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厚脸皮
"好了。
"
罢?"
祁明昀挂好那只灯笼,扶着木梯稳稳站定身形,望着她:“娘子方才不曾伤着先生。
兰芙摇摇头,面颊上的那股燥热挥之不去,她局促移开视线:“不曾,多谢苏从始至终未离开她的脸。
“这梯子被虫蚁啃了芯,又被雨水浸腐,娘子下回切莫再用了。"祁明昀的目光兰芙垂眸,余光却与他的视线撞个正着,低头轻嗯了一声。而后,以锅里在焖饭为由,仓促躲进了屋。
她望着灶台里明烈高窜的橘红火苗,神思还浸在那阵飘飘然中,腰腹那块发着热,浑身都不自在,她都不知她是怎么了,宛如踩在一团软绵绵的絮上。离开他后的这几年,她也与许多男子打过交道,其中也不乏有旁的男子对她诉说过倾慕之情,可她的心平静无波,颗颗名为儿女情长的石子抛坠下来,都不曾激开那滩死水。
为何今日这般张皇乱窜。
人家好意扶她,替她挂灯笼,并无他意。
反而是她,她到底起了些什么心思。
先是疑心他的身份,将他往那个人身上靠,继而又起了这般荒唐的心思。长,是以尤其敬重他几分,可如今她一想,她与他的确是走得近了些。先前去对面院中送东西与他,全然是出于对他的感激,又因为他是墨时的师他是男子,又一人独住,她日后还是少去对面找他,若要道谢,还是当面为好。
开院门,就为了避开那素有默契的对视。
她知晓他每日清晨辰时正刻便会打开院门,是以她会故意提前或是晚半刻钟傍晚他顺带送墨时回来,哪怕赶上她端菜上桌,若碰上桌上有难得吃的肉菜,她便会偶尔另盛一小碗给他,不再会留他用饭。芙这几日似在有意无意躲着他。
祁明昀回了院子,望着手上那碗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百思不得其解--兰不同了。
虽说她见了他仍是客气和善,脸上挂着浅笑,可他能隐隐察觉她待他与以往他最爱晨间开门时与她对视,溶溶光影下,看到她今日穿了什么衣裳,挽了什么发髻,上了什么妆,她会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如画般赏心悦目。坊,他便一日都焦灼难耐。
可这几日她总是提前或是晚他几刻开门,他总见不到她,有时她提前去了绣他今日故意留墨时做课业,拖到这个时辰回来,算准了她家的饭点,本以为她会留自己一道用饭,他已在腹中描摹了数遍腹稿,该如何佯装谢拒,又不经意地答应她。
可她却并未出口挽留他,只给他端了一碗菜让他尝尝。她既无意留他,他也不好赖着不走,垂头丧气回了院。
她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他摸了摸脸上纹丝合缝的面皮,确认不曾脱落,又拂起衣摆嗅了嗅,是冷檀香的皂角气息不错,学堂那边他也打点好了,那些人绝不敢向她透露分毫。按理来说她应是不可能察觉,可为何她待他一改从前,生分疏远了不少他望着那碗赤色油润的糖醋排骨热气尽散,碗底的浓稠汤汁已凝了一层薄油,心头复杂翻涌,眼底覆上一层朦胧雾影。
他顺手捧起挂在腰间厚衣下的那只青色香囊反复揉捻婆娑,虽是旧物,他却异常珍视,这两年已习惯了从不离身。
柔软起球的线面被他捏得温热,愁绪塞满了他的心神,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他又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待他一如从前。
难道,她真是有新欢了?
