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业果
天道垂目,灰色苍穹上风云变换为一只巨大瞳孔在天幕上微微颤冬宁俱灭
,
动,“眼珠”朝下看向万千荒山间的平地。
裹挟世间最浓厚恶意的一枪正中穿透梵渊心脏。
楚潋毫无知觉,按在幽篁琴面上的手指忽然不自主绷出青白弧度。梵渊下颔绷紧,黑雾四溢间伸手不紧不慢张开五指,牢牢握住胸前枪身。千万道奔袭道他身边的雷霆被黑雾吞噬,千钧崩塌之势轻描淡写堙灭在无声寂静,几乎叫楚潋生出耳朵被震碎的错觉。
柄,吾也是圣人之尊。尔一卑贱泥躯,何能成圣改命,又岂敢与吾相争?“有长进。"他一手垂落,直视季归闲,浑然不惧无一丝慌乱:“可哪怕同权同"
他言语戾气横生,两股大不相同的黑雾撞在一起,万里群山间碎石轰隆粉碎崩落。季归闲黑枪横扫划碎一片虚空,梵渊胸口豁开一个大洞却不见一点血迹,大团狰狞的黑雾搅浑在他血肉中,与里头血红的圣人心脏撕咬搏杀。他身影急速消失,而后楚潋眼前一花,梵渊英俊苍白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深色衣摆扬开,遮天蔽日盖去全部雷霆,幽篁琴犹遭重击砸落在旁,琴下蛛网裂开。季归闲回首冲来,厉声呵道:“梵渊!
"
磅礴力量冲天而起,挡住背后来的惊天一枪。梵渊不管不顾,只是静静垂眸看着楚潋。他面上不见方才与季归闲对峙时高高在上的残酷傲气,突然伸手,拇指在她脸颊重重擦过,声音低低含混点叹息:“往日尽心疼他了。今天我可没和他打,受的是我,你能不能心疼心疼我?"
楚潋来不及说什么,季归闲充满杀意的一枪凌厉无比破开黑雾,尖端与梵渊后背衣角相差毫厘。电光火石之间,梵渊近在咫尺的身形面容迅速淡去,黑枪直冲楚潋面上来。
楚潋眼睛未眨,黑枪末端被季归闲死死握住,手背经脉浮出。她发丝轻晃,莹莹一缕划过黑枪尖端轻柔垂落其上,没有丝毫损伤。季归闲一言不发,随手扔到黑将楚潋按入怀中,力道几乎透过皮肉攥碎她肩胛骨。黑枪尖端顺势没入地面,庞大山体立即从上而下裂开一道指头宽的缝隙。季归闲牙关轻颤,混乱气息磨在楚潋耳侧。他知道身份后逐渐亢奋暴戾的情绪是一头拴着绳的野兽,平时可以被和楚潋厮守的脉脉温情包裹,犹如一泡被薄冰包裹的沸腾地浆。可一旦收到威胁,这种脆弱的平衡岌岌可危,很容易崩塌离析。"刚才--"季归闲闭着眼,喘着气:"我回来,看到你倒在椅子上。"他打发周元生离开就往回走,临近小屋放出神识却没有当先捕获到楚潋的气息。推开门就看到楚潋躺倒在竹摇椅上,满头乌发垂挂,三魂六魄消失,剩一具空空如也的躯壳。季归闲当时简直神魂俱震,到现在那可怖至极的场景也烙印在他视野中灼灼发烫。他眉心抽搐,咬牙切齿吐出半句话:“他把你带走了。"还剩半截恶毒咒骂则被他咬断吞进肚子里,喉管滑动像吞下一块烙铁,而他满腔暴怒愤恨的怒火足够将其烧成沸腾的铁水。
碎的构想。
他抱着楚潋不住在她脖颈间嗅闻,心里盘算一百个想法,都是怎么将梵渊碾慢慢的怒火冷却,季归闲觉出不对劲来了。
要换做以往,他面冷心软、对他面热心更软的潋儿肯定会回抱他、安慰他。可这次他等到楚潋动弹,她却是抽手按在他心口,颇为强硬地后退了半步。肉灵性的泥巴胸腔里勃勃跳动,脑中电光火石闪过方才梵渊说的话。季归闲望着她的动作,从泥巴里生出的心脏赫然在他被生死道之力侵染出血业果。
他急促的呼吸忽然平静下来。
季归闲垂落在袖间的手虚虚张开,围绕不详粘液的黑雾藤蔓般在他和楚潋脚下铺开。
"潋儿,"所有极端沸腾的情绪被他压得滴水不漏,他克制声线,呐呐道:“你是不是生气了?"
