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及川彻躺在健身区的一块垫子上，伸出手，挡住从窗外倾泻下来的月光。

他没有开灯，中间这一块连接着楼梯的缓冲区是黑暗的，一般在晚上不会有人出来。男生居住的区域远远地传来打闹声，而女生那边也一样，偶尔会有嬉笑。不知为何，听着这些声音，他竟觉得舒心。短暂地，及川川彻放松了全身的肌肉，也放下了手，看着今晚的圆月。月光皎洁明亮，天空看不见云，偶尔似乎有星星在闪烁。今天的天气很好。

他并不讨厌跟其他人待在一起，只是偶尔，及川彻需要那么一段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思考时间。

这个习惯从小学就存在了，那个时候，他每天想着的都是一些无聊的事情，为什么爸爸妈妈要限制他的零花钱，为什么姐姐交了男朋友还不许他说出去，为什么今天的晚饭不是他喜欢的味道，为什么小岩每次考试成绩都能比他更好……

后来上了国中，上了高中，烦恼的事情越来越多，压力似乎也越来越大。想的事情太多，也就记不太清楚了。大部分是排球，小部分是生活，乱七八糟地在脑中混成一团毛线,必须细致而耐心地选出正确的颜色，抽丝剥茧，寻根溯源，才能一点一点解决自己内心的纠结与焦躁。但一不留神用错了方法，毛线还可能变得更乱、更难解开。偶尔，他也会干脆转移注意，将那团杂乱的毛线扔掉，去找寻一个更加稳定，更加让人安宁的寄托。有时候是音乐，有时候是单纯地努力，或者把自己累到懒得思考，还有在最近的时候，他会想到那个人。秋山优。在及川彻心;中，这是一个只需在心中默念，就会让人不由自主感到平静的名字。虽然小秋山的情绪也会有起伏，在之前强行带走京谷的时候还罕见地发了火，拿笔记本去敲了狂犬的脑袋，但绝大多数时候，她是非常稳定的。

像是一条山间溪流，并不一定要去触碰，只需看着，都会感受到令人镇静的凉意。

说起来，小秋山应该很擅长对付一些容易头脑发热的家伙吧。感觉那种类型的人和她说话，很容易被她波澜不惊的样子影响到，变得安静一点。之前她那位自由人朋友是不是也一样？明明看起来是个多么跳脱的性格，…………嗯，我觉得这边都挺好的。”

一道女声打断了及川彻的思绪。这声音太熟悉了，好巧不巧，正是本该在他脑中的、他们的小经理。对方应该是在打电话，比起平时跟部员聊天，显得更为放松。她从女生住处那边走来，并没有看见在黑暗中躺着的及川，慢悠悠地，蹶拉着拖鞋，踱步到窗台边，声音有点模糊，但勉强可以听清楚。

偷听别人打电话并不是个好行为，不过骤然开口打断也算不上礼貌，及川彻权衡了片刻，假装自己不曾存在一点私心，选择了闭口不言。

“…感觉比想象中还有趣，而且大家也有照顾我，虽然有时候照顾过度了，"她声音带着笑意，“明明已经加入排球部很长时间，但我大概是最近才会有种，能来排球部真是太好了的感觉。”

………嗯，当然会，我一直都有在好好吃饭的哦，"她身体向前倾，撑在窗台上，声音慵懒，像是撒娇，……想呀，等这边结束我就直接回去，一起吃一顿大餐吧……“这可是整整一周呢，我也会想您的呀……”应该是在跟照顾她的亲人聊天。及川彻猜测。他稍微侧了侧头，看不清楚秋山优的脸庞，但是可以注意到她身上那套很宽松的家居服。浅蓝色与白色相间，短裤的长度足以挡住膝盖，衣服上面有只深蓝色鲸鱼，意外的是有点孩子气的风格。及川川本以为她会选择更为素净的花纹。

有风吹过，扬起她的头发，女孩的头发比刚开学时长了不少，已经从齐肩变为过肩。或许是之前才洗过澡，她的头发还没有干透，带着一些湿气，让及川彻回想起了她曾经淋雨时候的样子。

不过也只有这么一点相似了。

雨中的秋山优茫然，孤寂，无力求援。而现在的秋山优闲适，平静，看上去令人安心。即便及川彻知道她失去了双亲，但在这通电话中不难听出，秋山优并不是一个缺少爱的女孩。

“裙子？唔…感觉我都很久没去逛商场了，下次安子阿姨陪我去好了……怎么会，我很相信您的眼光。”“……复查应该是下个月，嗯，我知道。其实我准备等身体彻底发育结束后再看看有没有办法的……”“没关系，不着急，或许可以等考上大学，先把学业安顿下来再考虑……不，没事的……”

“我不会放弃哦…对于我来说，能够跑起来、跳起来，是十分重要的事情……不用担心，因为最可怕的早就过去了。”

“嗯，我知道……好……到时候您陪我去检查吧？”“那就到这里吧，安子阿姨也照顾好自己哦…嗯，好，请好好休息。”

“晚安。”

