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59章
下山的路飞快,初秋的午后,山也青,水也绿,鸟鸣翠。他想在这样一个日子里,将一切都找回来。
谢星沉一回家,就到屋后,打理起了那一片落败的向日葵地。痼疾沉疴的花杆都连根拔起,枯黄腐烂的叶子拢成一堆,挖了一个坑,全部埋葬,化作土地的养料,护育明年花开。
再将杂草和碎石都清理干净,翻平整,最后浇上水。
谢星沉做完这一切,铁锹水壶一丢,直接瘫坐到了地上,大汗淋漓,喘着粗气,身上脏,完全不符合他一贯爱干净的形象,心里却是痛快的,一直堵在胸口的大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心脏又重新被明亮和柔软包裹。
出了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就这么简单。
向日葵今年败了,明年再种就是,往后日子还长,怕什么。沐浴在西山麓午后暖融融的秋阳里。
少年随意坐在地上,双手松松撑在黑色的土壤里,大长腿大大喇喇敞着,黑色卫衣下身形宽阔清薄,胸腔微微起伏,喉结轻滚,发梢沁着汗水,容颜清白澎湃,看着眼前空旷平整的土地,那双潋滟桃花眼中,又熊熊燃烧起了一片灿烂热烈的向日葵地。这一天下午,实在具有重大意义。
谢星沉修好了自己的心,收到了一封等待多年的邮件,更获取了一份从雪城寄来的文件。
洗完澡。
少时代的星空。
谢星沉擦着头发,站在书桌前握着鼠标,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内容,满眼都是一整个年楼下突然传来王姨的声音:“小沉,有你的快递!”
谢星沉笑着合上电脑,转身下楼。
又蒙上了一层雾。
从进门柜上拿起那封邮件,谢星沉立马拆开,等清清楚楚看到手中的这份文件,目光赵菁。
女。
16岁。
重度抑郁。
躯体化。
的手不由有些颤抖。
一个个关键词,都像是一块块砖砸到他胸口,心疼的要命,谢星沉垂下眸,捏着文件以至于突然一道电话铃,谢星沉慌乱去掏口袋,手机不小心摔到了地上。“嘭--"
尖锐的电话铃砸在冰冷的瓷砖上,惊的他脑门一震。
谢星沉回过神,皱眉叹了声,急急弯身去捡。
手机屏幕边缘裂开,玻璃粉碎。
谢星沉不耐烦用手擦了下,指尖立马一阵刺痛,血渗了出来。怎么这么冒冒失失。
谢星沉拧起眉,将手机接了按免提丢柜子上,夹着文件转身去茶几拿纸巾。"文件收到了吗?"听筒里传出男人温和清隽的声音。
"嗯。"谢星沉用纸巾裹了手指折回来,重新翻开文件,"卢博士,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应该是很久以前就有了,这次突然昏倒才查出来。”对面说。"躯体化是?"谢星沉皱眉问。
“失眠,食欲下降,体重减轻,记忆力衰退,注意力涣散涣散,呼吸困难,发抖,鸣,多泪......"
谢星沉一一对照,想起这一段时间赵菁越来越瘦,时不时走神,还经常哭.--"林妹妹都没你哭的厉害。"
--"葵葵,你最近泪点有点低啊。"
--"你是小美人鱼吗,怎么天天掉小珍珠?"
谢星沉钻心疼,皱起桀骜的眉,无处发泄,忍不住一拳朝进门柜狠狠砸了下去。他怎么没早点发现!
卢跟着说了些情况。
谢星沉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那天她跟我见完面回去,会突然昏倒?"
