣往后一躺,语气闷闷的:“嗯,我今日的确心思不静。不钓了!”

他不久前收到消息,他要宴请的客人,已经全部到了府州城。而客人到了,意味着席就要开了。

作为席面主菜的唐彬,生命走到了最后一程。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讲武军校的的第一期学生是他花大力气亲自带出来的,他可以叫出每一个学生的姓名,了解他们的脾气秉性,知道他们家中的情况。也曾随着征交州的战报,心中那些名字一个个暗下去。所以还活着的人也承载着他对阵亡者的念想。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怎么就到这一步了呢!赵昕抽出一只手,直直伸出,遮住了太阳。十指连心,断指可是很疼的。

作为同类,折璇能比其他人更快更准确地感知到赵昕的情绪变化。她也不是瞎的,庄上叔伯们对她与赵昕的撮合她一清二楚。但她对赵昕的观感充其量就是不讨厌。

对和赵昕成婚过日子更是充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因为赵昕心思藏得太深了。似乎只有在面对庄中那些幼童时,整个人才处于无防备的状态。

那些对她的追求示好行为,更像是从哪看到,然后笨拙地进行模仿。甭管对不对症,反正先用出来,万一成了呢。不可否认其中是花了心思的,但她在赵昕的行为里看不到感情,只有欲求。像是飞电看到了好看的鞍辔,闹着要配上,但可能很快就因为不舒服给抖下来。

皆云至亲至疏夫妻,可疏成这样实在令人胆怯。但此时的赵昕甭说是下意识地屏障防御,整个人都难过得像是要碎了。手掌投下的影子遮住了赵昕的脸,令折璇看不清楚表情,可情绪却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

她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才能让赵昕这个看起来无坚不摧的人碎掉。更有些心疼。因为她忽然认识到一个现实,赵昕并非是生来就无坚不摧,他是被一次次打碎后,又一次次努力重组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模样。就像是树,被砍过的部分愈合后会比其余部分更为坚硬。母亲对她说过,心疼一个男人是陷落的开始。从前她不信,但现在不得不信。

躺着的赵昕感觉有阴影覆上,然后自己的手掌被翻了个面,紧接着多了些重量。

他收回手一看,是块糖。

阴影离去,只余下淡淡的香气和声音一并传来:“吃颗糖吧,心情会好些。“嗯,是江南的桂花糖。”

很贵的,她都舍不得吃。

赵昕听出言外之意,勾唇轻笑,扔到嘴里细细品味那丝丝甘甜。嗯,桂花味是挺浓的。

得寸进尺是政客的基操,所以赵昕美滋滋含了一回糖,感觉心中郁气散了不少后,大胆发言:“折小姐,我前日听小兰她们唱得那支歌不错,可清宵月夜后面该怎么唱来着?”

众所周知,人在打电话的时候,你无论递给他什么东西都会被接住。而同理,在钓鱼的时候,无论说什么话,都有八成以上的概率被接下去。所以折璇压根没意识到其中的陷阱,很是顺畅的接了下去:“伊人倾城…”“诶,诶诶诶诶,小姐且慢!”

被鱼竿抽成大马猴的赵昕狼狈地奔逃了一会儿,用挨了三下的代价证明了得寸进尺是有效的招数。

他混到了听歌助眠的待遇。

只不过歌从求偶意味浓重的清宵曲变成了月儿弯弯这种儿歌。听了歌的赵昕十分饕足,眯着眼睛看太阳:“折小姐,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有一天被我骗了,你会怎么做?”

折璇没理他,专注看着水面上的草杆浮漂。对于赵昕此时的行为,她只想用两个词来形容:“欲盖弥彰,自作聪明。”自从皇城司的表层身份被她揭开,身边躺着的这个家伙就再未对行事,亦或者可以说是那种久居人上的气势做半分遮掩。浅水里养不出真龙,皇城司那座庙多半也住不下这么大尊神。更何况她此行回庄上祭扫原本只定下了三天,而且是好说歹说,反复央求才求来了三天。

结果第三天早晨准备起行之时,一贯忙得脚不沾地的大堂哥居然来了庄子里,不仅对她说可以不用忙着回去,想玩几天就玩几天,还特特去母亲坟前上香祭拜。

虽然大堂哥与她只是同辈,但长房长孙这个态度已经十分难得,她过去想都不敢想。

全程没有说其它的话,也没有做出拜访的事,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祭扫,但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赵昕如此年轻,又如此大的威势,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身份足够尊贵。

再结合年纪和前番说出来是为了找太子殿下的话,其实身份并不难猜。可要是说对因此对赵昕有什优待,那也是全然没影的事。太子又如何,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当初只是为了母亲的心愿才认祖归宗的,也从不认为自己离了折家会找不到饭辙。

