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逃离(1 / 1)

香雾云鬟 白和光 1701 字 2024-11-26

第97章

再逃离

祁明昀走了,兰芙一刻也不想在此处多待。

峦,一山更比一山错落。

伫立阁楼,寒风吹袂,朱颜碧瓦尽收眼底,排排鸿雁展翅飞过长空,那远方的空濛山抬眸是琳琅金银,身侧是重楼飞阁,可这荣华富贵从未迷了她的眼,她的顺从与忍耐,从来都只是因他的压迫威胁。

一旦失了强硬束缚,她便如那排掠空而过鸿雁,拥向广阔天地,哪怕前方是飓风浊浪。她不能明目张胆走出去,可菡儿就未必不能。

祁明昀走的这一日,她按兵不动,安然无恙地捱了半日。公子绣的围脖过来。围脖还差领口几针才算绣完,夫人欲早日绣好,早日等公子回来。到次日下午,菡儿拎着一只方匣,说是夫人思念公子,派她去原来的府邸取一条亲手为门前的护卫一听,面色凝沉,并未立即答应放她出去。菡儿见他们果然不肯轻易松口,便佯装斥责:“夫人只要这一样东西睹物思人,若是主子在,定会心疼夫人的。”

此话一出,那护卫头目略作思虑,还是抬手放了人走。

主子临走时虽下了严令,绝不可让夫人走出别苑半步,外头的闲杂人等也一律不准放进来一个,违者格杀勿论。

可夫人的贴身婢女替夫人去旧府取东西,倒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夫人的病一直未愈,又因公子走丢了,性情越发不好。若是不顺她这个意,来日人若是因此出了半点岔子,他们这些人,怕是连全尸都没有。

趁着朦胧暮色,菡儿上了马车。

告知她的那家糖饼铺,便逐了车夫下去买几个糖饼。

她果真先去府上取了那条作为幌子的围脖,回别苑的路上,路过庆义街,记挂着兰芙她伺候兰芙得力,祁明昀也夸过她做事利落,是以她便比府上的一等婢女都体面几分,也自然使唤得动那车夫。

东西。

车夫是个高个青年,长着一张白净的圆脸,扭头道:“菡娘子,夫人可吃不得这外头的“你废什么话!"菡儿撩开车帘,秀眉拧高,“我自个儿想吃,不行吗?"

“娘子莫气,小的这就去买。"车夫恭顺一笑,立马拎着一只沉甸甸的油纸袋上来。菡儿接过油纸袋,故作落寞沉吟:“我们这些做下人的,也就配馋馋这糖饼了。”车轱辘沉闷转动,驶过喧腾市井,车夫高扬着声:“娘子,瞧您这话说的,夫人如今离你不得,主子又看重夫人,谁还敢对您不敬。"

的,吃了饼,你最好铆足劲快些赶车,我担忧夫人。”菡儿怨怼了几句,再掀开车帘,分了一块糖饼给他,"喏,隔三差五尝一回还是挺好吃“诶,是。”

菡儿暗暗拧紧油纸,将剩下的两块饼揣在匣底,用那条毛绒围脖紧紧裹覆,不漏一角。回到别苑,夜色垂沉,月牙隐现一角挂于灰蒙长空。

护卫倒是谨慎心细,待菡儿进来时,还不忘掀开那只方匣察看一番,因是夫人亲手做的物件,他们不敢肆意翻动,确认是一条围脖无误后,便放了人进去。那车夫吃了一块糖饼下肚,牵了马回去,缰绳都未系紧,便倒在马厩不省人事兰芙望着天幕从明亮变为幽暗,终于等到菡儿回来。

“夫人,奴婢拿了围脖回来了。”

菡儿故意扬着腔调,朝身后探看,确认四下无人后,才紧阖房门,转身撞入烛光中。兰芙隔着她被冷露沾湿的双袖牵起她的手,放眼打量她:“那些人没为难你罢?”“没有,这趟十分顺利。”菡儿放下方匣,掀开温热的围脖,取出被压得厚实的油纸袋。“在这里。"她逐一翻拨开饼,露出融满油花的纸团。

才被塞入东西,饼中的薄纸团微微浸了些油,展开四角打开后,是一团淡白粉末。方才坐在马车内,她已事先翻开那四个糖饼察看过,这里头确实有东西。因是出锅后兰芙知道这是何物,她让菡儿去的这一趟,便是为了拿这东西的。沾上一丝,便能迷得人无知无觉,昏睡不醒,最早也要半日药效才能散。这东西是姜憬替她寻来的,融到饭食或是茶水中无色无味,虽伤不了人,但只要稍微些在饼上,那车夫吃下肚不出半个时辰便倒下了。

"这东西好使。"无外人之处,菡儿不再拘泥,凑近她道,"我方才已先试了一番,抹了兰芙紧握着那团东西,不语。

“娘子,今夜便走吗?"菡儿不再喊她夫人。

拘无束地同旁人一样活,她牢记她的恩情。

兰芙救她出水火,让她不必再受人白眼,奴颜婢膝,让她能堂堂正正做南齐百姓,无她们如今虽非主仆,但她话中不改的仍是那分恭敬。

“嗯。”兰芙沉沉点头,眸底的坚毅之色灼灼如火,“今夜便走。”她多待一刻,都要在这高墙中疯魔。

就是今夜,她一定要走。

还未到摆膳之时,菡儿以替夫人择选菜肴为由,进了厨房。一众厨娘见她进来,齐立一旁,恭顺行礼。

她便随意胡诌了几道复杂难做的菜,说夫人午膳未用,到眼下已是有些饿了,令她们加紧烹出来。

色,将三包粉末全灌入水井中。以防万一,在拆了封口的米袋中也洒了些许。厨娘应下,着手备菜,趁着众人忙得脚不沾地,她悄然潜入后院的水井旁,接着夜烹饪饭食必须要用到水井中的水,如此一来,这别苑的上上下下十几人皆逃不过。光游移,宛如被火烧灼,从中间劈出一道亮芒。

