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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027

王新程用硬纸板制作纸飞机,做了榫头、榫槽。调了一盘颜料,挑了一支油画笔,王新程不经意间瞥向窗外,看到院子里那棵郁郁苍苍的树下站了一个人,绿盖如阴的大树偶有投下零星光斑,风一吹动,在那人身上调皮起舞。那人没有过来打扰师徒二人的意思,王新程收回了视线,在小弟子不解的眼神下,走到小弟子身后,教小弟子如何握笔。

王新程握着小弟子软嫩嫩的小手沾取颜料,给机头涂上红色,在机身上画窗户,在机翼上画一面五星红旗,给尾翼涂成蓝白色。

林聪大脑空前的兴奋,按照老师的指导,他把机头、机翼、尾翼卡在槽里,爬下椅子,举着飞机跑。他仿佛看到手中的飞机从窗户飞出去,冲上蓝天。小孩在房间里奔跑,窗外树上的蝉为他欢唱。这个夏天,王新程头一次觉得蝉不那么讨人嫌,不埋怨蝉鸣让他心不静。

说到底是他接受不了自己这个年纪就退了下来,这何尝不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否定。

王新程追逐小孩的身影,好似看到小孩手中的纸飞机变成一架客机冲上蓝天。34个省级行政区各自拥有一个民用机场,那时他的国家会是何等强盛!

王新程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牵着小弟子到外边见他爸爸。

“爸爸。"林聪雀跃喊。

林北蹲下来,张开手臂。

林聪奔向爸爸,被爸爸抱个满怀,爸爸埋他胸口,猛吸一口,林聪举着飞机不敢动。

小弟子贪恋爸爸的怀抱,又想玩飞机,纠结的小表情逗乐了王新程。

林北放开孩子,没避着孩子,跟王老师说明了他的来意,并交待孩子不能离开大人的视线。担心王老师觉得他是一个事多的家长,导致约定的三天考察期结束,王老师说他不适合教聪聪,聪聪该多伤心。林北跟王老师说陈林溪、陈虎姐弟都做了些什么,着重讲了月牙儿的遭遇。他们通过控制人心,去掠夺财富,穷奢极欲的去享受世间的美好,把他人的生命似做草菅,他们的心心是这么的恶心丑陋。王新程心里感觉到不适,大口呼吸空气,王新程才意识到刚刚他忘了呼吸,缓缓松开了攥紧的双手。“他们为什么要拐我,是我不乖吗?"林聪眼里蓄了一汪清泉。

“不是,坏人干坏事,不需要借口,他们天生是坏种。”王新程讨厌时下的人非得给坏人加点逼不得已的情节。“公安叔叔会保护我。“林聪大声喊出这句话,告诉自己不要害怕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

“你已经了解了公安制服的历史变迁,想不想了解海警制服的历史变迁?"这是一棵正在茁壮成长的小树苗,王新程期待他长成参天大树的那天,不觉对他多了几分耐心。“可以吗?"林聪走向老师。

“可以。”王新程牵着他回去收拾东西。

林北把自己装了座椅的自行车给了王新程。王新程骑车带小孩到海关,他女婿就在里面工作,带一个小孩过去参观,他还是能做到的。

林北乘坐公交车回到五号巷。

铁门被从外边插上,林北推开门走了进去,桑超英的自行车停在院子里,人却不在。

哪里有热闹,桑超英就往哪里钻。他大概跑哪里看热闹了,林北没去找人,走进灶房下了小半盆凉面。林北正在客厅吃凉面,一颗小卤蛋出现在他眼前,冲他笑,牙齿白的刺眼。

阿喜一紧张,下意识傻笑,还忍不住做小动作,抱着头挠了挠。嘿嘿,他常年光头,这样大人就不会蛐蛐他没有妈妈,他头上肯定有虱子。他也不懂为什么他没有妈妈,就一定有虱子。

他天天跟着大哥跑,身上只有眼珠子和牙齿白。林北对他有印象,昨天下午他到球场打篮球,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小少年,身边堆了一堆上衣。“你有事?"林北吃了一口面条问。

阿喜扭头,不让自己盯着别人碗里的白面条看:“唐公安让我跟您说他很好,陈林溪的案子您不要问,更不要打听,一切到此为止。”

说完,阿喜要走,被一双长着老茧却大而温暖的手拉住,阿喜错愕回头,看到自己手里多了一瓶东西,冰冰凉凉的,他目睹瓶身冒出密密麻麻水珠的过程,另一只手里多了一包条状肉干。

“给你的谢礼。“林北含笑说。

他励志要当公安,决不拿群众一针一线,阿喜用强大的毅力把水果罐头和牦牛肉干放回林老板手里。“你们那么多人,唐公安只让你跟我说,一定是你帮了他很大一个忙,他不方便奖励你,让你来我这里领取奖励。"林北笃定道,把东西放回少年手里。“有吗?"阿喜问。