她挂断了电话，呼出一口气，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关掉手机，转了个身，倚靠着墙壁，像是在休息。看来一时半会儿她可能不会走。

果然，还是主动告诉她比较好。如果是被突然发现，也太像偷听的变态了。及川彻做好了心理准备，深吸一口气一一

“及川前辈，晚上好，"靠着墙的少女歪头对他笑了笑，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是打扰到你了吗？抱歉。”毛线团被她勾出了一条蓝色的线。

大

“没有、咳，抱歉，"前方的及川有些尴尬地撑起身，盘腿坐在垫子上，摸了摸鼻子，“不小心听到了你的电话。”“只是跟家里人说说话而已，听到了也没关系，"优并不在乎，“你是想家了吗？”

“愿……?“话题跳跃得太快，及川有些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这么认为？”

“古中国不是有种思绪吗？看着月亮会想家之类的…”优咕哝着说，“看来应该不是……

或许是出来散心呢。优想道。

总觉得如果是最开始的状态，她不会把刚刚那句话问出口。在不知不觉间，自己也逐渐熟悉跟青城的大家交谈了附…优觉得这是一种进步。

屋内的大家正在玩飞行棋游戏，优因为接到了电话暂时离场，所以她们四个人正好凑成一局，想来这一局应该还没结束，优决定稍微在外面待一会儿再进去。这个天气，总让人觉得有人的地方会很热，她习惯了在夜晚独处，所以并不适应太高强度的社交。看来一下子进入这种群居生活也是有点困难，不过优会努力去适应。窗口吹进来了风，让秋山优感觉脖颈处稍微发凉。她不在乎形象地伸了个懒腰，稍微往风吹不到的地方挪了挪，防止感冒。

“小秋山，"前方的及川前辈一直在看着她，最终还是开口了，“明天分队，可以来我在的队伍吗？”“如果有空缺的话，可以，"她不想跟别人抢位置，要是及川前辈所在的队伍有人也找来了经理，她应该会主动退出，“是有什么事情吗？”

“不，“眼前的及川前辈摸摸鼻子，“只是稍微有点习惯小秋山来当经理了，不想换其他人。”

“原来是这样，"优忍不住泛起笑意，“我最开始还以为大家会不适应队里加入经理，毕竟之前也没有经理这一角色，我也并不是那种很优秀很亮眼的类型。所以偶尔，我也会担心自己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你一直这么觉得吗？"及川好像很不理解一样问出来。“什么？"优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

“认为自己不够优秀之类的。”

“这是事实吧……

“才不是啦，"及川立刻反驳，“你是很棒的经理，没有人可以做得更好了。下次不要再说这种话了，不然我就带着其他人一起来围着你夸，把你夸到再也不敢这样想！”………非要这么威胁吗？“优有片刻无语，但不出太久，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总觉得如果真被排球部那么多人围在中间夸，大概自己会想立刻昏过去来求得解脱。但因为及川前辈之前借岩泉前辈生日出去聚餐时展现出的恐怖号召力，优甚至能想象到这件事成真的场景。

不过及川前辈应该不会做这么过分的事情才对一-虽然在其他人看来，围着一个人夸奖这种事情怎么也跟过分扯不上关系。可是秋山优就是觉得，及川彻能理解她的一部分情绪。

从那次雨中的遇见，及川前辈完全知道她抗拒的理由，所以提出要预支一年后的关系便可以看出，及川前辈是个很细致的人。他知道做到什么程度会让她喜欢或者讨厌，也知道她难以接受的点，所以才在口头上假装威胁。及川彻是大多数时候很好说话，也有点好欺负，但偶尔又稍微有些恶劣的前辈。

不过至少在秋山优面前，及川前辈一直都很温柔。与第一印象的轻浮不一样，与一些传闻中的高高在上不一样，与那些女生口中帅气的校园明星也不一样。及川彻就是及川彻，是她亲眼看见的，认识的，并且会继续与她同队的及川前辈。

“及川前辈………优笑意未褪，侧头看他，“能听见你的夸奖，我也已经很开心了。”

“哼哼，"眼前的人好像很得意，“毕竞我也是个靠谱的前辈，能被及川大人夸奖的人可不多哦。”“是的，"优顺着他的话说，“及川前辈也很优秀，很值得被景仰。”

她是真心这样认为的。即便如果让岩泉前辈听到，可能会叫她别给那家伙翘尾巴的机会吧。但秋山优觉得，大家都是需要认可的，就连及川川前辈，有时候也会陷入自我怀疑，所以在觉得他厉害的时候，也需要去夸奖一下他。“秋山一一”远处传来了松原同学的声音，“喔，你打完电话了？快回来吧，我们刚结束一局，要开始国王游戏了哦！”

“来了，"优点点头，对着眼前的及川前辈摆了摆手，留下一句一如往常的结束语，“晚安，及川川前辈。请早点休息。”

她走得很快，拖鞋踏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没过几秒钟，那边关上了门。

及川彻后知后觉一般揉了揉脸。也不知道是谁教会她这样说话的，从之前那句“相信"到现在这句…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秋山优会很直白。

今天的毛线团似乎已经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