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第一百一十二章
赵昕吩咐去逮人的眼生护卫来自府州军,算是折继祖提前给予的折璇嫁妆之一。
因为与赵昕相处时间不长,所以也没有种谊那种先斩后奏的底气,赵昕吩咐他把人毫发无损的带回来,他就一板一眼的执行了命令。很快,十来个年约十六七岁,年纪最长者也不会超过二十岁的党项少年就以四脚攒蹄的姿势被抬到了赵昕面前。
嘴也是塞得极为严实,应是怕这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年轻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
李宁令哥看着眼前这一溜被捆上了还兀自挣扎不休,看向赵昕的眼中满是敌意愤恨的族中少年,真是一头碰死在这的心情都有了。说句实在话,他其实对面前的一溜少年毫无印象。毕竞打马球于他而言偏向于政治作秀。
因为党项是一个推崇武力的民族,如果作为头人的他没有一定的武力值,是很难镇住下面人的。
而他的敏感的身份又决定了他在太平时节无法通过打猎、军演的方式来彰显武力,表示自己仍旧崇武尚武,没有忘却本族优良传统。否则他迎来的便不是御史们捕风捉影的弹劾,而是“师出有名"的宋廷平乱大军了。
李宁令哥如今年将三十,正是体魄筋骨最为强健的年纪。和这些少年比赛不被人说成是以大欺小就不错了,更不用说显现什么武勇。所以这些名为他陪练的少年,其实是他陪练的陪练。在经历过一系列优中选优的选拔流程后,十个人中能有两个走到他面前,就已经算是整体素质相当拔尖。
可无论这些人与他的关系多么稀松平常,党项人的身份改不了。他作为头人,天然就有庇护族人的义务。
要是真眼睁睁看着赵昕对这几个因年少轻狂而口出逆言的少年施加极刑,他的威望就要散了,会失去与赵昕谈判拉扯的最大筹码,到时候赵昕可以任意将他搓扁揉圆。
而要是求情,很难不打碎两人刚刚才建立起的政治互信。以赵昕所展露出的强势,事态多半会变为谈都没得谈。
他一人之死不足惜,怕就怕赵昕这个手狠心心黑面皮厚的选择把车轮平放。李宁令哥已经被时光打磨成了个聪明人,但他的聪明并不体现在急智上。眼见得整个人都要被汗水洗了,还是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来。而赵昕也在看到这些少年之后改了主意。
因为以这些少年的年纪推断,事态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严重。根据他收到的情报,如今定难五州党项人对归附的态度多是赞同拥护的。因为大多人经历过那个连年征兵,衣食无着的苦难岁月,现在的日子不说是翻天覆地,也要好过太多。
还是那句话,正常人不会和安生日子过不去。当然,面前这一溜的中二少年不能被划入正常人范畴。他们在一无所觉时被人庇护着渡过了那段艰苦的岁月,而在有所知觉时过上了足衣足食,甚至需要靠打马球来消耗本应用在牧羊放马上的精力。他们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所以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应该过着这样的生活,浑然不觉这份岁月静好背后,有多少人在替他们负重前行。以至于去寻找“精神故乡",妄图回归“精神故乡”,去做他们梦想中的人上人。
一群没脑子的货色,保准三棍下去就能打碎叛逆魂,开口句句都是兄弟名。但这种没脑子货色很多,还都聚集在脑子没有,胆子很大的少年阶段。一旦形成合力闹事,还是很棘手的。
他也不能欲擒故纵,最后按车轮法来定生死。毕竞无论这些没脑子的皮小子再怎么混账,也是娘胎孕育十月辛苦诞下,父母辛勤劳作养活的。
赵昕固然可以把定难五州过去十年养成的族群新血给扫平了以绝后患,但由此带来的裂痕和不稳定性,是他不想看到的。果然,想要大功业,就是得选最难那条路。在护卫们愤慨,李宁令哥不知所措,被逮来的少年们不忿的复杂情绪中,赵昕伸手去拔下那个挣扎得最凶党项少年的口里的塞嘴布。赵昕觉得负责去抓人的那些家伙也是缺德带冒烟,明明连网都有,绑人也是用了四脚攒蹄这种绑牲畜的绑法,可见是不缺勒嘴绳索的。但这些家伙偏偏用了侮辱性最强的方法,也不知道是怎么选出倒霉蛋,让他们贡献出袜子的。但这味道光是闻闻,都觉得隔夜饭要吐出来了。好在讲究是真讲究,系带是留在外头的。
赵昕只消拉住系带,这只给人带来口□和精神双重折磨的臭袜子就带着几缕晶莹剔透的口水落到了地面上。
只可惜被救者完全不感激赵昕解救他出困境的大恩大德,而是在剧烈咳嗽顺气中不忘狠狠剜了几眼缄默的李宁令哥,然后费劲扭转头去,不看赵听这个“敌国之君”。
赵昕暗暗点头。虽然脑子不多,但还是有的。知道现在处于弱势地位,再敢叫嚣会真的脑袋搬家,而且看似仇视李宁令哥,其实是在请求援助。
既然有脑子,那就可以谈了。