他唤了安排进绣坊做活的那批人来,问他们这几日可曾有旁的男人蓄意接近兰芙。
那几个人慌慌张张跪在地:“回主子,自从那个名为陆青的长工走了后,夫人从未接触过旁的男子。”
祁明昀稍稍定神,挥手赶他们下去。
兰芙日日早出晚归,若是在绣坊都不曾与男子接触,那躲着他应当不是她有了新欢,刻意避嫌。
他踱到床边又坐回榻上,清冷月色将他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寂。他似乎又同当年那样猜不透她了。
他了解兰芙,一贯不变的天真善良,心肠也最为软。他明白,这样僵着不是办法,她样样都好,周围不知道有多少男人觊觎,万一哪一日就被人哄了去,那就真晚了。
他需得想个什么法子讨好一下她。
他是男子,有什么事该他主动些,脸皮厚些也无妨。烛火摇曳,洒了满桌虚晃的浮影,兰芙默默与墨时吃饭。她眉眼忧愁,饭碗将她的掌心镇得温热,筷子艰难在碗里拨动。她是否待人太无情了些?苏先生德才兼备,高风亮节,为人坦荡磊落,她将人拒之门外,未免太过薄凉。
他年轻有为,她才疏学浅,又如何能肖想。
妨,这般避着他,令人寒心不说,她心中也更为惆怅不安。她为何满脑子都是这荒唐之事,她与他最多以朋友相称,亲昵熟络些又何罢了,这么多年,她的一颗心滚过油锅,也浸过寒冰,早已千疮百孔。男女之间,不就是这档子事吗,就算她遵从自己的心,大方承认有什么,那又能如何呢。
了。
可她也不想去深纠儿女情长,与他寻常朋友而已,同往常那般淡然处之便够她回眸正色,抿了口热茶水,接着用饭。
外头忽传来急躁沉重的敲门声,声声凶悍如擂鼓。她知晓,定不是姜憬,她不会如此敲门。
可这般晚了,是谁大动干戈上门。
她迟疑一阵,压下心头轻微的忐忑,起身去开门。门才开了一条缝,便被一道野蛮之力强硬挤开。
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个胖高孩童立在门外,妇人撸袖叉腰,挡在门前,那男人脸上有道长疤,厚脸冷眼,来势汹汹。
"你们是何人?"兰芙逡巡几眼,淡淡开口,对这陌生三人的到来并不欢喜。了他男人一把,一副有恃无恐之态。
“呦,吃着呢?"妇人往里头望了一眼,瞥见桌上放着几只杯盘碗碟,挤眉男人心领神会,伸出手重重推开兰芙,就欲望里头冲。兰芙脚下踉跄,后退几步,抵在冷硬的墙壁上,撞倒了门后两根竹竿。那男人面目凶悍,已走到了台阶上。
她立马跑过去挡在他身前,大喊:“你做什么?这是我家,你胆敢擅闯我就去报官拿你。
”
男人回过头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女子带着个孩子能做什么正经营生,说不定是在娼窝子里滚的,连孩子也不知是谁的野种。还去报官,你好意思腆着脸去吗?”
一字字恶言如锐利尖针刺透兰芙的耳膜,她心头酝酿起一团火,眼眶酸胀难耐,泛起红热。
也不管那般多,弯腰捡起地上的竹竿朝他抡过去,将人逼到门口:“滚出我家! 滚!"
墨时听到动向,放下碗筷跑了出来,站在阿娘身边,幽幽盯着门口三人。儿子,我看你们娘俩一样,都是下贱胚子,我今日非扒了你的皮不可。男人被一杆子击中腹部,咬牙直起身,欲过去揪墨时:“你这小杂种,敢打我兰芙紧紧将墨时护在身后,"孩子之间口角争执,你做大人的打孩子,不嫌害臊?"
妇人眉毛一拧,将身旁的小儿推上前,心疼地摸着脸上那道划痕,“你看看将我儿抓成什么样了!”
她神情激愤,指着墨时道:“行,我们不动手。你让他站在那处,让我家辰儿出口气,这事就这么算了!
"
“凭什么?”
