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所谓黑雾【二合一】
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在空旷的室内来回乱撞,效果相当不同凡响。
黑袍子尴尬地咳了声:“衣服质量不好。”这道尖声从他捏着的嗓子里发出来,听着像感恩节前刚开始减肥两分钟的火鸡,徒劳地负隅顽抗。洛温客气道:“伊普洛斯院长,几日不见,您似乎身体抱恙?”
伊普洛斯”
话到这份上,是个有骨气的人都不能承认刚刚的声音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伊普洛斯哽着舌头道:“似啊。”
坐他右手边的黑袍子一个晃身,连人带椅子往远处挪了一大步。
“看来两位的关系确实不错,“爱德华·威尔逊拍了两下手,打圆场道“各位不必心急,晚宴会开始的。”他做了个“请随意"的手势,底下熟识的人互相对视一眼,全开始低着头,嗡嗡的窃窃私语起来。布兰迪凑近洛温,轻轻问道:“怎么认出来的?”洛温歪了歪头:“蒙了个面纱,又不是罩了个黑布袋子…很难认不出来。”
再说一一
从进门开始,这位便用着双怨毒异常的眼神黏着她,实在让人很难忽视。
长桌上,几乎所有人全是两两作伴,就连弄巧成拙的那位院长,都在硬扯着身边嫌弃他的人低声交谈。只有爱德华·威尔逊独自一人挺直着背,目光不间隔地扫视长桌上的每个人,眼球转得飞快。
洛温只习惯性的抬了一瞬的头,便和爱德华视线撞上,后者立马见缝插针地叹了口气。
暗示到这份上了,洛温只好微笑道:“您怎么了?”“格林小姐,我本不愿意让您参与这件事的……洛温也顺水推舟:“好,不参与。”
爱德华·威尔逊顿了下,选择暂时耳聋眼瞎,继续道:“还不是我那个孙子一一”
“谁?”
“哦?“爱德华·威尔逊热情道,“您认识他?丹尼尔·威尔逊…
“您有几位孙子?"洛温问。
如果这位就是那位……
她笑了笑。
那何止认识,结仇结的也是相当的你死我活。“家族人丁稀少,只他一个。“爱德华摇头道。“他在现场吗?"洛温说。
“年轻人,外出历练去了。“爱德华移开目光,摇头道。洛温转头和布拉迪对视一眼,看来这传闻似乎有失偏颇。
扫地出门或许是真,不过两人的亲属关系也相当牢固。“格林小姐,"爱德华继续道,“说实在的,我一直很欣赏您这样的年轻人,沉稳得体,与人友善…”说这话时,他大半个身体已经靠了过来,说话散着团热乎乎的口气。
洛温体面了两秒,还是有些没忍住。
她刚想抬手将人推回去,就感触到肩膀后伸过去只温度不高的胳膊,将她的整个椅子朝右拉了半截。爱德华·威尔逊扑了个空,人不大得体的弯着身子,挂在原地。
然而老庄园主明显处事更从容些,他就着这个姿势,擦了擦一尘不染的皮鞋,若无其事道:“该去清洗了。”洛温身体微微朝后靠着,目光却扫过爱德华的头顶:“只有鞋子需要清洗么?”
拉拢大获失败,爱德华缓缓回身,面上却没什么被冒犯的情绪。
此番委曲求全的行为,很难不让人心生警惕。“格林小姐一一"爱德华又叫道。
四处可见的壁炉也没温暖布兰迪的冷脸,他声音带着淡淡的嘲意,不过还勉为其难地带了个尊称:“您还有事?”爱德华默了片刻:“丹尼尔不争气。”
“?”
洛温眯了眯眼,等这位心口不一的老人继续胡扯。“我认为,我们两家庄园,关系完全可以再进一步。”爱德华说。
“哦?"洛温扬眉。
“绝对互惠互利。”
“怎么说?”
