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至(1 / 1)

香雾云鬟 白和光 2023 字 2024-11-26

第100章

战报至

三人一日一夜腹中未进热食,只吃了几块冷点心果腹。

下了马车,闻到各家店肆飘香十里的热饭热菜,早已是饥肠辘辘。顺着人流方向,找了家生意红火的面馆,要了三碗肉丝面。兰芙留姜憬带着墨时先吃面,自己则去了对面那家当铺,欲将手上的那两颗珍珠典当了出去,趁天黑前找到安身之所。

瞧,还寻了几个伙计来相看,欣喜拍案说竟值八十两银子。却未料到堪堪两颗只有小指般大的珍珠,丢在地上都不打眼,当铺掌柜捧在手掌左瞧右掌柜虽尤为稀罕这物,可面前这位风尘仆仆的外地女子如何也不像是能拿的出这两颗极其莹润纯澈的珍珠之人。

记在册,才敢安心收这东西。

他怕这东西来路不明,日后万一事发恐受牵连,便要她拿出牙牌来明示身份,将名姓登掌柜看。

兰芙信得过许京云,他说那两只假牙牌能用,她便褪下包袱,拿出里头塞着的牙牌给那掌柜瞥了一眼,确认无误,是良家女子不错,随即取出纸笔,要她在册上登名。兰芙微微颔首,在纸上落了个陌生的名字。

“不知娘子是因何机缘得到着两颗珍珠?”

都封了。是以掌柜格外谨慎,对流通到他这里的物件的来历丝毫不敢放松懈怠。因上回有个男人拿着窃来的玉如意典当,不消几日便引来了官府盘查,当时差些连当铺兰芙早在腹中打好了谎稿,低头垂眸,话语清淡:“我夫君这些年在南方一家富户家做工,几年前送我这两颗珠子做生辰礼,说是主子高兴,随手赏他的,能值不少银子。可这几年他渐渐杳无音信,我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带着孩子活得艰难,这两颗珠子日日供在那当宝也没什么用。一来怕遭贼人觊觎,二来眼看快过年了,还不如拿来当了,换些银子,也能有口饱饭吃。"

掌柜见这娘子温厚淳朴,从她话中猜他男人定是负了她,不免替她唏嘘。收了东西,将银子奉上:“娘子可拿好了,这八十两够你们娘俩过半辈子了。”兰芙收下银子,低声道了谢,挎起麻褐色包袱走入人群。吃了碗面后,浑身的轻飘与疲倦感暂时得以驱散,午后,她们又马不停蹄地去寻住处。太过惹人耳目。

虽说这些银子在益阳这等地方足以购置一间小宅子,但她们初来乍到,直接买间宅子世间人心难测,她们两个弱女子只能靠处处防着。

此处乡音浓重,又不如上京话字正腔圆,她们实在听不懂。经多方询问打听,她们去了挂闲置屋舍的铺子,在图册上相中了一间一进瓦房,有四间房屋,外加前后两片小院,格局外形与乡野的自建房舍如出一辙。主家拖家带口去了上京做生意,早在上京安了家,这间房原本也是早年间自建的,如今用不上也是闲置,便挂上来欲长租或是直接卖出去。外都细细修理打扫过,屋内原有的摆设也是一应俱全。她们跟着中间人去相看,房屋崭新整洁,上位租客是位开糖水铺的女子,搬走时将里她十分喜欢这处,可也未曾直接买下。

兰芙觉得此处倒与她家中瓦房的格派有些相似,方才典当了那物件,手上余资宽泛,这样一间随处可见的自建瓦房,哪怕她们买了住下,倒也不会惹来有心之人妒羡,她担忧的是,她真能在益阳生活许久吗?