孩子间打闹,也得问清前因后果,我的儿子,凭什么任你们打骂?"兰芙牵着墨时的手,不容退却,"你们强行闯进我家,空口白牙辱人。哪怕是祁明昀早被声响惊动,即刻进了她家院子。
见闯进来一行生人,言语并不和善,兰芙正独自与他们对峙。"这脸上的伤还能有假?就是这小杂种动的手!"那男人经妇人推搡挑唆,不依不饶。
"你再说一遍?”
众人齐齐回头,循着这阴寒遍及的声音去寻人影。不速之客,隐忍许久的炽烈火苗亟待燃起。
祁明昀一袭白衣圆领长袍,在夜色中清冷出尘,步步走来,黑眸盯着这三位“呦,这是找了个姘头来替你说话?"妇人环胸揶揄。兰芙怒握拳心,面上灼热尴尬,说她倒不打紧,可这般诋毁旁人,还与她扯到一处,着实令她愤愧交织。
誉。
她厉声解释:"这位是学堂的先生,就住在对面,你莫要血口喷人,污人清"
妇人听说他是学堂的先生,才悻悻闭上嘴。
作,否则他早让他们闭上了嘴。
祁明昀眸色寒厉,一腔火在胸中翻滚,若不是顾及兰芙在场,不好当场发他走到她们母子身旁,紧挨着兰芙,二人双肩擦蹭着彼此的衣裳。"这位林学子本就不学无术,顽劣难训,今日课上我亲眼所见,他将墨渍泼在兰墨时的书册上,才有了后头的相互动手。"
实则今日晌午他根本不在学堂,去了趟都尉府,对课上的情形自然不知晓,这番话不过是胡乱编造。
至于墨时是否先动的手,他一概不知。
但当他不见墨时拆穿他时,便知定是他先动的手,他不想让兰芙知道罢了。墨时睁圆两只眸子,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本是欲站出承认的,又被他这一番话压了回去。
对面三人无理取闹,兰芙纵使不知今日学堂中发生了何时,墨时与那位林姓学子各执一词,可她相信苏先生的话,他说是旁人先欺负墨时在先,她自是当真。是以瞬时有了些底气,"你们家的孩子若不刻意捉弄,脸上也不会添这道痕。那林姓孩童百口莫辩,只知哇哇大哭。
男人与妇人虽想为儿子出口气,可被一个学堂的先生横插一脚,加之自家儿子嘴笨,只知肆意哭喊,见此情景,也再说不出咄咄逼人之言,气势弱了一半。祁明昀最厌这蠢笨孩童的哭声,冷冷催促他们赶紧滚:“此事就是如此,双方各有不对之处,明日回学堂我自有惩罚。
"
兰芙也厌对面那二人,语气生硬:“你们若再不走,明早我就去报官,说你们夜里闯进我家偷东西,好生赏你们几板子!”
一男一女只好牵着孩子离去,口中不住地啐骂。
人走后,墨时低着头,不敢看兰芙。
先动手打的他。
其实那人并未泼墨到他书册上,他只是不想听见那人在他耳边嗡嗡吵闹,才他不知苏先生为何要帮他撒谎。
幸好他帮了自己,否则这次阿娘定要生气的。
兰芙让墨时回房做功课。
院中只剩两道紧挨着的身影。
她稍稍转身,竟抵上了他的肩头,她才发觉自己离他那样近,猛然拔腿往左侧挪移几步,隔开一条窄道。
我向你赔不是。"
她微微欠身,并未与他沉静的眼眸对视,“苏先生替我们说话,却被人冒犯,"无需这般,我本就是实话实说。"
借着月色,祁明昀望见她光洁白皙的脸庞似乎染了些飞浮的霞色,一眼便捕捉到了她眼底闪过的局促与不安。
人,要与他避嫌。
他便知,她这几日躲着他,并非是察觉到他身份的端倪,也不是有了心上她当年对他起了爱慕心思时,也是这般忸怩。
为何躲着我?
他的影子缓缓融向她,将那条窄道变得更窄,用那副清朗的话音:“你这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