赵昕朝后招招手,立刻有人会意,来到他身边取出特制的折叠马扎打开。“没眼力见,没看到李节度使还在这么,再去拿一个来。”一句话瞬间止住了李宁令哥冒不停的汗,面带解脱地挨着赵昕下首坐下。只要赵昕还愿意信任他,那对这些小子的处罚就不会太重,最差也能保住性命。
赵昕将双手拢在袖中,明明是一副极闲适的模样,却予人一种卧虎欲要择人而噬的强烈压迫感。
再加上周边护卫个个目露凶光,散发着欲要将他们全部剁成臊子的浓烈恶意,所形成的整体氛围很快让少年们停止了徒劳无功的挣扎,或直接或隐晦地去看他们所能指望的最大靠山一一李宁令哥。等到发现连李宁令哥也是面沉如水,辨不清楚喜怒,对他们完全漠视的模样,少年人的狂傲与自命不凡很快被名为死亡的恐惧吞噬。也不知道是谁先起头,总之鸣鸣的哭声响成一片,还有更不堪的已经泅湿一片,水滴携带着灰尘顺着地势流到李宁令哥脚边,看得他眉心剧烈地跳动。就这种脓包,也敢放什么宋人只配做我等盘中菜肴的狂言?还是死了干净,别玷污了党项勇士这四个字。他的面皮就算再不值钱,也不能因为又蠢又坏的人白白消耗。好在他的运气还不算太坏,先前那个被赵昕解了塞嘴布的少年咬破舌尖,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口水来,大喊道:“英雄站而歌,懦者跪而泣。“我等既立已立誓,因语泄而令事败乃天意也,亦可为后人警。“哭哭啼啼,哪有半分英雄模样,汝等是想为后人所笑么!”这番话既拯救了李宁令哥被气得快要爆炸的心脏,也成功止住了少年们的哭声。
当然,更招来了赵昕的注视。
他就说他的眼光不会错,一眼就看出这小子才是那个领头的。赵昕看向种谊:“解开那小子。”
种谊不乐意,皱着眉反驳:“殿下,不可弄险。”那少年又是一口血水吐出,落到种谊脚边,大声嘲讽道:“就说尔等宋人皆是脓包,如此多人,却还害怕解开小爷的绳索么?”种谊不为所动,连眼风都没给一个。
他已经是个成熟的指挥者,早不是这种程度的语言能够刺激。赵昕拍了拍自家伴读的手,安抚道:“不过一幼狼尔,有何惧哉?纵然猛虎,有寿翁你在,孤亦可高枕无忧。”
种谊咬牙。
打小就这么哄人,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于是从腰间拔了匕首,把绑缚出声少年的绳索割断。但也不乏公报私仇,趁少年立足未稳之际一脚踹在他的膝窝:“跪下!”有全副武装的种谊站在背后看着,少年就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跪着,但脊背却是挺得笔直,展露出最后的倔强。赵昕看得乐极了。
他最喜欢这种硬骨头了,因为他可以没有道德负担的释放自己的恶趣味。“你说我们宋人是你们碗中的一盘菜?”
少年没有应声,用沉默和依旧笔直的脊背代替回答。赵昕也不在意,继续说道:“可你现在是我宋境的百姓,也上了户籍。“你杀人,是要偿命的。还会带累父母,他们绝不会因为有你这么个儿子而感到自豪,只会被人指指点点,嘲讽议论,说他们生而不教,养出个脑袋不聪明的杀人犯来。”
少年豁然抬头,瞪着赵昕,然后又被种谊一脚踢翻:“瞪什么眼,老实占!”
赵昕全当没看见,语速丝毫不变,继续说道:“看来你还是个孝子,不错。既然你想让你的父母家人以你为荣,这样,孤给你出个主意。“孤下道旨意,把你阖家遣出宋境,让你重回故国。翌日到了战场之上,你我两方兵戎相见,你若是真有本事,尽可取人性命做你的战功,如何?”少年笔直的脊梁瞬间塌了,整个人变得前所未有地慌乱。他既视宋人为仇雠,认为李宁令哥行事太过软弱,当然是曾想法设法与主张强硬的“老家人"接触过的,但骨感的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圈。所谓的"老家人",比宋人还要敌视他们,认为是他们当初的反叛,所以才致使大业功败垂成。
现在想要回家了是吧,看咱们是同族的份上也可以收留你们,但作你们的财富、牛羊、草场、乃至于亲眷,都要作为赔偿。如果你们打宋人得力,那给你们留一口汤喝吊着性命也不是不行。少年只是想踩过宋人一头,过上老辈故事里视宋人为牛马仆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上人日子,而不是想把自己变成旁人桌上一道菜。所以只接触了一次,就再也没有下文。
赵昕见他反应,又是松了一口气。
他真得是感谢李元昊在吃了败仗后偏激入脑,平等地敌视着一切与本朝有关的人和事。
尤其是将内核为异端比异教徒更为可恨这一思想全面推广。于是上行下效,成功把可以团结的人推走了。不然要是在这些少年背后推波助澜一把,他今日面临的难度就得翻出去两倍不止。
既然已经确定了这些少年背后没有对面的手笔,赵昕的行事就更加肆意了。“还不说话?那孤就当你同意了。不,是你们都同意了。寿翁…”“不要!“"少年突然大声阻止。
是字正腔圆的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