“你想想?"林北。

难道是那枚吊坠?阿喜眉眼笑开,害羞说了句有,林老板的表情仿佛在说看吧,我就说有吧。阿喜抱着东西跑到巷子里,回头看到林老板转身进屋,朝着林老板的背影傻笑。

林北端起碗,接着吃面。

桑超英跑回来,见搪瓷盆里还有很多面条,到灶房拿了一副碗筷回来,捞一碗面条,舀了两勺料汁,坐凳子上拌面。

“我没想到月牙儿的事还有后续。”桑超英把凉面放桌子上,从冰箱里拿两瓶樱桃酒,递给林北一瓶,他拿筷子顶掉瓶盖,喝了一口,嘴里冒着寒气说,“月牙儿爸爸兄弟姐妹五个今天上午到弗吉尼亚大酒店上班,听说他们刚换上工作制服,大酒店就被查封了,店里员工全被带到刑警大队。月牙儿爷爷奶奶哭天抢地到刑警大队喊冤,刑警请二老到刑警大队,两人出溜一下跑回来,在百顺巷子里骂月牙儿,骂得可脏可难听了。月牙儿妈妈回来拿东西,月牙儿爷爷奶奶上手打她,被街坊拉开。”

“这些我听街坊说的,我去的时候,月牙儿妈妈已经拿着属于她的东西离开了,说是要跟月牙儿爸爸离婚,月牙儿跟她。"桑超英放下樱桃酒,重新端起凉面吃。桑超英嘀咕如果娘家不好,月牙儿母女俩该怎么生活。他给了月牙儿母女一笔钱,如果月牙儿妈妈能守得住钱,日子不会过得太差。除了余好好,林北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目之所及,就能看到苦难的身影,这是时代的原因,一个人无法改变这种现状。有时间为他无法改变的事费神,不如专注眼下。

桑超英满血复活,急切问:“北哥,可以去找邬工他们了吗?”

“你再去和他们接触一下。“林北又捞了一碗面条。吃光了面,喝光了樱桃酒,桑超英骑车离开。今天闷热湿气又重,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劲头,说跑就跑。

林北闷不做声吃饭,有些撑了,他坐了一会儿,去洗盆和碗筷。

林北继续看那天没看完的小说。傍晚,他乘坐公交车到王老师家。

王老师孙子王照景猫着身子偷偷离开家,被眼尖的王老师儿媳妇叶玉兰看到。

叶玉兰跑出来:“马上要吃饭了,你干嘛去?”“我去游泳,你们先吃,别等我了。"王照景加速跑,和小孩爸爸撞个满怀,眼镜被撞掉了。他脖颈的皮一紧,一个月前他打篮球,眼镜掉地上被踩坏了,他妈妈拎他的脖颈,把他从球场上拎回家,让他做一个星期的瞎子,才带他去配眼镜。

王照景近视九百多度,没了眼镜,宛如一个瞎子,没看到他的眼镜被小孩爸爸接住。

林北发现他的视线没有焦距,忙把眼镜卡他鼻梁上。世界再一次清晰,王照景拍胸口,幸好没坏。王照景退后两步,跟林北道谢,又想跑,迎面撞上了他爸爸。

王照景…”

火速转身面朝墙壁,希望他那个高度近视的爸爸没有看到他。

“王照景,你又惹你妈妈生气了!"王解覃幸灾乐祸大笑。

………“王照景,“别瞎说,我没有。”

“行吧,你没有。"孩子大了要面子,王解覃懂。他下了自行车,喊,“你跑这里面壁思过,不就是想让我撞上,领你回去,找你妈妈给你求个情,还不跟上!”王照景肩膀遽然塌了,跟着爸爸回家。不是他不想跟他爸爸解释清楚,而是他小时候经常这么干,如今他长大了,不这么干了,然而他爸爸不相信他会这么乖,不惹他妈妈生气。

王解覃父子俩进了院子,林北已经接到了他家小孩,把小孩塞座椅里,转身遇到父子二人,林北和他俩打招呼。“叔叔再见,哥哥再见。“林聪摆手,势必让所有人看到他手腕上的海蓝色丝带,是海警叔叔给他系了哦。蔫了吧唧的王照景抬头看小孩空荡荡的鼻梁,别问,问就是羡慕。他生下来就近视,有记忆开始,就一直戴眼镜,好想摘下眼镜尽情的打篮球、踢足球。王解覃注意到小孩手腕上的丝带,老父亲就是嘴硬,说还要继续考察,把小孩带到妹夫那里,这是还要考察的样子吗?

