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1 / 1)

家父宋仁宗 御风流 1852 字 2025-02-03

第116章第一百一十六章

“嘿,原来五郎你在这啊,倒叫我一通好找。有件事同你商量,等会儿你随我去乙未号射孔如何?”

谢添放空的思绪被落到肩上的一掌收了回来,回头一看,正是过去和他同在一伍的老相识商远位。

两人脾性相近,过往相处比较愉快,只是这家伙远比他上进,前不久因为巡哨勤勉,经过士卒公推和上头考核审查,被提拔成了副牌军,正式走上官途。谢添没有抖落搁置在他肩上的手,只是揶揄道:“不知今日刮得是哪阵风,日头又是挂在哪方,居然把商副牌军给送到我这个大头兵跟前来了。”商远位脾气好,更敬重谢添一手好射术,所以非但不以为忤,反而笑着接话道:“莫说这些无用的,给句痛快话,随不随我去?”谢五这厮是个惫懒货色,惯会藏拙保身,这要是不问出个确切回答,他这趟就算白来。

谢添终于忍不住把商远位的手给抖了下去,凑近了咬牙切齿低声道:“泼商九,老子过去打的兔子都进狗肚子里去了吧!”若不是当初结伴巡逻时这小子忘记带干粮,一路上直嚷饿得慌,他也不会脑子一抽发善心射了兔子烤着吃,导致暴露了箭术。乙未号射孔,那可是仅次于安装了克敌弩和虎尊炮的甲等射孔。战略意义重要,危险性自然是成倍增加。他一个只想着当兵吃粮,攒下点钱养家糊口的大头兵,就算是吃撑了做梦都不会去选啊!可他还真拿商远位没办法,副牌军官职再小,那也是个官,与他的身份不说天壤之别,也有楚河汉界那么深。

假使商远位向他伍长要人,他的伍长必定很乐意给前途无量的商远位大开方便之门。

哪知商远位并没有用势位压人,反倒是同样凑近了小声对他说道:“某正是记得昔年那十几只兔子的好处,这才来寻你,让咱们兄弟齐心协力搏一场富贵出来。”

谢添眯起了眼睛:“这话怎么说的?”

商远位先是露出迷茫,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瞪大了眼睛,最后转为无奈道:“你这厮莫不是又在学习会上打瞌睡了吧?”语句疑问,语气肯定。

所以商远位也不等谢添涨红了脸支吾解释并非打瞌睡,只是战略性调整睡眠时间,直接抛下一枚重磅炸弹:“你我都知道,太子殿下亲自巡边来了。“前些时日太子殿下在夏州观两军比武,因见我军有两人力压党项的射雕手,大喜之下新定了弓箭手的奖励章程。

“我知你对官位前程不在乎,可奖励中还有银钱、武举和综学的考试加分。这其中的加分无论是给你自己用,还是给子女用都成。“现在大家都指着多杀几个夏贼,我要是没这个副牌军的职衔在身上,怕是也抢不来乙未号的射孔。怎么样,谢五,你给句痛快话,到底来不来?”谢添半晌没有说话,直到商远位等得有些心焦,他才开口道:“当真是殿下的令?”

商远位一听这话就知事情有了七八分准,连忙道:“这还能有假?你去问问认真听了学习会的,哪个不知晓?你若还是不信,我去找文书把那份边报取来给你看。”

谢添一把扯住商远位:“行,既是殿下下的令,那我就信,这笔买卖我谢五干了!”

谢添一个这么惜命的人之所以肯来到清水堡这个危机四伏的前沿堡垒,为的就是能拿一份太子殿下专为他们这些人设置的边远军饷补贴,还有家中能多分到两亩熟田养活妻小。

到清水堡快三年,无论是补贴还是田地,都如当初承诺的那般没有一点折扣的兑现了。

所以龙椅上赵官家的话他姑妄听之,太子殿下许的诺,他是真敢豁出性命去搏一搏。

人心心是一种非常神奇的物事,它看不见摸不着,难以琢磨,更难以量化,却在众志成城之际,往往与奇迹两字挂钩。赵昕数十年如一日的重视军防,弥合文武分际,提高底层兵卒待遇所凝聚的人心,正在悄然发挥着作用。

如清水堡商远位劝谢添的场面正在整个西北大地上不断发生。出于对太子殿下的信任,整个清水堡的守军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自发完成了军事部署和任务分配,导致负责全堡守御重任的厢指挥使程毕异常郁闷。这都主动把事情干完了,他存在的价值在哪呢?天杀的,一个二个的怎么能比分钱的时候还积极。程毕到任也快三年,就算走私赚来的钱要和上头的人分润,时不时还要拿点出来收买人心,但也足够两辈子吃喝不愁。可他对钱还真没有那么渴望,要不是其中有皇城司的勾当,他连沾手都不想沾。

程毕只想要军功。

他也是讲武军校出身,只是不是腰杆子最硬的科举生,也非因军功进修的功勋生,而是最不起眼,甚至有点被人鄙视的荫补生。太子殿下重武事不假,但五代的教训就在那摆着呢,自然不可能让武人铁板一块。