一轮弯月垂卧在清冷萧疏的参差枝桠间,折落出一地斑驳蜿蜒的碎影,乌暗的云朝月菜肴做好后,菡儿提着食盒回房,将五盘菜一一摆出。兰芙与她都知道,这些菜不能吃,一吃便能睡到明日这个时辰。一切都已妥当,而今能做的,只有等。

浅的步履声也听不到。

又过了一个时辰,庭中失了掌灯之人,一片乌暗顿时压扑而下,四周寂静寥落,连清成了。

兰芙打算带月桂走,一早便为它编了只小篮,在篮中垫了厚棉布,月桂正趴在里头酣眠。

她手脚轻蹑,探窗望去,庭中心花圃的石阶上倒着两位婢女,廊亭的石凳上也倒着一人,门口的护卫横七竖八躺倒在地,看样子是都吃了厨房送的饭食。菡儿借着送食盒去厨房之机,特意去外头瞧了一圈,院中的人皆倒在各处酣眠沉睡。绢,即刻窜起一簇明火。

二人抱来一堆锦衣布帛,逐一扯下窗帘帷帐,扔了几只蜡烛上去,火苗燎起干燥丝兰芙再往火上堆覆从房中各处搜寻来的书册壁画,将桌椅板凳压上。房中霎时呛起一片焦黑浓烟,火光吞噬尽布帛,顺着明透清脆的纸张,攀上了屏风印匣,碟架暖炉。

窗牖打开,疾风涌入,吹得火势大涨。

月照中天,橘黄火光破梁而出,隐隐升空,照得半边天幕亮堂了一圈。这里的东西,一件也不值得她留恋。

滔天的火光必会引人注目,再不走便走不了了。

那几个护卫横七竖八倒在阶上,院门朝她们敞开,迈出门槛,一路畅通无阻。差察觉,带人过来救火了。

她与菡儿踏着夜色,跑出这座院墙接天的别苑,周遭人声此起彼伏,已是有附近的官篮中的月桂被晃醒了,却也不叫,只微弱哼唧几声。

她们一刻也不敢停留,两道身躯破开凛冽夜风,楼阁亭台抛于身后,并肩越过道道朱红檐角,穿过条条长街。

她终于,真真正正走出这座高墙。

越往前跑,人声越小,二人贴在一处转角的石壁上喘息,满天繁星一展无际。“菡儿,你欲去往何处?"待呼吸稍缓,兰芙执起她的手。"再有几日便快到我爹娘的祭日了,我想先回趟永州,好好祭拜我爹娘,这么多年了我因没入奴籍,失了自由身,身家性命攥在主家手里,一直未能回去看他们。"菡儿直起身段,她与兰芙一般高,往日总躬身缩尾惯了,从不敢高过主子半截。她眼眶一涩,腰身微沉,突然屈膝,却被兰芙拉住手腕。“你这是做什么?”

“娘子,我们缘分一场,你救我出水火,我给你磕个头罢。”菡儿意图挣脱她的掌心,仍要磕这个头。

的人,不给旁人磕头。

兰芙强硬攥紧她的腕,扶着她的双肩,缓缓将人带起:“不许,也不要,我们都是一样菡儿落着泪,兰芙又道:“你既欲回永州,那今夜我们便在此分别。”她辗转几年,最终明白,只要好好活在这世间,又何愁不会相逢。“娘子你.....不打算回乡吗?”菡儿问。

“不回去了。”兰芙呼出一声叹息,沉吟摇头。

提到故乡,脸颊竟也不知不觉添上一道泪痕,那里虽埋藏了她一生只有一次的少女年岁,可那里也留有她一辈子都难消难愈的伤疤。

人不该沉溺过去的悲喜,人就该一路往前走,不要回头顾。便够了。

跑出了高楼,她也终于愿意放下从前的一切,什么都不去想,顺着眼前这条路往前走她会换个地方过日子,不是青州与安州,更非永州与上京。只是一个,能给予她崭新的希冀与念想之处。

朝前走。

今夜,在某个长街深巷,两个因一段浅缘互怜互助的普通女子,在此分道扬镳,各自“保重。"菡儿率先迈步,一步一顿,回首招手。

兰芙立在原地不动,抱着那只小篮,微弯唇角,“你也保重。”人愈走远,身影愈如一粒微小的芥子,直到黯淡轮廓被夜色侵吞,仿佛去处无人。兰芙挪移脚步,最后一次转身,天边是一簇明亮的橘红。寒风卷起鬓边碎发,糊上她的眉眼,她拨开发丝,极目远眺那浓烟滚滚的高楼。她走了,她终于走了。

她可以逼迫自己忘了他,但愿她也真的在他心底死了。她被这场大火烧的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