淮市有很多地方可以参观,师徒二人学累了,四处走走也好。可是有些地方只对特定人群开放,王解覃琢磨怎么弄到参观门票,保证老父亲不会因为没有票留有遗憾。王解覃温和笑说:“"明天见。”

林北骑车载着孩子离开。

“爸爸,你看过“海警"字样的大轮船吗?不是爷爷的小木船。“林聪仰头问爸爸。

“没有。“林北挤进了下班人潮中。

“我看到了,廖叔说这艘海警船以前是军舰,退役过后,被改成了海警船。"爸爸没见过不要紧,他可以说给爸爸听,“廖叔是老师的女婿,他带我和老师参观了退役的海警船,我趴在围栏上吹江风,可舒服了。”“我还看了很多老照片。“林聪讲不清楚他为什么看到那些照片就想哭,可能他没有午睡,眼睛在抗议,不过他真的舍不得闭上眼睛。

小孩一直在说,林北听他说话,偶尔回应几个字。但小孩不介意,如果他说得话没人听,说明他说得不好,他会努力说得更好。

小孩越挫越勇。

小孩情绪稳定得不行,跟爸爸说他看到了一只水鸟一猛子扎进江里,过了一会儿,水鸟破水而出,嘴里叼了一条鱼.……

妈妈立于巷子里,拿草帽给自己扇风,小孩激动喊:“妈妈!”

正在和街坊说话的余好好回头,就看到她家小孩朝她招手。

“小余,我要两年年龄的土公鸡,你公公养的甲鱼也给我捉一只。"街坊说。

“婶子,你们找一个代表,统计你们要什么。我后天回家,到时候你们告诉我统计结果,我下次给酒店送家禽,把你们要的带过来,保证不耽误你们过中秋节。“余好好说完,就去抱她家小孩。

林聪太想妈妈了,抱着妈妈不肯撒手。

余好好狠狠地亲了她家小孩一口:“妈妈这次来,你六奶奶打了一篮子枣,你三奶奶给妈妈一罐糖蒜,你奶奶给装了一蛇皮袋蔬菜,她们说你爱吃。”

“爱吃。“林聪把脸蛋凑给妈妈,让妈妈再亲亲。余好好又亲了她家小孩一口,才给林北一个眼神:“你俩这些天到底干了什么,怎么把门换了?”“晚上跟你说。“林北露出一抹苦笑,推车进院子。余好好挑眉,走了进去:“大哥给我送货,把拖拉机停在宝华路上,拎水洗拖拉机呢,你去看看。”林北逗小孩,伸手:“聪聪,你要跟爸爸一起去宝华路吗?”

林聪抱住妈妈,留给爸爸一个后脑勺。

林北戳小孩,假作要抱走小孩。

小孩吓得抱紧妈妈,大喊:“妈妈,救命!”对上余好好死亡的视线,林北收回贱手:“老街巷再往前走一点,有卖荷叶叫花鸡的。”

余好好在老家吃饭,凑合吃一口,闻言,她的口水差点淹到了嘴角。

林北掏钱塞聪聪兜里,余好好抱着孩子头也不回走了。只要钱不是从她兜里花出去,余好好就十分乐意花钱。林北去了宝华路,就看到林东拎一桶水上来。林东回老家一趟,到稻田地里嬉草,干了半天,又帮他爹送一批甲鱼到县城的酒店,又帮弟妹送一批家禽到市里,他见拖拉机脏了,闲不住,到宝华路洗车。要知道以前自家地里的草长得比水稻好,他宁愿喝酒也不愿下地干活。

老家的人见到他主动找活干,说他长大了,懂事了,可把他羞死了。

林东把水泼车斗里,拿笤帚扫车斗。

林北到花园河里拎水,浇车斗上。

兄弟俩一个打扫车斗,一个用水冲车斗,把车斗洗干净,又洗其他地方。

两人累出了一身汗,走下石阶,坐石阶上,腿泡进水里。

“还有多少个单子没做?"林北问。

正在掬水冲身体的林东觉得不过瘾,想要下水洗澡,观察到附近都是人,他非常遗憾放弃了这个念头。“你之前说接单数量不能超过7个,我就一直卡着这个数接单。"林东说。

“食品厂马上要建职工楼和厂房、仓库,你那边停止接单,把手里的单子干完,到这边干。"对上林东诧异的目光,林北揽着林东的肩膀,愉悦说,“这次我和超英、益民请到在新台区刘区长手底下做事的工程师帮忙建职工楼,咱们不是没尝试过建高层建筑物吗?这机会不就递到咱们上手了!”

林东激动的差点跳水,被林北拽住。

没见到人,林东已经开始手脚发软,说话还有些结巴:“我……紧张。”

“你们私底下学习,天天看报纸,证明你们有上进心。现在咱们建房,还是野路子,需要一个师傅带,这就是一个机会,一辈子只可能就此一个机会,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只能看你们自己。“林北让他自己好好想想,“对了,大哥,你把这个消息跟大家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