"有可能,"电话那头男人掂量着话说,"你是她的敏感源。"赵菁心态其实挺平和的。
前世她两次割腕一次跳楼。
一次割腕是在临城赵家卧室,校庆出事后病情爆发,大出血送医院抢救了三天三夜,给赵爸爸赵妈妈添了不少麻烦。
一次割腕是在雪城萧家卧室,十七岁生日宴后,她不喜欢萧家她对周围的一切都感到冰冷,可她同样被赵家抛弃,无处可去,半夜被沈婉柔及时发现,同样九死一生。最后一次选择跳楼,是因为沈婉柔没收了她房间所有的尖锐物品,她找不到其他方法了,过程挺可笑的,卧室在二楼,跳下去根本死不成,反而老老实实在医院躺了几个月。转学到其他城市,谢星沉继续在附中上学,一跃成全校第一。从那时起,她开始从旁人口中听说谢星沉,谢星沉在她休学后将陈泽打进医院,陈泽李秋雅被警察带走,黄毛和两小弟判刑,伤害她的人都付出了代价。赵爸爸赵妈妈也开始来雪城看她,关系得到某种程度和解,她情绪开始好转。同时她也意识到,沈婉柔再无数次都会将她救起,有沈婉柔在她根本就死不掉,某种程度上断绝了自伤的念头,住院期间,她开始捡起课本,渐渐恢复到从前的学习强度,准备复学。
美,她重新拾起了自信和气度,也结识了不少对她有好感的世家子弟,但都没有什么兴趣。第二年春天她出院,在家疗养,沈婉柔经常带她参加各种宴会,各家夫人都夸她貌某天下午一起在院子里打羽毛球,看着萧思南和祁北朝腻腻歪歪,小儿女青梅竹马,某种程度上也开始重新生出对美好爱情的向往,萧意迟倒满眼明亮举起草莓牛奶,认真对她说,姐姐冲冲冲!
于是那天她将臭屁萧思南祁北朝杀了个片甲不留,一口气打到天黑,孙姐叫吃饭,打烂的羽毛球丢了一地,满头大汗,即使在不经意挽起袖子时看到手腕上的伤痕,仍会默默将袖子拉下去,可依旧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这样畅快淋漓活一万年。那或许是一段与谢星沉没什么关联的前世,少年却在等一场重逢。夏天,她从他人处听闻谢星沉是当年理科状元,报考了雪城大学心理学专业,何田田邀她参加自己的升学宴,她也正好想回临城探望赵爸爸赵妈妈和赵卓阳,欣然同意。何田田升学宴那晚,她确实有见到谢星沉,少年金榜题名时,本应是此生最得意模样,看向她时,却很安静,他们不经意一面,一句话没说,升学宴结束,她默默打的回家,然后车祸.......
前世结束。
可以说,前世,以校庆为分界线,她的世界从拥挤的沙丁鱼罐头变成了一片冰冷的雪原。
同学的霸凌孤立,体重外貌的焦虑,学习成绩的压力,在登上光荣榜最高的那个位置,在极端减肥到病态,在校庆落幕,都灰飞烟灭,在病魔面前不值一提。她想用自己的鲜血将雪城的冰原染红,却无数次被明里暗里的无数股力量拉起,最终造就了后来的她,一片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想起前世的这些事,总感觉很遥远了。
不知道是因为时光的冲淡,还是因为这一世情绪的反杀。抑或是那个骄矜狂妄的少年。
她对前世的抑郁和自伤都没什么感觉了,甚至就是,能玩笑着讲出来。前世她就能想明白,受到伤害时,该死的是施害者,而不是她。她该长久地活着,明亮她活着,她该站到日照最顶峰,藐视所有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到了谢星沉这儿,无论是知道了前世的事,还是这一世种种,她在很多个瞬间会觉得,她是那个间接施害者。
谢星沉两辈子的心血。
巨大的心理负担,痛苦到让精神的她想杀死身体的她,却做不到,因为这具身体,是她爱谢星沉,比爱自己更甚。
她爱惜谢星沉替她护住的身体,却逃避谢星沉对她的爱意。很可笑吧。
她自己都觉得矛盾,可直觉却告诉她该逃离。
她会觉得自己是那个不幸的因素。
因为她,谢星沉才会发生那么多不好的事情。
这次突然倒下,就是一个很好的佐证,她的抑郁症又复发了。其实她也没指望这辈子都不复发,早晚的事。
就是看到诊断单上是重度抑郁而不是轻度抑郁,有些失望罢了。怎么就重度了,她现在能吃能喝,简直不要比前世好太多。重来一世,又以截然相反的方式,陷入了同样的精神漩涡,真是见鬼了。只不过这一次她不会再自我伤害了,因为这具身体谢星沉是重大股东,她有义务维持健康。
总而言之。
o
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了下来,反而更安心了。
赵菁蹲门口系好运动鞋鞋带,察觉到目光,起身回过头。萧意迟小朋友正安安静静坐沙发上看着动画片,底噪很大,沈婉柔端了盘水果走到茶几边,目光温柔实则担忧:“去哪啊?
