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踪迹(1 / 1)

香雾云鬟 白和光 2952 字 2024-10-02

第56章寻踪迹

“王爷,殿内有人。”

内侍冯化见祁明昀落了轿,端着阴柔之音匆匆来报。十岁的少年天子李磷即使被当做傀儡折辱五年,仍不失夺回政权,光复李家朝堂之野心。今日密会近臣,本以为做的天衣无缝,殊不知,宠信的近侍冯化早已成了祁明昀的人。

祁明昀深知李磷一贯不老实,五年来,明里暗里的桩桩刺杀皆是出自他的手笔,而他所仰仗的,不过是那些负隅反抗的世家残枝。

这些阴魂不散的酸臭腐虫如过江之鲫,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撩袍下车,听了冯化的密告,面色沉冷凝冰,墨紫衣摆遮盖住玉阶上的斑驳金光。

“陛下,北燕军枕戈待旦,只待您一声令下,便可从赤图堡长驱直入,攻入上京取贼子首级。”赵国公卢若安昂首敛衽,一番言辞激荡意切,催促天子尽快做决定。

籍阳卢氏自南齐开国以来便跻身四大世家之一,卢家世代簪缨,卢若安尚公主后,景顺帝更是赐其国公爵位,对其敬畏有佳,饶是先帝那般暴怒多疑之人都撬动不了卢家分宅o

而祁明昀上位后,一箭射杀了他当街纵马践踏百姓的幼子,又将四大世家共掌的江南织造坊分权制衡。五年间,四大世家虽被修剪了半边根叶,再不敢明里嚣张跋扈,藐视皇权,背地里却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刷。卢若安欲助天子夺回政权,重振他卢家门楣,授天子之令暗中编整北燕军,寻机入京勤王。

“卢国公的顾虑朕知晓。"李磷神消骨瘦,眼底空幽深茫遍及,眉宇间不见半分少年的清澈。

他从五岁起便服下那种毒,被折磨至今,时常精神恍惚,躯体虚浮,唯有提及复兴李齐朝堂之策时,胸腔中才能生出几分磅礴震颤。

可若此计败露,祁明昀会断了他的解药,让他生不如死。

到那时,他连匍匐在地同条狗一般到处摸索解药的这种最卑贱耻辱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被疼痛扯穿五脏六腑,活活疼死。

“可朕总觉得,此计太过鲁莽,万一事败,不光是朕,你卢国公的人头也朝不保夕。”

“陛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如今贼子把持朝政,李氏河山被他攥入囊中,有谁!还记得陛下您啊!"卢若安目眦欲裂,老如枯槁的手臂忽生遒劲之力,“老臣愿以死相搏,护陛下安虞,护南齐清明!”

李磷听闻此话,胸膛埋藏的一滩死水惊起微波,激荡神往。

许是身心沉浸在多年的孤寂与恐惧中,令他格外耳聪目明,殿外的脚步声入耳,他浑身血液倒涌,陷入最为熟悉的颤栗中。

他赶了卢若安藏到屏风后,“你若想活,就别出声。”祁明昀单手推开殿门,长身而立,数道光影撞上他繁重的袍角,争先折返改道,殿中顿暗三分。他孤冷抬眸,轻慢理着两侧襟摆,迈开步履走向御案。李磷垂头写字,手心沁出的汗染湿笔杆,沾透宣纸。祁明昀微睨那扇屏风,又转回视线,拿过他手中的纸,“陛下下笔急躁无力,既心存要事,不如先将事情商议完,如此三心二意,事倍功半,谁教你的?”李磷大慌,心被这句话搅得震颤翻转,本以为能隐藏之物,被他一箩筐洒落。

“朕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祁明昀嘴角噙笑,眸光却冷到极致,倏然松手,纸张似无根浮萍,哗然飘落在地。

他碾上那几笔字迹,转身抽出御架上的天子宝剑,银剑出鞘,挥出的剑锋穿透素纸屏风,犹见薄光闪映,下一瞬便传来利刃刺破胸膛的沉闷厚响。

卢若安连半个字都未说出口,便仰躺在血泊中,身躯仍被屏风遮挡,只露出一颗嵌着狰狞眼珠的头颅,屏风溅上一串刺目血渍,浓重的血腥气淹没殿内的清袅檀香。李磷惊落了笔,双腿霎软,后背贴上墙壁:“你、你祁明昀的淡笑全然被疏离暗芒吞噬,面上显露的狂怒令人寒畏胆颤,“想杀我?不如我先来教你怎么杀人,卢若安唆使欺瞒陛下,罪该万死,陛下若想学杀人,便先从他身上下刀子如何?”