像以前那样躺在功劳簿上不思进取吃老本迟早有一天被扫地出门,位置被讲武军校的学生取而代之。

可科举生那个强度真是卷得人头皮发麻,卷得他就算觉得自己脑袋瓜爆炸也搞不定。

想要完成周文东那样从家门到校门,再到军门的三门子弟成就,不仅要自身实力过硬,还得有点运气相助。

第一届的好年景,说过去也就过去了。

如今朝中对讲武军校的学生已经有了安排的默契,科举生起步提辖,稍微立功就有实权团练使的职位等着,功勋生学成后回归来源地提级使用。至于荫补生嘛,最高也就是他这种因驻守边地,官提一等的厢指挥使。如果没有大功劳,这辈子就要在这个位置上钉死。程处毕为了进讲武军校已经用掉了父亲的一个荫官名额,可谓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自然不肯一辈子蹉跎在这个位置上。所以他必须立功,立大功,好成为功勋生再回讲武军校进修一次,加入升官快车道。

“狗日的夏贼,你们最好经打一些。”

在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指挥室中,程毕拳头紧握低语道。想立功的时候盼望夏贼能够经打些,但是真交上手了,大家又都希望赶紧退退退。

原因无它,视觉冲击太大。

一千这个数字听起来不是很大,但俗话说得好,人上一千,彻地连天,以眼观之就是看不到尽头的人海。

尤其是这回来攻打清水堡的还都是夏军精锐,披甲率颇高,甲片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寒光,瞧着就更是令人胆战心惊。眼看着已经有穿着破布烂衣的撞令郎们或顶着简陋的门板,或扛着土袋,在夏军的呼喝下麻木迟缓地朝修筑好的三道沟壑走来,谢添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呼吸声明显紧了许多。

既选择险中求富贵,那该团结的还是要团结的,谢添拍了拍自己的箭囊,将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自己身上后说道:“都别紧张,咱们这头顶上有盖子,眼前就开这么个口子。

“哪怕倒霉透顶,也不过是被盯个小口子,且丢不了命去。“虽然头顶上有盖子让咱们抛射不了太远,但咱们这个城墙是向内来的,只要是夏贼到了近前,少说有同时两个人看见他。“而且论地势,咱们在半山腰,基本也只用对下瞄着射。都看好了,我已经先标出来了几个射点。”

“过一道沟的,在这条白线的左边。过二道沟的,在这条黑线的左边。沿着这个射,八九不离十。

“谁问的过三道沟?还过三道沟,没有过三道沟!都到眼皮子底下了还射不中,趁早收拾东西回家抱孩子去。”

“哈哈哈哈哈哈。“谢添的话语引得众人大笑,紧张气氛消散许多。而描线定落点也被商远位当做先进经验,迅速推广到了各伍。有先进的方法做指导,效果当然是顶顶好,不到一刻钟的时间,负责打头阵的夏军指挥使就听到了令他心脏几乎骤停的消息。“指挥使,负责探路填沟的一百五十名撞令郎死伤逾半,剩下的再也不肯上前了。”

军令当然不是温情脉脉地征求意见,作为探路炮灰的撞令郎们自然更得不到什么尊重。

被吓破了胆不愿意?那简单,多杀几只鸡儆猴就成了。可他居然还是听到了不肯上前的回复。

这说明什么?说明仅仅是第一轮试探,就把撞令郎们的胆子全给吓破了。宁可吃他们的板刀面,都不愿争取许诺的一线生机。“我需要理由。说出来,说服我。要不,你死。”夏军中一向严刑峻法,说得出就做得到,吓得那传令的人瞬间就单膝点地,急声道:“指挥使,不是我等无能。

“实是宋军的城墙大异于往常,咱们的人似乎不管从哪个方向走,都会被他瞧见,再射上一箭。

“指挥使您看,那人正是背部中箭而亡啊。”如果赵昕在这,就会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告诉他别紧张,深呼吸,这都是正常的。

毕竟清水堡的设计不仅参考了西方棱堡和本土碉楼这两个防御怪物,还有沈括带着综学数算科的学子们夜以继日的测算,再加上水泥足量供给,六维属性是超越时代的数值。

只要内部攻击手段储藏充足,还真能够实现来一个死一个,来一千死一千的理想态。

指挥使顺着属下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竖起的箭矢。只不过他眼睛已经不大好,实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背部中箭,只是淡淡嗯了一声,表示自己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

“把撞令郎们都杀了吧。换批人,再试一次。”指挥使轻描淡写的命令把下属们都吓了一跳。撞令郎们杀了也就杀了,可刚刚受挫就继续派人上前,未免也太……指挥使似乎也早料到他们的反应,淡淡道:“我知道清水堡中没有水源。为今之计,我们最好是困死他们。

“但上次来攻打清水堡的人足足围了他们半月,清水堡里的人丝毫不见缺水的迹象,说明他们肯定有储藏大量的清水在堡内。“而我们,只有七天。七天时间攻不下来清水堡,我得用项上人头向十将大人交差。

“当然,我十分欢迎你们随我一起去。”

面对安身立命之本和性命本身的选择题,在场之人无论心里怎么想,最终还是妥协选择了后者。

少倾,三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西夏部族精锐就接续起了方才撞令郎们的探路大任。

结果嘛,就是骂完手底下兵卒们贪功胡为,打上头时不管不顾,过分消耗箭矢的程毕放下能够把对面看得清清楚楚的单筒望眼镜,对着亲兵道:“快去找廖副指挥使,看看能不能干对面那几个狗东西一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