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马去(1 / 1)

香雾云鬟 白和光 1855 字 2024-11-26

第96章

策马去

上京城八街九陌,人语马嘶,找一个人又岂是那般容易的。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两日了,祁明昀放任政事不管,带着人大张旗鼓找了两日,依旧全然无墨时的消息,人他每日最怕的,便是回去后见到兰芙无比失落埋怨的眼神。她的精神因此越发的差,静养了这些日子才稍微好转的病情遭这一深重打击,再次急转直下。

她连药也不肯喝,饭也不肯吃,有一日他夜里回去,下人匆忙来报房中起了火。他心头大跳,破门而入,便见满地焦黑的狼藉,窗纱被火燎了半边,帷帐与被褥尽数烧成了灰,灯屏镜台烧的只剩残垣。

躯。

兰芙发丝蓬乱,垂头坐在地上,一道微弱光束映在墙上,飞舞尘粒覆上她单薄如纸的身她一动也不动,褴褛裙摆垂在地面,衣袖被烧了半边。菡儿说,她以午睡为由,遣散了院中所有奴仆,不准她们靠近一步,她们不敢违背夫人的令,

只好悄声退出。

趁她们走后,泼了灯油,点了烛台,才引来这场火。

半个时辰后,房中突然浓烟滚滚,她们争相前来察看,窗台上竟窜起了明火,应是夫人万幸发现得及时,火势也不算大,下人提了几桶水很快便扑灭了。可兰芙不肯出来,独自坐在地上,从午后坐到了傍晚。祁明昀越听越怕,由脚底攀升起一股浓重的寒凉,浑身宛如浸在水中,凉意紧紧缠心,挥之不去。

她最是心软,也最是狠心。

敢寻死。

她早就走到悬崖边上,万念俱灰,只因他拿墨时威胁她,她强行绷起一丝心神,才不可如今人不见了,她的最后一丝惦念也断了,宁愿一把火了断,也不再留恋这世间一眼。

而他,早已被她弃如敝履,可有可无,她不会再想到他了。可他,怎能失去她。

他不能失去她,哪怕她的病一辈子也好不了,他就在她身旁服侍照料她一辈子。他将她抱进一间收拾出来的素净新房,缺月挂疏桐,今夜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细雨点洒在窗台,静得能听见两道一沉一弱的呼吸声。

他刚替她擦了脸,灯影照在她被热巾敷得微微皱红的脸庞,如一排锐刺扎在他眼底。他越看越心如刀绞,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企图拉她出占据她心神的深暗梦魇。他强硬将她锁在身边,到头来又得到了什么?

他们纠葛交缠这么多日,他没有一丝办法令她回心转意,甘愿呆在他身边。他亲手将她变成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亲手弄丢了她唯一的牵挂。她一想起他便深深颤栗的恐惧。

她从那年遇到他,他到底给了她什么?他带给她的只有失望透顶与伤心愁苦,只有让同从前那般,恣意欢脱,会哭会笑。

若是他那日没有这般强硬带她回京,她或许会自由自在地带着墨时生活在安州,还是着他殷勤的动作,那不知从何处奔袭而来的委屈与酸涩堵在心头,挤出了她的泪。兰芙的双眸幽暗无波,眼角不断有泪水溢出,不是为了墨时,仅仅是因这般平静地望她真的很恨他,她恨极了眼前这个人。

他对她动过几次手,做过什么事,她都无比清晰地刻在心头,这辈子都忘不了。她没有力气推他,身躯渐渐被他的黑影覆盖,耳畔回荡着他一声接一声轻柔的呼唤。她哭声愈重。

哭声直到后半夜才停止,她的眼底肿得像两只桃。

映着的两道身影徐徐分散。

祁明昀用热巾覆在她眼尾,敷了一阵,浅浅消了些肿,他怕扰了她难得的安眠,壁上他坐在床前望着她的睡颜,一夜未眠。

第三日,还是没有墨时的消息。

兰芙已不再殷切地问他关于墨时的消息,他只要进门,她便赶他出去,也不再摔砸东西,寻死觅活,一人能坐一日,从日暮坐到黄昏。

祁明昀知道她对他失望至极。

找不到人,他整日沉溺愧疚自责,他的那些令人噤若寒蝉的雷霆手段在此刻通通溃不成军。

为何就找不到一个人。

窸窣动响,都觉得是莫大的幸喜。

他实在没脸不顾她的意愿强行闯进去见她,只能寸步不离守在门外,夜里听到她一阵持续几日,兰芙也不闹了,口中再也未说出过一个字。前线战报频频传回,敌军攻下了漠北城,由此士气大涨,势如破竹,暂时不可能收兵,他们觊觎已久的是上京城无疑。

朝中整日惶恐,已有一批四大世家出身的老臣开始首鼠两端,不断有人逢早朝议事便称病告假,甚至被墨玄司截到这些人与北燕军暗通款曲的密信。祁明昀亲自将这些人提到殿上杀了,杀一儆百,人人惶恐惴惴。兵谋逆,谁若再敢首鼠两端,与其密信暗传,一律以附逆之罪论处,格杀勿论。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亲眼目睹血流成河,初次镇定自若,威仪下旨:李忠乱臣贼子,拥谋反罪名压在头上,刀剑架在颈侧,这才暂时熄了这一锅混乱沸腾的浊水。北燕军还在一路南下,兵部的人一连几日未阖眼,日夜加紧编军与战马粮草运输事宜,忙得焦头烂额。

朝廷必须得派将领出征了,多等一日,便要多失一座城,上京便多一分危险。是夜,刚下过一场疾雨,下人提着灯穿梭庭院,满地水泽泛起粼粼晶亮。祁明昀回来时,兰芙已侧躺在榻上。