如果能抛却董叔他们,天下之大,尽可去得。最坏的结果无非是暴尸荒野,可人本就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无论是王侯将相,还是凡夫俗子,到最后都不过黄土一杯。对赵昕亦是如此。

顶多是看在赵昕权势沾染下,母亲夙愿得偿,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好好照顾他的身体作为回报。

但折璇还是被取悦到了。

哪怕赵昕话说得百转千回,但好歹肯试探,比她的生父强。而且从过往的不得章法的拙劣行为来看,这已经是超水平发挥。“我不知道。但你再闹腾,今晚肯定是没有鱼吃。”没有得到切实答案的赵昕有些气馁,但碾碎最后一点糖粒,得到炸开甜味的他旋即变得开心起来。

伴读们其实都很不理解赵昕为何会中意折璇,虽说天底下的女子论身份都尊贵不过赵昕,赵昕娶哪个都是低娶。

可折璇这身份也忒低了。

光是血脉存疑这个点,就能让贵妃娘娘念叨个八百回的。不过赵昕是太子,他们没有反对的权利,只能服从,并尽力理解。唯有赵昕知道,折璇骨子里是自由的风,他才是那个想抓住风的人。和折璇在一起,他能够获得内心的宁定。

这一觉睡得比预想中要久,也要更沉,等他醒来的时橘红色的光已经将折璇的影子拉得老长。

“醒了?“折璇一边用草绳麻利的绑鱼,手法是赵昕辨认不出动作的快。赵昕寻思自己也没眨眼啊,草绳就迅速地从鱼鳃里穿过,然后和鱼尾绑在了一块,把鱼变成了一个弓形。

折璇告诉过他,用这种绑法,鱼即使离开水,也能几个时辰不死。“醒了就快起来,太阳落山后地气就要散了,着凉了可别怪我又给你煎药吃。

“今天运道不错,有条大鱼。老规矩,我钓鱼,你做饭。”赵昕觉得自己可能是睡迷糊了,居然在此时生出几分自己有了家的感觉。一日三餐,四季五谷,什么也不想,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他的呆模样全数落入折璇眼中,折璇叹了一口气,把最后一条鱼绑好,然后去河里净了手,再掬了一捧水,直接往赵昕脸上泼:“快起来。”赵昕这才如梦初醒,晃掉脸上的水,一个鲤鱼打挺翻起身。折璇却已经提着鱼篓施施然走了,赵昕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跟上,顺手接过鱼篓。

恰一阵风起,吹动折璇裙摆,把系在腰间的丝绦送到了赵昕掌中。赵昕一愣,旋即松松地合拢手掌。丝绦飞快从掌心划过,在旁处留下印痕。大概是下午睡得太沉,赵昕一晚上都没睡着。天方蒙蒙亮的时候,他听到屋外有细碎的动静,干脆披衣起身。没有看到人,只有盛装打扮的飞电,见到他来是很傲娇地偏转过头,还打了一个重重的响鼻以示不满。

可飞电都在这了,人自然不会远。

果然很快就等到了抱着马草而来的折璇。

“怎么起这么早?"异口同声的话语令两人都是一愣。自认作为男人该更主动些的赵昕率先出言打破尴尬:“昨天睡得太久了,你呢?″

折璇熟练地打开铡刀,把马草放上去开铡:“你不是眼馋飞电好久了吗?今日就遂了你的愿,让你骑着它出门神气一回。“我这不用你帮忙,等会再把我手给铡了。”折璇从腰上取下一个荷包扔给赵昕:“里头是三个熟鸡蛋,你剥了好好哄它,不然小心半路把你颠下来。”

其实根本用不着赵昕剥壳,贪吃的飞电直接连壳给一起吞了。虽然还是斜着眼睛看他,但态度没那么抗拒了。

无所事事的赵昕看着正在努力铡马草的折璇,发出了两人相处以来的第一个主动邀请:“今日审唐彬,你能随我一起去吗?”有她在,自己应该能冷静些。

折璇这下是真的差点把手指头给铡了,不可置信地回望赵听道:“我,我能去吗?”

依时下风气,但凡家中还有能顶门立户的男子,女子是不会上公堂的。更何况她还没出嫁。而如今没出嫁的女子亲上公堂只有一种可能一一被登徒浪子给欺负了。

赵昕有些想笑,更是悲哀。

无论折璇在这个时代中多么突出,多么异类,终究是这个时代生长出的人,免不了思维定式。

“当然可以。庄子是你名下的,你才是真正的首告。冯泉只是个嘴替,他又嘴笨,说得肯定没你好。”