"
"出去散步,消消食。"赵菁答。
"早点回来。"沈婉柔叹了口气,这孩子确诊后,还天天像往常一样上学生活,实在让人焦心。
赵菁应了,转身朝门外走去,外面暮色将晚,却不是走向黑暗。她其实并不担心,病情在前世已经反复很多次,她总得好好生活,过不了多久,她又会因为随便吃到什么好吃的进行了一场聚会或者一场运动而快乐起来,她知道的。总会挺过去,总会有明天的太阳,死不了。
赵菁循着暮色走了十几分钟,在鹅卵石小路深处遇到了一个人。专家,她两世的心理医生。
卢温,雪城世家子弟,住一个机关大院里,哈佛大学博士,国内首屈一指的精神心理男人站在幽幽翠竹边,身材修长匀称,无框眼镜清俊温雅,没什么距离感,对女性很有吸引力的类型,笑着朝她挥挥手。
赵菁立马笑着跑了过去。
两人一同走了一段路。
卢温无害开口:"赵同学,你今天有什么想跟我聊的吗?"
赵菁其实想了很久,有些死结总要打开,有些事情总要积极面对并解决,当个缩头刺猬实在是不负责没担当,对于卢温,她前世就信赖过的人,她想她可以坦然讲出来:“我有很喜欢的人。"
"哦?"卢温展露出极大兴趣,"能被赵同学喜欢,该是个多优秀的男孩子?""那是一个骄阳般耀眼的少年,恣意且狂妄,偶尔还很幼稚。"赵菁眼中带出些笑意,走到竹林深处要拐弯,目光又暗下来,“可最后我却离开了他。""什么原因?"卢温问。
"因为他为了我经历了很不好的事情,我当时觉得,没有我,他会过的更好。"赵菁垂下眸,"分开时,我还说了很多狠话。”
卢温:“现在呢?”
赵菁抬眸看向前方,回家的方向:“前阵子我见到他了,他好像过的更不好了。”卢温:“你是什么感觉?”
系搞砸了。”
“事情并没有按照我期待的方向发展,我好像.....错了。”赵菁纠结道,“我好像将这段关"赵同学在学校成绩怎么样?"卢温问。
"算的上名列前茅。"赵菁有点奇怪卢温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赵同学回到萧家跟家人相处怎样?"卢温又问。
"还不错吧。"赵菁想了想,"叔叔阿姨对我都很关心,思南前阵子问了我数学题,意迟昨天放学还给我带了冰糖葫芦。”
同学拥有幸福的能力,同样拥有带给他人幸福的能力。""这样看来,赵同学是个很优秀的人,同样是个温柔善良的人。"卢温笃定下结论,"赵赵菁一时迟滞,她有这么好?带给他人幸福的能力么?“这对你病情有利。
"赵同学应该正视自己内心的需求,而不是一味压抑和逃避。"卢温顿了下,又补充,"
赵菁不由笑了下:“谢卢医生教导。”
觉得错了,不妨及时修正回正确的道路。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碎裂的瓷器,一经打破就覆水难收。"卢温温和说,"如果你"
"嗯。"赵菁点点头,看向前方,停下,"我到家了。”
“你也不要自责,事情走到这一步,肯定不全是你的错,重要的是改变,重要的是朝前看。"卢医生站在暮色下,眼镜渡上夕阳,"我也走了。赵菁站在家门口,同样挥手告别:“再见!
"
赵菁洗漱完,坐书桌前写完最后一道题,盖上笔帽,转眼就凌晨两点多。能量已告罄,她立马躺上床盖上了被子,闭眼酝酿了几十分钟,根本睡不着。赵菁虚虚睁开眼,下意识伸手到床头柜摸药瓶,却碰到冰凉的手机。“叮咚--"提示音在深夜里显得十分突兀。
赵菁内心一激灵,立马翻起身拿过手机,一看,垃圾短信。""
赵菁长呼了一口气,瞬间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不过转念一想,她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又怎么可能收到他的消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赵菁披了件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垂下眸,指尖开始在亮着荧光的手机屏幕上滑动,明明没几个人的列表,却上上下下翻了好久,才终于找出那个名字,点开。可盯着那一串电话号码,指尖缓缓靠近拨打那个图标,又要做一层心理建设。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他会不会睡了?可段锐之前不是说谢星沉半夜两点多打电话问作业的,但要是没睡,接通了,她又该怎么办?
赵菁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发呆,窗外的鸟都叫了,转眼捱到了凌晨三点。她才鼓足了最大的勇气,指尖迅速触碰屏幕,拨了出去。几乎是瞬间就被接通。
赵菁看着屏幕上00:00的通话时长,脑子里一片空白。少年清缓低哑的声线透过漫漫长夜,带着疏浅笑意,传来心跳复苏的第一道回音。"喂,葵葵,我一直在等你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