破天荒地,这次进来,她竟未出言赶他走。

祁明昀拾起她给予的怜忍,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到她身边。夜,待她入睡后,他便亲自与暗卫一同去找。

战况紧急,非同小可,他没有办法通通撂下政事不理,但他从未停止过找人,常常深清晨,他带着满身湿重露水回来,只为站在窗边看一眼她恬静的睡颜,只一眼,他又匆匆进宫上朝。

今夜回来得早,不论她愿不愿意听,是否会赶他出去,他都想同她说一件事。或许明日,他便要策马出征了。

观她这几日吃得睡得都好,他也算能暂时松懈下一分心神。"阿芙。"他试探着唤她。

他知道以往这个时辰她不可能入睡,她只是不想看见他,也不想同他讲话。烛火又将两道身影交融在一处,难以分开,祁明昀越走越近,更令两道身影黏在一起。“我明日要走了。”

墨时,

兰芙异常清醒,她装了这么多日,甚至放的那一场火,无非就是想令他相信她因丢了万念俱灰,就算哪日死了,也是顺理成章。

她记着祁明昀同她说过他不日便会出征,她也不清楚到底是哪日,是以放肆地演了几日,便也开始收敛几分。

她要让他安心离去。

一丝讶异在跳动。

可听到他明日便走,烛火被门缝带进的风吹得跃动摇曳,她也蓦然抓紧被角,眸中有回他,仅此而已。

祁明昀缄默片刻,在等她的反应,见她并无抗拒之意,许是听进了他的话,只是不想他掀开帷帐,衣摆沾上床沿,昏黄光芒失去隔挡,顿然涌入帐中,照得兰芙的侧脸光洁白皙。

"阿芙,我在找,我会派人一直找。"他的浅音响起,格外清晰有力,"阿芙,你一定要等我回来,好吗?"

只要她在等他,他就一定会平安归来。

今夜,临别之夜,他将深刻领悟的一腔情思在她面前剖析挖出。“是我错了,阿芙,是我错了,你等我回来好不好?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他待她,从来都不是像待一件可有可无的称心玩物,只是他从前宛如被蒙了心神,看不到眼前之物。

他的身旁,早已不能没有她,那反复浑噩,若即若离的五年,他不想再体会分毫。兰芙泪珠如断线,心口疼涩交织,又因侧卧,似乎透不过气来。她不想让他听到她的啜泣,紧咬着唇,胸腔堵胀难耐,宛如撑满气的球即将爆裂。他的这些话,若是早了五年说,他们之间就不会是这样。哪怕是晚了五年,能提前数月捧入她耳中,或许也不会同如今这般痛心交缠。可偏偏晚了五年,又晚了数月,他让伤痛率先填满了她的心,是以,便再塞不下其他的任何东西。

她不想听,她也不会再等他回来。

这段孽缘,也该彻底结束了。

这夜,她准许他靠近,准许他说了许多话,甚至准许他靠坐在她身旁。檐角的雨水点滴落到阶前,溅出道道清泠声响,她的呼吸绵长轻缓,帐内暖意浮动,缱绻舒适。

祁明昀终于靠近了她,他希望天亮得晚一些,最好此夜永不落幕。可天怎能尽人意,月落参横,窗透微光,烛火终于燃尽,烛台上蜡痕弥漫。还有一个时辰,天便亮了。

两人皆睁着眼,不曾入眠。

兰芙不想转身,祁明昀不敢看她。

听着对方轻悠的呼吸,都以为彼此睡着了。

辰时,轻风吹断酝酿已久的雨意,熹微日光展露头角,满地映着枝桠浅动的斑驳掠影。庭院中人迹稀疏,下人执花剪裁叶,声响清脆悦耳。

祁明昀倍感舒心,他有许多年都未曾细细聆听尘寰之音,静赏山河景致了。还有那一大片金芒粼粼如波浪般的稻子.......

忆起碧云蓝天,脑海中回荡的便是那条泥泞的山间小道,雨后空濛朗润的层层山峦,曾经触手可及之物,如今再难回去。

此刻,即将策马赴黄沙的他,竟想抛却浮名浮利,与她归隐乡野。他以为她睡着了,缓缓往她头顶倾靠,想再看一眼她的样子。而兰芙在他靠过来的那一刻,瞬然闭上了眼。

身,该走了。

又这般磨了半个时辰,祁明昀落下浅浅一吻在她眉心,紧接着,床榻乍轻,他起了他吩咐菡儿,一定要照看好她,等他回来。

兰芙眉心泛着热痒,她伸手一揉,将那股麻痒之感驱散。听到他带上门,随即脚步声远去,她也即刻坐起身,穿鞋披衣下榻。菡儿说他走了,方才独自出了府。

兰芙的脚步仿若受到指引,一步一步登上别苑中最高的阁楼,任凭高处风声大作,她立在风中,眺望远方。

他今日未乘马车,是徒步出府的。

显于空旷处。

他穿了一身靛青圆领右衽袍衫,腰间束着玉璧蹀躞带,身影被重叠房檐遮挡,转而又一丝踪迹。

她的目光跟随他的身影游移,直至那道青影渐渐化为虚无一点,消逝在转角,再不辨他叫她等他,他会平安归来。

融入她眸中。

疾风吹散她额前的发丝,厚长的对襟袄衫衣袂飞舞,从前溜走的清明与坚毅再次缓缓她只希望他平安归来,但她,不会再等他。

涩,劝慰道:"回去罢夫人,阁楼上风大。

菡儿臂弯搭着一件狐裘披风,见她久立阁楼不去,许是明白了什么,终归是为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