折璇捏着衣角纠结了好半响,最终还是说道:“算了,还是让冯三哥去吧。“家中还有几个妹妹,我不能这么自私。我能不能扮作你的随从去看看?我保证,我站后面,不会被人发现给你惹麻烦的。”赵昕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她肩膀作为安抚:“可以,你想怎样都可以。看见了也不打紧,没人会说什么的。”即便有人敢说话,我也会揍得他说不出话的。火

今日的府州州衙异常拥挤忙碌。

本就是个不富裕的小州,财政收入还多用于军事,州衙就长期处于凑合凑合用,过得去就行了的状态。

如今被这济济一堂的文臣武将,抬眼尽红袍,间杂一二紫色的盛景一衬,显得无比破败。

因为兄长卧病在床,现今作为折家主枝最年长者的折继祖也就只能带着兄弟子侄们与来者交际寒暄。

想要把府衙修得气派豪华的心愿很快被繁琐的事务给盖过。以后爱咋修咋修,先把人给招呼好了!

好在并无人对折家稍有疏失的接待感到不满。不单是折继闵这个当代家主实在是力有未逮,而是都是消息灵通的人,多少知道折家走了乘龙运,眼看着就要一步登天。多新鲜,自小就冷静到不像话的太子殿下冲冠一怒为红颜,刀子都要往亲自带出来的武进士头上挥了。

就连王安石都表现得很客气。当然,他的客气纯属对“国戚"的基本尊重。相较于非常有自觉,全然把自己当成见证者看戏的文官们,被赵昕一道教令招呼过来的武将们内心心就各有各的不平静了。王韶和章资是被赵昕特地给拉来的,连着赶了三天的路,现在腿还直发软。当然更慌的是心。

自打出了讲武军校的门,殿下就再没有大规模地把他们聚拢在一块了。而军队中在非战时招聚兵卒,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发饷表彰,一种是惩罪警示。

而此时无疑是后者。

他们是军校生里最接近殿下的两个人,自然也最明白殿下对他们的期许是什么。

所以脑袋里没有半点的冲冠一怒为红颜的旖旎猜想,唯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深深恐惧。

国战就在眼前,乱世须用重典,殿下怕是要下狠手了。周文东是因为任职地离府州近,符合方圆三百里内,讲武军校出身官员的标准。

周文东自己底子很干净,但架不住他人缘好,免不了认识不干净的人,所以就被人撺掇着来问领头的王韶与章瓷了。只是话还没问出口,就被章秦横了一眼:“闭上你的嘴,等会只管带上耳朵!”

殿下如何行事,轮得着他们管吗?

也不睁大眼睛好好看看,殿下那个伴读种谊正一丝不苟地布防,连折家的府州军都不大信得过的模样。

就凭他们带来的这些亲卫,翻天?想也不要想!殿下怕是因唐彬的事,对他们这些军校生寒了心。他现在连活剐了唐彬的心思都有了,还想让他和子纯牵头给唐彬求情?青天白日发梦也不是这个发法。

王韶要比章案冷静些,拍了拍老搭档的手臂说道:“质夫,莫忘了殿下教导,临事需有静气。”

然后又冲着周文东一点头:“慕规去把你的椅子搬过来靠着我俩坐。”这是个讲义气重感情的,别被人带沟里去了。周文东早知道自己脑袋没这两个人精好使,闻言也不犹豫,直接顶着怒骂把位置挪到了两人身后。

种谊冷眼旁观着堂上的一切,和几位明显兴奋许多的兄长交代几句之后,来到府州皇城司都虞候的面前问道:“那厮还没死吧?”脸圆的都虞候讨好道:“殿下教令在前,我等岂敢轻慢大意。种都统放心,这几天我们都好吃好喝招待着,保管人是活蹦乱跳的。”都虞候悄悄掩下了不止人活蹦乱跳的,嘴也是利索得很,一天天吃饱了没事干就骂娘叫嚣,嚷嚷着谁敢审他,还想着使银钱上下打点,托人捎信出去捞他一把的实情。

只是瞒得过一时,却瞒不过一世。

唐彬也是无人能够约束制衡的嚣张日子过惯了,曾经被疯狂训练过的结实体魄更是让四个皇城卫都差点没能压得住他,还能梗着脖子一路骂骂咧咧。“审我?就折继闵那老棺材瓤子,他配吗?有那个权力吗?就算他有,本官现在就站在这让他砍,他还能提得起刀……”叫骂声在步入堂中后戛然而止,唐彬的膝盖开始止不住的发软。这,这是什么情况!

事实证明,当你预感到事情有朝坏的方向发展的时候,那它大概率真的会变坏。

一个很久没听到,但永远都不会忘却的声音从堂后传出。“你说折知州审不了你,那孤呢?孤有没有资格审你?”“眶当一一"唐彬双膝一软,直直地砸在了青石铺就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疼的声响。

唐彬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砖面上,整个人呈现出极为驯服的姿势,从喉中艰难地挤出两个字来:“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