他遥一抬眸:“去将插在他胸膛上的剑拔出来。”李磷失语摇头,乌紫的嘴唇开始细密阖动,眼前虚晃灰暗,压抑在心头的噬骨猛兽又即将撑破血脉而出。“去啊。"祁明昀漠然推揉。

李磷踩上不真切的虚影,踉跄倒地,愈发加速震碎心头缚兽的锁链,剜骨痛意填满心间,占据四肢。祁明昀知晓他是毒发了,拖来檀椅坐下,淡淡地望着他在地上翻滚呻吟之态,带着莫大的意趣发号施令:“快去啊,陛下可还想要解药?”

李磷强捋心神,指甲将手心抓挠得血肉模糊,为了极度渴求之物,咬牙向那片血泊爬去。长剑插在冰冷的尸身上,他握住剑柄挣扎起身,艰难拔出。

“陛下既是恐惧,那不妨就拿死人来试。"祁明昀声调轻缓,“来,再对着他的胸膛刺下去。”

李磷对上卢若安死不瞑目的眼神,手上一松,剑身铝响落地,激得他痴癫喊叫。

“拿起来。”

耳旁不容置喙的厉声驱逐,愈发逼得他心神俱裂,他重拾剑柄,闭上湿濡的眼,对着倒在血泊中的人猛刺数剑。血肉翻飞,筋骨寸断,殷红窟窿血流如注,可怖的沉响铺天盖地袭来,他满身是血,跌倒在地,嘴里细声呢喃。“解药,解药……

祁明昀甚为满意地抚掌起身,却丝毫未有解囊赐药之意,踢了踢脚下的剑,“告诉陛下一个法子,只消用这把剑,在自己身上割两刀,便能缓解几分痛意。”这么多年,他的恨意从未消散。

懵懂无知的黄口小儿,他留他一命,让他坐了这个帝位,他却总想着要来杀他,不自量力且愚蠢至极。他走出殿外,寒风吹开衣襟,清长孤影晦暗幽渺。出了宫,马车径直去了文渊殿接墨时,父子俩同乘一车,仍一路无话,两双极其相似的黑眸中蕴藏精锐的犀利,视线交汇一处,生出几丝昏暗的火星。“今日学了什么功课?“祁明昀先开了口。墨时置若罔闻,掀开帘子左顾右盼。

马车已缓缓停在府门前。

祁明昀出宫后便心思灼躁,头疾早已犯了起来,心情好时尚且放任墨时的轻蔑疏离,心情极坏时被一个小儿摆脸子,令他心中的暗火如浇烈酒,高炽怒涌。他率先下了车,下人观他面色阴沉,头顶即刻如悬着一把刀,知晓此时决计不能惹得主子不快,纷纷让出一条大道,无人敢沾他身。

庄羽以常心猜测,主子再怎么发怒,应当不会迁怒小小主子,见马车上仍无人下来,便欲去接小主子下车。祁明昀愠怒之际,眼底忍不下一粒多余的沙,譬如下人的自作主张。

“你去领二十板子。”

庄羽顿止脚步,脊柱霍然生凉,慌忙跪地磕头:“奴才知错,奴才该死。”

傍晚天阴风起,晚秋的夜风寒凉凄凄。

祁明昀继而吩咐身旁待命的下人:“去将他带下来,看着他,让他站在这。”

下人唯诺上前,墨时倒也不闹,掀开车帘自己下了车,用深邃的眸子瞪视祁明昀。

祁明昀头痛欲裂,看谁都不顺眼,所幸府上众人深知他的心性,无人敢在此时撩惹这团烧得通明艳红的火,引来他的震怒。

他疾步涉阶,迫不及待去找兰芙。

越过蔷薇架,转入廊亭,青黛带着一众婢女扑跪在地,笃笃磕头,浑身抖若筛糠:“禀主子,夫人、夫人不见了!”

夕日欲颓,暗空展开一道血红的霞光,浮云飘荡无依,被残风卷碎,又往复堆叠。

郑奎、麻子与福生三人勾肩搭背,满面虚浮,打了几个酒嗝,伏在桌上不省人事。

兰芙眼底昏暗恍惚,腿骨拆痛难耐,浓烈的血腥气乍散在幽闭狭隘的空间,她极力撑着眼皮,仅凭着一丝清明,在车里捱了半个时辰。

可车身停顿静滞,许久无动静,她隐隐察觉有些不对劲,隔着木壁,一阵凌杂的脚步声传入耳中,她竖耳贴壁,倾听外头的动静。

“主子发了怒,到处找夫人……”

“我刚从前院过来,瞧主子神情不对,若是找不到夫人,可会大发雷霆?”

“别瞎说,人都没出去,定然躲在府上,只盼能找到人。”

他回来了?