楚潋的手指白皙修长,因为常年练琴,柔软温热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此时此刻,她手指向旁靠近黑枪从上挑起一根粘液,都不用她做什么,那根粘液立即牢牢吮吸住她的肌肤顺着她的手指往上蹿。
楚潋可以感受到这东西对她没什么主观上的恶意,但在她碰到这东西的一瞬间,她突然就头疼欲裂。释然的、没有释然的....那些晦暗充满血气恨意的往事翻涌而起,她心口怒火陡然高涨,恍惚竟有几分在须臾谷中时的苦恨,逼得她眼瞳倏忽转红。
季归闲伸手,轻轻松松将粘液从楚潋手指取下,指尖一搓碾碎成一簇枯白飞灰。
楚潋蓦然从那些浓重到让人喘不过的情绪中回过神,低头发觉自已指尖已经缠绕上血红雷霆,五指牢牢按在季归闲伸过来的手臂上。方才连梵渊都没能伤到他一个衣角,如今倒是毫不防备,衣裳被她轻轻松松灼烧出一个大洞,魔雷缠绕在紧实流畅的小臂上烫出大片狰狞伤口。且等楚潋松开手,季归闲还跟没感觉似的,袒露血迹斑斑的伤口伸手追着要和她十指相扣,撒娇般唤道:“潋儿。”
楚潋又往后退一步,不偏不倚躲开他的手。
季归闲表情瞬间变了,喉结相当克制地滚动几下。最后他恰到好处维持一个谨慎克制的观察状态,没有再擅自靠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楚潋脸上的表情。地上的黑丝却铺展得更开,完完全全封住楚潋各处退路,将包裹在控制范围内。季归闲踌躇,耐心轻声问道:"怎么啦?"
"业果是什么?"楚潋单刀直入:"什么业果,谁的业果?你上回没有和鉴明一起去白玉京,你干什么了?我问你有没有事情要告诉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开还是平静的问话,越到后面,楚潋口吻越严,最后她眼瞳中间已经有一点血红幽然浮现。
其实她想问的是季归闲为什么要骗她。可“骗”这个字实在触目惊心,在她-片狼藉的过往中着实能够牵扯出一大串血淋淋的回忆。她下意识不想这些和季归闲扯上关系,牙关一碰,话出口成了:“....你为什么瞒我?"
“没有,没瞒你呢。"季归闲观察楚潋状态,慢慢靠近她,低声道:“没想瞒你,就是怕你担心,没说。"
怕她担心没说?
潋手腕,不远处黑线感应到他紧绷的情绪,瞬间危险收紧。楚潋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转身就走。季归闲表情立变,两步追上去握住楚楚潋没回头,垂眸颇为平静地看着那些黑线:“做什么?"季归闲嘴唇嗡动,眼珠牢牢盯着楚潋:“你要去哪里?"楚潋抬头。
天道余怒未消,如今却又不好拿她撒气。天雷在人间搅动一番,空气中立即闷盖上一层湿重的水汽。
“进屋找地方坐。"她垂下眼来,说道:"要下雨了,还待在外面做什么?没让院子被两人打架的余波摧毁。
先前季归闲和梵渊动手的时候楚潋一直站在院子将院子护的严严实实,这才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门一关,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内季归闲立即微妙地放松不少。他随楚潋一路走入也整理了一番思绪,等拉着楚潋的手坐下的时候,他身上的那点躁动也不见了。
"你被虞叙昭劫持的那次。"他平铺直叙,语气微沉:"我去了一趟汤谷。楚潋重复:“汤谷?”