磨,彻底将她忘了,她就能回故地。

她还是想回江南,来益阳只是为了躲他的权益之计,或许再过个几年,他心思被消既非长久栖身之所,又何须破费钱财。

人生在世,过完今日,都不知明日会如何。

是以,哪怕她如今手中有钱,暂时衣食不愁,也决计不能大肆挥霍,需得细水长流。等到一切安顿下来,她还是想去益阳的绣坊找些绣活做。最终,她们花费十两银子,长租了此间半年。

人,早早嫁去了永州,娘家人死于益阳那年的瘟疫,只剩一个姐姐。邻里问起她们从何方来,兰芙便又捧出一早描摹编好的腹稿来。说她原本就是益阳可偏偏祸不单行,几月前永州洪灾,夫家房屋被冲,只有她与儿子活了下来。族中人欺她们孤儿寡母,处处苛责刁难,她实在捱不住,便带着儿子回益阳找姐姐,打算往后便在故乡安顿。

住处之事解决了,紧接着便是墨时的学业。

通,她只能教墨时写字,念几句浅显的诗文。

她才疏学浅,仅仅会对着纸写几笔歪斜的字,对书册上稍微晦涩些的繁文都是一窍不可墨时的字已经写得比她好了,多数诗文也倒背如流,她实在浅薄,教不了他什么。多几两墨便心满意足。

他还这么小,不该荒废了心性,她不求他将来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只要能比她心中她们住的这条街巷左拐便有座叫明德轩的学堂,邻里八方家的儿女皆送往此处念书。她们算是从外地而来,学堂原本不大肯收墨时,她走了多方路子,托了好些人,也多花了些银子才送了墨时进明德轩念书。

融入的不安之感,日日独来独往,只专注学业。

墨时适应很快,纵使学堂里旁的孩童平日皆用他听不懂的方言交谈,他也从未有难以兰芙早晨送他去学堂,常能听到先生夸赞他聪慧睿智之言。学堂虽离住处不远,但必得绕过几条巷才能到家,她们初来乍到,尚且人生地不熟,兰芙放心不下,每日亲自接送墨时上下学。

安顿下来近半个月了,姜憬四处打听,在临街一家新开的酒楼中找了个当厨娘的差事,酒楼客多,通常用了晚饭才回来。

接墨时下学。

这日傍晚,眼看天色灰暗,大雨临近,兰芙收了两竹竿衣裳,捎上一把伞打算去学堂正欲出门,外头的门环便被扣响。

“来了。”她拿上伞,披了件外袄,出去开了门。

墨时微垂脑袋,一声不吭,只站在门外幽幽望着她,他身旁站着位白衣中年男子,看样子方才正是这男子敲的门。

兰芙见过此人,男子姓梁,正是明德轩的先生之一,前日她送墨时去学堂还与他打过照面。

她有些不明所以,愣神片刻,谦笑道:“梁先生怎么来了?进来坐坐罢。”她知晓墨时的心性,早在安州时,他当着她的面说血的颜色好看时,便着实将她吓了一跳。后来她多次教导他的言行举止,之后的这些日子他总算未曾表露古怪行径。可墨时终归是他的种,无论如何约束制止,她总能觉得他很像他。今日梁先生一来,再加上墨时这副蔫了的神情,她似乎已隐隐猜出先生这一趟是因他而来。

她将先生请进院中,斟了一杯热茶,先生不肯喝,和气道:"不必多礼。墨时这孩子聪慧,同龄学子中当属他最睿智机敏。只是今日许是顺手将家中的裁纸刀装进背包带来了堂,他将此物拿出放在桌案上,吓哭了四周旁的学子。他年纪小,刀身锋利,我怕他拿着此物横生状况,也正巧顺路,便一道送他回来。"

要再让他带这种锋利之物去学堂,怕伤及旁人。

兰芙听罢,眸色微暗,梁先生的言外之意便是告知她做大人的日后要看顾好孩子,莫墨时瞧见阿娘面色沉肃,乖乖从布包里拿出裁纸刀递上。兰芙瞥了一眼,无奈接过。

而后对先生道谢,又客套几句,留人用饭,梁先生婉言谢绝,只站了片刻便离去。墨时最怕的便是阿娘生气不理他,他扯了扯兰芙的袖角,圆润的眼直勾勾望着她,小脸委屈得皱成一团。