兰芙闻雷失箸,心头沉窒,涣散的瞳孔中浮起一层危栗。

她熟知他的心性,若要在他眼皮底下逃,就须得同五年前那般做的干干净净,走得无影无踪,让他无处去寻。可一旦功败垂成,被他察觉识破,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优睨惴颤,不敢去想。

她隐约知道,他不会轻易饶了她。

她将最后的希冀寄托在这方逼仄的方间中,但愿在他找到她之前,这辆车能载她平安离府。是以,她攥紧双拳,敛息凝神,慌乱的步履一次次与她擦身而过。“主子,人、人没找到。“满府的奴仆到处去寻,东西南北四个院落翻来覆去寻了个遍,也不见一丝踪迹。跟在兰芙身侧的几位婢女捧出几根银光交晖的玉石发簪,呈上一件绛红色披风,送到祁明昀眼前:“主子,夫人午后说想去书阁看书,奴婢们跟随左右,可夫人进了书阁,便将我们逐了出来,我们在门外僵等了一个时辰也不见夫人出来,于是擅自推门进去,却见书阁空无一人,只在窗边看到这件衣裳与这些发簪。”

祁明昀面色沉如无波深井,蕴着化不开的阴郁,拿起一只流苏银簪在手中婆娑细望,熠熠明芒映在他眼底,顿被森冷寒光吞噬啃碎。

这些东西戴在她头上、穿在她身上分明那般好看,可她不屑一顾,死性不改,仍想着离开他。

他面庞的阴鸷难以言喻,额头的胀痛为阴火增添一场东风,如五年前的那夜,他毒发时寻不到她,那时连掐死她的心都有。

而今,她故技重施,亲手将他五年前的怒意从他心底抽出,犹如一记重拳,狠狠打回他脸上。

她这样的女人,还真是要打断她的腿才肯听话。这府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经了他的意重新修缮,蹿房越脊,飞檐走壁,她没这个本事,在前后大门严防死守之下,她也不可能走得出去。

发簪嵌着的浅粉玉石芙蓉花缠绕着她几根发丝,发丝末梢随风摆曳,一端却死死卡在冷硬的花瓣间,如何也挣不脱金银珠翠的束缚。

他暗暗笃定,她定然还藏在府中。

再次逐了奴仆去寻,这次更甚端梯上树,撑杆下湖,依然是无果而归。

兰芙仍躲在那架平车中,对祁明昀的畏惧与对自由的渴望牢牢牵制住她的心神,使她不敢发出一丝动静。他若找不到她,她便有机会出去。

祁明昀反复听着下人回禀,每听一句,森寒的眸子便幽暗一分,他本就急躁的耐性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若她趁早自己乖乖出来,向他忏悔认错,他会考虑让她少吃几分苦头,将此事轻轻搁下,可她竟等到他耐心寸断还不肯出来,他勃然大怒,眼底的狠厉凝成零溅的火星。殷红霞光散却,浓重的雾霭肆意铺盖,星月潜在沉厚云端,空中黑得不见光影,唯有寒风凛冽,树影凄惶。祁明昀这次破天荒未曾杀人泄愤,他令府上所有人通通聚到府门外,青黛等婢女如蒙大赦,隐在乌泱泱人群中,只恨长出个头来。

这条街挤满了王府的下人,路过的官眷乘轿匆匆逃离,不敢胡乱张望。府墙内外铺了干草木柴,浇上易燃火油,明亮的火把张牙舞爪地叫嚣跳窜。

祁明昀搬了把长椅,撩袍端坐,眼底赤橙晦暗,跃动着千丝万缕灼焰。他已命人将府上侧门堵死,只留一扇开敞的大门与中间一条宽道,他今日就是要让她自己走到他眼前,她若不从,除非她不怕死。

她既喜欢做任人践踏采撷的杂草野花,他便一把火烧了她的根,让她彻底死心。

修长指节敲搭在漆黑扶手上,敲得异常深重,眸中的烈焰汇聚至一处,凝成一道锋锐亮光,薄唇开张:“来人,点火。”

一声令下,火把从外往里扔入沾染火油的草垛与干柴上,火苗借风威势,疯窜三尺,两相攻挤之下,逼出滚滚浓烟,一座清贵的府宅霎时被火焰淹没。

“你想烧死我阿娘吗!"墨时几欲冲入火场,却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死死拽住,只得扭头朝祁明昀哭喊,盼望他能停下。

“我想烧死她?"祁明昀冰冷掷去一眼,“她若不躲不跑,今日这把火能烧得起来?”

“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祁明昀将他拽到身前,扣住他稚嫩的手腕,掐上他沾泪的面颊,令他直视眼前的大火:“喊啊!你最好是喊大点声,你若是能将她给喊出来,我便令人灭了这火,不过她要是这般快便被烧得死无全尸,那可就听不见你的叫喊了!”

