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故友(1 / 1)

香雾云鬟 白和光 1791 字 2024-11-26

第98章

见故友

夜还很长,风霜雨露濯湿了兰芙的衣角,街角唯有几家酒肆幡旗飘扬,门前的灯笼随风摇晃,里头人影闪动,酒盏碰撞之声此起彼伏。

她借着微暗光线,循着夜色,一路来到姜憬与她约定好的糖饼铺。此间铺子是许家的产业,代管掌柜家世清白,在庆义街开了三十多年糖饼铺,因祖上都是知根知底的上京百姓,躲过了祁明昀的人大肆盘查。上京那么多人,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家逐户强行闯入民宅找人。

她裹紧身上的披风,踏上石阶,伸手叩了叩门环。

三长两短,紧接着再急躁地敲击几声。

只敲了一次,窗内骤然燃起明亮烛火,门被人从里头打开。开门之人是位女子,垂着朦胧的睡眼,身披一件淡霜色素衣,举着灯烛往四下一照。跃动的光芒逼近,将两张面庞照的清晰无余。

"小憬,我来了。"兰芙嗓音酸涩,上前紧紧拥住她。

她一张口,白茫热气源源不断从口中呼出,她的声音很轻,却足以击退夜风带来的阴冷。出了那条蜿蜒曲折的山路。

当年,她亦是趁着夜色从他身边一路奔逃,是姜憬在村口等她,她们乘着颠簸木车,走地重逢。

离了四面高墙框架的冷月,哪怕残缺一半,也格外清幽生晖,她们终于再次毫无隔挡沙哑覆盖。

"阿芙,我就知道你会来。"再次见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姜憬话音哽咽,尾音被外头的动响。

自从接到墨时,她这几夜都没睡好,日日盼着兰芙哪晚会来,常常躺在枕侧竖耳聆听她牵起兰芙冰冷的手,迎她进房。

掌柜便让人将里间的杂物通通搬了出去,另外再添置了几样朴素实用的摆设。这几间房是铺子的后房,原本是用来盘放账册与堆放食材的,她们现今在此处安身,后院共有四间房,小是小了些,可四处整洁有序,只放一盆炭便足以温暖整间。兰芙才进去,便觉僵冷的四肢泛起麻热,浑身凝固的血液在缓缓流动,眼睫上的湿露化成水渍,同泪一般垂在脸颊。

她喜欢这里,才堪堪坐了半晌,暖意便在心底沸腾。

姜憬瞧她脸上沾了烟灰,打了盆热水进来让她擦脸,知晓她担忧何事,扬声道:“墨时这几晚都不肯歇下,非要等你来,今日许是实在困乏,一刻钟前才睡着的,睡在左边那房,你去看看他。

兰芙心头思念攒动,即刻掀了帘子出去,推开墨时的房门。轻缓,身旁平稳放着那只她为她缝的布背包。

房中熄了灯,她借着淡薄稀疏的月影看清了躺在榻上酣眠的小人。他眼皮紧闭,呼吸听姜憬说他几夜未眠,她不忍惊醒他,为他提了提被角,起身退了出去。饺子端进来。

姜憬晚上包了饺子,还剩些未曾下锅的,趁着她去看墨时,去厨房生着了火,煮了盘易独坐在一旁发怔。

兰芙的心病短时日之内难以治愈,哪怕如今逃出来了,在四下寂静无人时,她仍是容常常回过神来时,她都说不清自己方才在想些什么。

或许,她被牢笼套得久了,挣脱束缚重获自由后,若即若离的悲愁与落寞添满她的心,反而觉得这一切不大真实。

一团平静不动的幽影打在地上,姜憬进来时她也不曾察觉。“阿芙,吃饺子了。”

闻她的动响,又走到她身前,拍了拍她的肩,"阿芙。姜憬埋头收拾桌上残物,摆出蘸水碟与碗筷,再放上一盘热气腾腾的糕点,却始终不兰芙肩膀颤抖,蓦然缩身,推开她的手,呼吸都乱了几分。姜憬的手顿在半空,她恍然觉得她的眼眸静如深潭,暗得可怕。紧:“对不起,对不起小憬,我以为

兰芙顺着光影,看清了人,对自己方才的抗拒推搡尤感愧疚,抓起她的手,死死攥......."

她神出天际时,任何人最先触碰她,她都会不由自主缩震躲避。她以为是他要打她,又要用什么法子折磨她。

个人。

姜憬心尖的一点酸涩蔓延全身,她不知道阿芙都受了什么苦,她仿佛完完全全变了一她的眼睛漂亮灵动,从不该蕴藏那样的深邃。

她们从小一同长大,她知道她的性子,她活泼爱闹腾,从来安分坐不住一刻,也从不会露出那般呆滞的神情。

她知道,她的病还没好。

爱吃的山药糕,去吃一些罢。

“没关系,没关系的阿芙。"她忍着泪水强涌的冲动,“你饿了罢,我煮了饺子,还有你兰芙神思恢复清明,才发觉饺子的香味萦绕满室,她展颜一笑:“好香呀。”她确实是饿了,拿起筷子,塞得两腮鼓鼓。

饺子刚煮出锅,皮薄滑嫩,肉馅汁水鲜美,她饭量不大,吃饺子只能吃几个,眼下却三两下便吃完了一盘。饭后,还吃了几块山药糕,腹中终于饱胀舒适。这是她这些日子以来吃过最饱的一顿,一碟饺子与几块山药糕,最朴素易见,却比任何珍馐都可口珍贵。

忙,寻个大夫来给你看病好吗?