兰芙牵他进屋。

她昨晚还用了这把崭新的裁纸刀替他裁好了今日写字的纸张,早上起身便如何也寻不到。

原还以为是自己记性愈发差,随手放到了何处,不曾想竟是被他带去了学堂。先生此番给足了面子,说是孩子无意带进背包,可她一猜便知,墨时是有意为之。她举着裁纸刀在他眼前兴师问罪般晃了几下,“你带裁纸刀去学堂做什么?”墨时如实相告:“我在写字,那些人非要凑到我的座上说我听不懂的话。”辫,可花剪被阿娘放在高处,他拿不到,只好藏了这把裁纸刀去。他烦死那些人了,赶都赶不走,本来想带花剪去剪了整日围着他吵嚷的女童的羊角果然往桌上一放,那些讨厌的人都被吓跑了,再也无人来烦他。用戒尺打他的手心,罚他写几页字,

这里的先生真是烦,从前他在安州时也带过阿娘的裁布刀去学堂,被先生发觉后只是可这里的先生竟会直接来家中告诉阿娘,看来日后,这种东西都不能带去了。行的确与当地人格格不入。

他为讨兰芙怜悯,神情越发沮丧委屈,兰芙终归是心软,想到她们初来益阳,衣食住子,初衷也是想摆脱旁人的另眼。

孩子都童言无忌,口无遮拦,遇事爱凑热闹,难免会排斥墨时,墨时又是这个急倔性她将家中那些锋利之物,如银针、花剪、刀片都藏了起来。饭桌上,温声告诫墨时:"若遇事便告知先生,无论如何都不可带锋利之物去学堂,这种东西伤到旁人也会伤到自己。你若是还不听,我便真的生气了,也要取把戒尺来打你心。"

墨时不怕疼,怕的是她生气,嘴角沾着饭粒,点头如喝彩。再有三日,来益阳便有一个月了,兰芙将家中这一带三条街都走熟了,邻里说的乡音,她连猜带蒙,也渐渐能听懂一些。

时。虽还能想起那段时日,但也仅仅是不夹杂任何伤痛阴郁的平淡回忆。又连续服了一个月汤药,做噩梦也不再频繁,亦是很少陷入心绪低落,神思恍惚之再有不出半月便要过年了,往日清冷的街头巷尾如今也人迹繁杂,年味浓重。街中的摊铺早已摆上了各类琳琅年货,她早便觉得院内甚是空荡,打算去买两个大红灯笼来挂上,再买两幅春联点缀各扇门,年夜要点的红烛与鞭炮,这些皆不能少。“诶,你说北边这仗今年能打完吗?

"

“听说.....那人掐断后半句话,抿了口热茶,摇摇头,压低声,“怕是要改朝换代喽!一

家茶摊人满为患,氤氲热雾缭绕,往来之人多,连隔壁紧挨着的灯笼铺生意都红火了不少。

“姑娘,看看灯笼吗,都是我娘子与女儿亲手编的。”

兰芙生的一张芙蓉面,眉目清秀灵动,加之今日打扮得艳丽,便与那些走过的芳龄女子无异。

灯笼铺的老板一瞧,脱口喊了她一声姑娘。

兰芙看他家的灯笼比别家的漂亮,驻足挑选起来。

“姑娘,在我们家买两只灯笼,送一对吉娃娃,姑娘且挑挑。”钱,拎着灯笼上悬挂的红绳,捧着那对吉娃娃便欲离开。兰芙原本便觉得他家灯笼编得精美,那对吉娃娃也憨胖可爱,挑好了两只灯笼付了"这话掉脑袋,你也敢说?"

“就是,那北燕军才多少兵马,又怎抵得过朝廷.....

茶摊上那几位男子再要了一壶热茶,谈论声再起。

“我昨日才从上京回来,战报已传至上京,京里都沸腾了。"

那人捧着茶碗,吹了口浮沫,再道:"朝廷先前派去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后头派去的那位,据说在雍城一役中身受重伤,坠马失踪。恐怕啊,凶多吉少了,这不就要改朝换代了”

吗?

剩一片稀零残瓦。

“哐当”一声脆响,两只陶瓷吉娃娃从兰芙的臂弯滑落,摔在地面,顷刻不辨原貌,只失力。

茶摊上传的话在她转身离开的最后一刻飘入她耳中,她心跳宛如落了几拍,手脚有些吉娃娃碎了,她挂着红绳的指尖也在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