汤谷,极东日出之地,其中遍布扶桑树,至刚至阳。北玄城就与汤谷毗邻,以取其力量抵御九幽。
“汤谷遍布日精,中间生着一颗百米宽的扶桑树下。我在那颗树底下挖出来一个东西。"季归闲伸手,苍白的掌心开始吞吐一团粘稠黑液。那种癫狂、混乱的力量被他相当精准的控制在掌心,没有泄露一丝一毫。"有点恶心。"楚潋盯着黑液:"这是什么东西?
"
"这是此世间的业果。"季归闲轻描淡写:“我把它吞了,它现在是我的力量,不用担心。”
世间的业果。
楚潋知道业果。
世间生灵爱恨嗔痴七欲难平,一生往往造出无数恶孽。但据她所知,人死入轮回,三魂一灭,业果即被冥河洗涤而空。妖鬼仙神魂俱灭后,一生犯下的孽也就消散天地。既然如此,世间业果又是什么东西?怎么又会在汤谷之下?季归闲又是如何知晓的?
季归闲毫不心虚:“我从书上看到的。”
一样胡乱吃东西?他最后成什么样子,你要步他后尘?楚潋深吸一口气:"从书上看的?你从来只看话本,你一-你怎么能和虞叙昭季归闲望她,轻声道:“你会杀我吗?
"
楚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叫步他后尘。"季归闲笑起来,凑上来甜甜蜜蜜道:"不过要有一天你真想杀我,来杀就是。
"
他拉着楚潋的手移到他心口,重重按下:"我乐得给你。"楚潋低声呵斥:“不用等以后,你不说实话,我现在就想宰了你。”季归闲拥住她,下巴歪倒在她肩上,呼吸笑声蝴蝶一样在她耳边扑闪。一推,叹气道:“去收拾东西。
楚潋思绪万分。乱七八糟的想法塞满她的脑袋,她伸手把季归闲凑过来的脸,"
季归闲笑容迅速一垮,警惕又可怜巴巴道:“啊,潋儿,你要赶我走,不要我啦?"
"我们不在这儿住了。"帝岑快要破关,鉴明如今也在白玉京。楚潋本来就要将常西的神魂送去白玉京,而且业果孽债,问和尚再合适不过。老和尚和曾经鉴明的箴言在她心底一晃而过,点起一阵波澜。楚潋压下心绪,像看自家吃坏东西的狗一样看一眼季归闲,道:“我们去白玉京。"
辗转一路,楚潋再次带着季归闲来到白玉京。时过境迁,这一次楚潋境地再次变换。她不再是天霄叛徒,不用藏在小宗飞舟上偷偷摸摸入京。李明月对楚潋来白玉京小住自然欢迎不已,说会亲自来接她,一路景色未变,白玉京七重结界通天彻地,其间遍布湖海山川,无数飞阁流转,远远可以看到最里面结界内浩瀚无比的法身金甲。楚潋刚抵达白玉京最外面一层结界,前面忽然鼓开一阵渺远浩大的号角鼓声。她原本在给幽篁琴弦上油,闻此动作忽然顿住,回想起李明月说来接她时流淌笑意的声音,心下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
季归闲弹指,飞舟门扉打开。楚潋抬眼,看到一艘巨大的飞舟从正前方空间法阵中缓缓驶出,逍遥王旗帜猎猎展开。
周围飞阁内天官匆匆赶来将手上闪出金色锁链投掷而出,一下将楚潋周围其它的飞舟勾连住远远往远处扯去。白鹤飞出,金花落下,瞬间化为一道金色长河托住楚潋的飞舟。
一番动静惊天动地,周围上上下下无数飞舟探出无数脑袋,无数道视线朝楚潋汇聚过来。
天官飞身到楚潋飞舟外,拱手殷勤道:"贵人,请吧。”在无数人的瞩目下,楚潋季归闲被几个仙官毕恭毕敬迎入逍遥王威严奢华的飞舟。
宫婢掀开帘子,楚潋迈步走入舱房的时候,李明月正挽袖曲腿一脚踩在塌上往嘴里丢果脯。见到楚潋,她抬手撩开眼前垂落的冕珠朝楚潋一笑,挑眉道:“这场,气派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