姜憬陪她坐下,忽道:“阿芙,许公子也认识许多有名的大夫,明日我让兰瑶请他帮帮"嗯。"兰芙毫不犹豫地点头。

她自己都觉得她这样不是办法,她很想早日将这个病看好,才能与身边的人好好过日子。

她凑近姜憬:“这次也多亏了他帮忙,我想当面深谢他。”时常与他打照面。

许京云她们都认识,他为人良善诚恳,在安州时,他与兰瑶同在风客来,是以她们也姜憬应了一声:“不过他不常来,唯一来的几次都是来找兰瑶的。”“他可是对兰瑶有意?"兰芙忽然压低声,眉眼倏地灵闪。早在安州时她便看出来了,他整日跟在兰瑶身后,对她言听计从。更何况他都离开上京了,又二话不说跟着兰瑶回京,替她们安置住所,对她们照顾有加,做到这份上,若说未存半分心思,她是不信的。

“明摆着的事。”姜憬颔首肯定。

烛火四周炸开圈圈光影,蜡油点点滴在烛台上,寓意时辰推移。二人久别重逢,一旦叽里呱啦闲谈起来便难以收束话匣。

"我也不知她心里是如何想的,先前许公子每回来,她每回都笑脸相迎,缠着人给她买了好些衣裳首饰。自从偷了那只笔出来,有了些银子傍身,近来许公子来找她,才说了几句话她便逐人家走。背地里我还问她,为何待人家忽冷忽热,她说嫌他烦,不大愿意见了。眠。

闲谈与笑语直到三更天才偃旗息鼓,两人共卧在一张窄小的榻上,同盖一被,渐渐入麻布纺织,远远不及蚕丝绸缎柔软贴肤,但却令她格外舒心安适。翌日,清空朗润,万里无云,兰芙这一觉睡到辰时末才醒,裹在身上的被褥虽是寻常断涌入市井中的喧杂人声。

光芒垂洒进镂空窗棂,照在她眼皮上,她赖床不想起,裹紧被衾翻了个身,耳畔却不油香,是糖饼的香气。

她睁开眼,看到了头顶的木头房梁,狭小的房间内摆设极其简朴,空气中洋溢着几丝墨时早醒了,坐在小庭院的石凳上等阿娘起身。

放开手。

兰芙梳好发,换好衣出来,墨时一头扎进她怀里,宛如在填补多日未见的思念,不肯兰芙抱着他坐下,抬头望见伏延千里的蔚蓝天幕,耳边是鸟雀婉转的啼鸣,温暖光影直往身上淌洒。

人间大啊。

人间竟能如此美好。

早膳用了一块糖饼与一碗肉丝面,闲来无事,墨时在埋头写字,她便坐在一旁读诗。读诗读累了便翻起了话本,话本看乏了便支颐打盹,醒来后又去逗弄月桂玩。如今,再也没有层层叠叠的规矩来框她,再也没有成群结队的下人环绕身侧,没有任何一道声音、任何一个人可以管束她的身心,在此处,她畅所欲言,随心所欲。坐了半晌,忽闻掌柜喊东家来了。

掌柜口中的东家便是许京云,他虽对生父心寒,早已不回许家,可这间铺子与许家无关。铺子原是她阿娘从豫州带来的陪嫁,掌柜也只认原东家的膝下子孙。兰芙起身去了铺子里,亲自给许京云道谢。

许京云今日又是来找兰瑶。

兰芙道:“她一大早便出去了,也不知是去做什么,过会儿许就回来了。”时辰才量到她的身形尺寸。

许京云只好坐下等她,等了一晌午,兰瑶终于回来了,她去绣罗阁做衣裳,排了几个“头都挤破了,衣裳上的珠子还被蹭掉了一颗。”

她一边连声抱怨,一边从侧门进了铺子,望见眼前的人影,吓了一跳:“你怎么又来了?"

也猜不透兰瑶的心思,只能步步试探讨好她。

“瑶瑶,我只想来看看你。"许京云一对上她,话语便显然有些促狭,他没喜欢过人,"我等你许久,有些口渴。”

兰瑶睨了眼桌上早已放凉的茶水:“桌上不是有茶吗?”她看:"我今日路过瑶光阁,看到有支簪子很衬你,你且来看看,可喜欢?得她这般敷衍,许京云不免失落,眼神微暗,直接拿出藏在广袖间的锦盒,打开呈给他只要一给她买衣裳首饰,她便会对自己热情几分。

银质流苏徐徐摇曳,一看便价钱不菲。

兰瑶眸光一亮,拿起那支琉璃珠花簪细细观赏,簪身轻盈玲珑,琉璃珠花色彩斑斓,“真漂亮,我很喜欢。”她连锦盒一把拽过,牢牢握紧。转身提起水壶,倒了那壶凉透了的茶,殷勤笑道:“你等累了罢,我去给你烧水沏壶好茶。"

沏了茶回来,她稳稳斟了一杯热茶送到他手中,声色全然柔和:“请用。”瑶,若是我心悦你,你也、也会心悦我吗?

许京云轻呷半口,搁下茶盏,他初经情爱,显然清稚,不敢看她,磕磕绊绊道:“瑶

一大片。

一个男子与自己相对而坐,对自己吐露心迹以表爱意,换做旁的女子兴许面上早红了而兰瑶却无一丝娇羞之色,毫不掩饰,满口答应:“喜欢啊。”这声喜欢说得漫不经心,她垂首在摸那支簪子。

许京云满脸欣喜,落凳起身。

兰瑶觉得簪子尾端的流苏异常华美,冰凉的触感在指缝流泻,她爱不释手,用余光望了他一眼,"你给我够一年用的银子,我就喜欢你一年,倘若你给我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银子,我便喜欢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