爱德华从口袋里掏出了份折起来的纸,在桌下神神秘秘地塞给洛温,面上倒是仍旧端得正常:“到时您就知道了。”
纸倒是摸着质感不错,触感冰凉,滑丝丝的。见着东西已经给出去了,爱德华不动声色地在心中大松口气,转头和守在一旁的老管家眼神碰了碰。后者点点头,立马大步走出餐厅,又轻轻阖上了门。“晚宴这就要开始了。“爱德华宣布道。
果然,只过了个把分钟,餐厅门便又被打开,一连串的侍者鱼贯而入,端着各式各样的餐盘,从冷盘鹅肝酱开始,一道一道的换。
期间又有几名黑袍人搬着架大钢琴进来,其中一个被累得汗津津的,不停地扯领子换气。
如此孱弱,让人怀疑他是否真的干过重活。洛温尝了口奶油汤,非常不情愿地承认:味道确实不错。
怎么说.……
和艾伯特的厨艺不相上下,都是吃了能让人想起些美好回忆的食物,又稍有不同,各有特色。
她偏过头,布兰迪垂眸看着面前的汤,似乎在默默发呆。
“味道偏甜。"洛温说。
布兰迪抬起汤匙喝了口,又淡定放下:“我比较挑。”洛温望了眼全在大吃特吃的众人,以及布兰迪面前纹丝不动的汤面,眉眼弯了弯:“料到了。”“什么?"布兰迪愣了愣。
“走之前,我去找其他人了解了下情况………洛温学着爱德华,悄悄地往布兰迪手心里塞了个小东西,“听说你从来没在宴会上吃过东西。”
布兰迪打开手,里面是块用纸包住的马德莲蛋糕。是他昨晚烤的。
洛温撑开兜,极为大气道:“我拿了十几块,放心,不会让你饿到的。”
布兰迪轻轻"嗯”了声。
洛温的手太凉,他掌心那一小片被她指尖碰过的地方,冷得近灼热。
不过人还在长桌没散,布兰迪也不好当场拂了爱德华·威尔逊的面子,每道菜上来,他还是会意思意思的看上两眼。
只是离两人最近的爱德华·威尔逊不知为何,看着笑容一秒比一秒僵硬。
…连面纱都挡不住对方冲击力的五官。
这表情实在太过诡异,洛温拿起叉子数次,又被他这幅样子逼得放了回去。
实在倒胃囗。
爱德华·威尔逊…
笑得更僵硬了。
终于撑到用餐时间结束,餐厅那头的乐团也开始演奏了起来,又有新的黑袍人三三两两的进来,开始在台下跳舞。
舞会开始了。
洛温和布兰迪从长桌离席,前者一边拆爱德华·威尔逊递过来的纸张,一边给后者递小蛋糕,两人配合得沉默不语。
“我忘了一件事。“洛温看了会儿纸张,抬头道。“嗯?”
“看不懂。”
布兰迪接过信,这次嗓音倒是没那么低沉:“他说……”总结起来一行大字:丹尼尔实在太过不成器,这黑庄园,爱德华·威尔逊准备过继给洛温·格林,并希望迅速执行,越快越好。
“没有什么不堪入目的条件?“洛温沉默片刻,问道。“嗯。"布兰迪摇头。
………“洛温心心说这位是人近暮年,终于疯了么?“有没有可能是气那位丹尼尔?“洛温比划了两下,“那种拉进来个竞争对手,激励自己孩子奋发向上什的……”“不像。"布兰迪说。
洛温啧了声,心下也觉得不大可能。
都做庄园主了,谁不是奔着悠闲等死的余生去的。何苦折磨自己以及子孙后代?
尤其一一
她眯了眯眼,若有所思道:“爱德华·威尔逊的体态很正常,管家也只有脸瘦。”
“嗯。”
“但那位丹尼尔,"洛温指向椅子腿,“胳膊看着还没它粗。”
言语虽然是夸张了些,但这两个现实事件的冲突却很突出。
一个正常代谢,饿了还知道去别人家婚宴蹭的人,怎么会把自己瘦成那幅鬼样子?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但.……爱德华看着也不像会苛待孙子的人。这么想着,洛温朝爱德华的方向瞥了眼。对方缩在舞会角落里,趁着周围热闹,偷偷地从黑袍里摸出一个玻璃瓶来。
非常的似曾相识。
洛温”
布兰迪”
然而掏玻璃瓶的还不仅他这么一人,那些还在甩着胳膊热舞的黑袍人,右手全都鬼鬼祟祟地伸进了衣服里。洛温抬手,把头上的兜帽放了下去。
“热了?"布兰迪问。
“感觉要凉。"洛温说。
壁炉熊熊燃烧,室内空气的温度却一降再降。爱德华·威尔逊“咂当"一声,将玻璃瓶砸碎在地,玻璃炸开时,里面的黑雾也跟着喷涌而出。
随即便是慢半拍的连串十几声玻璃碎声。
整个餐厅黑雾缭绕,音乐声戛然而止。
洛温点评道:“钢琴搬的……略显多余。”布兰迪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雾很怪,尽量不要呼吸。
自从睁眼就没呼吸过的洛温:…
那真是太凑巧了。
餐厅寂静了或许有近五分钟,爱德华·威尔逊才舍得打开门,让黑雾散开些。
布兰迪站在原地,眉眼平静得像个雕塑。
“你怎么样?"洛温轻声问道。
是人就没法避免呼吸,尸体例外。
布兰迪缓缓眨了眼,自己似乎也有些难以置信:“还好?”