墨时倒是不惧火光,只是过度担忧阿娘的安危,清浅的泪濯洗过漆黑眼瞳,其中便也只剩单纯清澈。他向来是个睿智伶俐的孩子,祁明昀有意同他说话时,无论用什么法子都无法撬开他的嘴,唯独搬出兰芙来威胁他,他便慌地心神大乱,极不情愿地开口。每逢此时,祁明昀便会暗自揶揄,不过是个愚童。青黛也未料到主子这回的手段如此残暴疯狂,竞要放火活活将人烧死,回想起那位平易近人的夫人,她又惧又忧,缩在人群后,掩面啜泣。

祁明昀听到女人的哭声,手骨收紧,怒意沁出,回头望了一眼,发觉竞一时大意放走了几个奴才。这些人宛如可有可无的蝼蚁,因太过卑贱低微,他甚至没将心思停留在她们头上。

可对于青黛她们而言,生死只在主子的一念之间。祁明昀吩咐人将她们拖上来,浅浅睨视:“谁让你们出来的?”

青黛等人预感大难临头,纷纷跪地磕头。

“主子饶命!”

火光逐步肆虐,花草修竹,窗棂房梁皆染上火星,书阁中的书最先化为灰烬,楼阁经不住烈焰滚覆侵蚀,轰然倒塌,整个北院最先笼罩在橘红之下。

兰芙封在一隅间,灼热铺天盖地叩打着木壁,热浪舔舐炙烤她的肌肤,她喘不上气,如同要生生窒息。谁放的火,不言而喻,他想烧死她。

她从未想过以死来逃避任何事,相比折磨加身,活着大于一切,只要活着,下次便还可以逃。

她面色苍白,右腿冰冷僵硬,血几乎要流干,虚弱的手臂支起最后一丝力推开木箱的封口,空箱头重脚轻,连带着人从车架上滚下来。

她跌在地上,周围是熊熊大火,掌心心猝不及防覆在火焰未熄的残木上,烫下一块皮肉。

她从来都没这么痛过,浑身骨肉如被扯碎撕裂,滚烫的泪珠断线般簇簇落下,站不起来,便只能用鲜血淋漓的手掌按上粗粝的沙石,步步向前爬。

滔天火光在漆黑夜空杀出一条赤红之路,橘红与墨黑交织。

青黛等人还在磕头,石阶上沾满血色。

祁明昀朝那扇火门遥遥一指:“别对着我磕,你们的主子是她,岂有你们这般当奴才的,主子身陷火海,你们却妄想苟且偷生,她今日若是被烧死了,你们这些刁奴自然得殉主。”

“来人,将这些人全扔进去。”

健壮护卫上前,拎起这些哭哭啼啼的女子便往火里扔。起初,还能听闻几声哭喊与叫唤,随着一根根房梁倾倒,哭声渐弱,唯剩赤焰势如破竹的烧灼声。兰芙一路爬到前院,发丝尽散,满面脏污,指尖血渍淋漓,衣裳被烧得破碎褴褛,灼伤的皮肉翻卷可怖。前院中央的宽道上,火势渐小,犹能在浓烟翻滚的黑雾中窥见外物的轮廓,浓烟背后,俨然是一具焦黑的躯体。她无需细辨,一眼便认出此人是青黛,狰狞的五官映入眼帘,她磕颤不止,以为早已干涸的眼眶又溢出点点温热。

祁明昀焦灼静候一个时辰,亲眼见一座深宅变为废墟,却还不见他想等的身影,眼底的暴戾凝滞,蓦然展袍起身。

不会真将她烧死了罢?

死了也好,她自找的。

墨时觊到空子,狠狠咬了一口缚住他之人的虎口,待那人手上松动,他疾步冲入火海。

祁明昀恍然仲怔,却早已不见墨时的身影。他终是松了口“救火。”

兰芙再撑不起一丝力,火光见她失了微弱的反抗之意,越发肆无忌惮地侵袭她的身躯,剥骨之痛化为浓重困乏,她眼皮沉重,脑海开始忆起故人旧事,许多缥缈无依,许多不真切……

她暗道,这回怕是真要死了。

“阿娘!”

忽地,稚子清亮的呼唤拉回了她渐渐熄灭的神思。墨时一眼便找到了她,跪趴在她身旁,攥紧她冰凉的指尖,不住哽咽:“阿娘………

痛意渐渐回转,兰芙被疼痛拉回知觉,源源不断的温热水渍滴在脸上,她缓缓睁开眼,看清了墨时的脸。祁明昀闯入时,墨时正趴在不远处哭,而他的身旁,正是奄奄一息的兰芙。

她衣衫褴褛,浑身被鲜红浸没,已不像人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