洛温又看向其他爱德华·威尔逊邀请来的宾客,虽然因为相隔较远,看不清表情,但看动作,似乎也有同样的困惑。
人群开始爆发出质问和责骂,声浪浩大,余波阵阵,甚至震到了发出声音的人。
爱德华·威尔逊面色阴沉道:“安静。”
洛温刚想趁乱添把火,就见刚刚还在激情慷慨的人,全闭上口,安静不言了。
这是集体被鬼上身了么。
被鬼上身的众人发不出声,怒目了一瞬,便迈腿抬胳膊,意图化力量为言语。
爱德华黑着脸,补充道:“别动。”
人群唰的停在原地,有几个因为停顿的时机过于倒霉,“唯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那边爱德华沉默两秒,“起来站好。”
倒地的人:….“下次一次说完,求你。
洛温试探着小幅度晃了晃手,异常丝滑。
所以这黑雾……
有让人言听计从的作用?
“你能说话吗?"洛温问。
布兰迪点头:“可以。”
那好办多了。
洛温这边还思索着对策,那边的爱德华已经到了某个僵硬的黑袍人面前,张口便是一句:“做我庄园的继承人。”洛温”
这位还是广撒网?
被问话的黑袍人顺从地点了点头。
跟在爱德华身边的老管家掏出份看着像份契约文件的东西,让对方签了字。
爱德华·威尔逊一路横扫到洛温面前,已经是满面春风,胜券在握的表情:“洛温·格林,做我庄园的继承人。”这问题的尾音刚和空气接触,洛温便当即摇头,快得让爱德华怀疑起他拼错了句子。
“呃,我是说一一"爱德华放慢语速道,“送你一座庄园。”
“不要。”
沉默的不仅是爱德华·威尔逊。
洛温稍稍偏了偏头,也半天没说话”
她真不是有意这么直接的。
本意是想配合着演场戏,然后找机会溜走,然而这真心话和泄洪一样,挡都挡不住。
爱德华?威尔逊停滞在原地,喃喃道:“不可能啊。”他说话慢得更夸张,该吞的音也不吞了:“你是说,你对这座庄园里的财富,没有一丝一毫的占有欲?”洛温不受控制地诚实道:“恨不得没来过这儿。”“……“爱德华·威尔逊沉默两秒:“你看过那封信吗?”洛温点头:“当然。”
爱德华·威尔逊”
他用了十几页来称赞这座庄园,用词恶心心到自己整宿都没睡过好觉党……
然而这人竞然毫无触动,连点意思意思的歹念都没有。而最主要的是一一
洛温·格林的话,是完全没掺半分假的。
食物会让进食者不得不服从自我,说真话做真事。就比如那些看似能控制人的“安静”和“别动”,实际上,也源于被控人的真实意愿。
即,并不是真的想和他起冲突。
毕竞……
黑雾会放大吸食者的欲念,在这个场合里,尤其会增强他们“想要得到黑庄园"的念头。
在场的人全是经过他精挑细选后的,不仅读过那十几页的邀请函,赴宴后,也被悄悄递过“准备过继庄园"的信。没人会想和给自己塞钱的人大动干戈。
诸多因素影响下,餐厅内的人便几乎全是任由他爱德华·威尔逊摆布的木偶。
嗯。
本该如此。
顽固不化的某人眨了眨眼”
爱德华·威尔逊:”
他身后的老管家上前一步,恭敬道:“威尔逊先生,还有些时间,我们还可以争取布兰迪签署契约…”爱德华摆了摆手。
布兰迪?
那位更是油盐不进。
早在寄给洛温·格林邀请函之前,他便给布兰迪写过更长,用词更蛊惑人心的话。
结果么……
相当浪费笔墨。
爱德华·威尔逊冷哼道:“早说了,没必要把他放进来。”
“………“老管家太阳穴跳了下。
两人互相瞪着眼,暗暗较劲。
最终,这场交锋以老管家的一句"时间快到了"做了结尾。
爱德华·威尔逊极为敏捷地跳上钢琴凳,扯着嗓子开始道:“我亲爱的继承人们…”
签了契约的人听得一脸虔诚。
唯二没签的两位瞄了眼在门口守着的十几名武装黑袍子,彼此间都默契的没提逃跑的事。
洛温坐在布兰迪搬来的椅子上,撑着脸道:“你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吗?”
布兰迪摇头,“你呢?”
“我?“洛温仰天,“我想把这里拆了,谁都别继承这破地方。”
琴凳上,爱德华·威尔逊还在重复着同一个思想主旨:“你们是黑庄园的继承人,任何人都没法剥夺你们的身份……”
“丹尼尔呢?“底下有人问道。
“丹尼尔?“爱德华·威尔逊表情夸张道,“他下辈子再来争继承权吧。”
洛温摇头,遗憾道:“如此动听的话,可惜该听到的主人公,却听不到。”
“以后可以当面复述。"布兰迪说。
洛温笑了声,偏过头,拿叉子戳了戳守在他们身旁的黑袍子,“你怎么看?”
黑袍子”
这黑袍子便是搬钢琴时最吃力的那位,这会儿身体似乎还在轻微发颤,疑似搬重物留下的后遗症。“没听见?"洛温愉快道,“台上那位的意思是,丹尼尔·威尔逊不学无术,罔顾人伦,卑鄙无耻一一”终于在第十七个形容混账的形容词被抛出后,黑袍子张了口:
“你胡说!”
“嗯?"洛温意犹未尽道。
“他根本没说那些词!"黑袍子哑着声,鼻音浓厚道。洛温眯起眼:"……“这是被骂哭了?
她毫不意外这位孱弱的劳动力是丹尼尔·威尔逊本人,但她这么一个陌生人的评价,能厉害到让他崩溃到这个境界?
丹尼尔怒道:“只有我才能继承黑庄园!”原来崩溃的原因在这儿。
那边爱德华·威尔逊还在发表煽动性的演讲,隔着面纱,不断地用眼睛传递欣赏,投射出的感情之深,仿佛已然和这十几人是过命的交情。
底下甚至已经有人喊开了“爷爷”。
洛温回过头,表情认真地点头,“对,只有你能继承。我非常相信。”
丹尼尔:…”
他咬牙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嘲讽。”实际上,洛温说得格外真情实感。
庄园给外人不给直系亲属,明摆着这继承人的名头有问题。
不过看丹尼尔这幅表现……
是没串通好,还是爱德华·威尔逊没把这些弯弯绕绕的事情讲给他?
担心他脑子不好么?
她索性直接问道:“你偷摸来的这儿吧?”丹尼尔:…”
洛温:“我看庄园主应该还不怎么欢迎你回家?”丹尼尔沉默半响,而后声音略显哽咽地说道:“再过一会儿,就是我的成年生日。”
气氛或许伤感了有那么一秒,布兰迪便冷声开口道:“日期比庄园给出外界的消息快了十天,为什么?”………丹尼尔气势弱了三分:“真的是明天。”“挺好,"洛温啧了声,笑眯眯地指了指琴凳旁的诸位,“你爷爷在你生日那天,帮你多添加了十几位哥哥姐姐,开心么?”
丹尼尔表情扭曲了一瞬…”
相当开心。
他这种足以构成杀人动机的开心没能持续多久,就见那边的哥哥姐姐们惊呼一声,直接指向了他,并惊呼道:“丹尼尔·威尔逊!”
“眶当”一声,爱德华从琴凳上掉了下来。“我不是我我我一一"丹尼尔转身就跑。
始作俑者淡定收回手,隐没在了开始骚乱的人群中。洛温目光紧紧追随着发出这道声音的人,直到亲眼看见对方捞起被撞翻在的院长,才确定般地点了点头。“布兰迪。”
“嗯。”
“院长身边的,是占卜师。”
餐厅大门紧闭,人群没能暴乱多久。
顶上的光忽地“砰砰"几声,全被打碎熄灭,壁炉里的火光也倏地灭了下去。
一片黑暗。
混身黑的人在黑暗中,不断的撞翻另一个混身黑的人,恐慌像瘟疫一样迅速蔓延。
爱德华·威尔逊早已到了处餐厅的安全角落,正满脸紧张地倾听这场混乱。
“终于,这一天要来了……"他喃喃道。
“哪天?”洛温问。
“她的晚宴一一"爱德华·威尔逊猛然顿住:”这人从哪儿冒出来的?
洛温耐心追问:“谁的?”
爱德华·威尔逊跌跌撞撞的朝着餐厅中心跑走了。宁愿被撞,也不肯再透露半分。
洛温”
她身旁,布兰迪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格林小姐,还记得第一次收到邀请函时,威尔逊家族的秘密么?”洛温略一回想,点了点头。
黑色邀请函和浅金色邀请函是世仇,不共戴天。那句话,布兰迪是怎么说的来着一一
“一百多年前,一方的小姐吃了另一方的少爷。”洛温:“难道一一”
布兰迪:“那位威尔逊少爷正好是家族里最小的一位,死亡日期,似乎也是在成年当天。”
封闭的餐厅内,莫名开始刮起阵阴风,零星的滋啦惨叫跟着一并迸了出来,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