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第20章

蔡国很有自知之明，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那种特聪明的人。

要不然也不会在采购科待了那么多年，到现在还能没寻到法子向上爬，就说说他们科室的主任。年龄比他小几岁，入厂的时间比他还要迟。就花了十来年的时间，硬是从一个普通职员到了现在主任的位置，掌管着整个厂子的吃喝用度，不是一点小能耐就能胜任。

同样,他要是聪明，也不用在媳妇的提醒下才想明白。但胜在一点，他做事向来不拖沓。

懂得抓住时机。

就像是之前在常中生产大队听到消息，他回到城里第二天就去找了陆晨，被陆晨拒绝后他也没放弃，又在第三天找到回城的邹安安，这才成功拿下粮站额外供应的条子。这次他也没拖。

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上工就敲开了主任的门，两人在里面谈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才一脸喜气的离开主任的办公室。

“蔡哥，瞧你笑成这样，难不成好好事？"梁维捶了捶酸痛的肩膀，“有好事可得带上我啊，天天下乡收东西，我这人都快废了。”

“你还诉苦了，咱们科就你最轻松。"另一边的高向荣叹气，指了指自己脚下的新鞋，“看看，又走坏掉一双鞋，我要是像你一样有辆自行车，也不至于一年得买几双鞋了。”梁维长吁一声，“一天骑上三四个小时，也不轻松啊。”

这话挺招恨。

边上几人哼哼走过来，一人给他一拳头。

自行车骑三四个小时确实累，那也好过走路了。去生产大队也不是没汽车，但厂里也不是每天都给报车费，更鼓励节省开支，提倡靠双脚出行。也就说，要么自己掏车费钱要么走到鞋底穿洞。不管哪种，都羡慕梁维的自行车，哪怕半新，都让人特别眼馋。

蔡国没加入他们之间的打闹，欢欢喜喜离开采购科，他要是把这事办成，下个月就能搬到副主任的办公室了，以后也不用再天天跑乡下，而是对接粮站的供应。一旦解决供应的任务要求，副主任这个位置坐得绝对要比普通职员来的舒服，他一路快速朝着嵊城港168号走去，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可蔡国没注意到，就在他经过糖果厂的右街巷子时，恰好错过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邹安安今天早早出了门，先是替陆年寄出没署名的举报信，紧跟着就在附近遛弯。

一路转悠着，顺着指引来到糖果厂。

东方糖果厂对比周边的厂子不算大，但也是有三千名工人的中型厂子。

一共有五个厂房，外加一栋三层的办公楼。厂子里目前只生产三类糖果。

一种是常见水果硬糖、一种是?口哨糖，再有一种就是?麦芽糖。

先前蔡国上门，拎着的就是半袋子硬糖。

邹安安出门总喜欢在口袋里装点什么。

如今没钱就只能装点其他东西，家里最多的除了鸟蛋之外就是那半袋子的硬糖了。

一路走来，嘴里都含着水果硬糖。

她走到厂子对面的家属院，见有个老太太正在摘豆子，便上前问道：“婆婆，向您打听一个事，糖果厂最近有招工吗？”

说话的同时，两颗水果糖已经搁在人家的簸箕上。老婆子下意识就将糖果抓在手中。

回过神后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她说道：“咱家孙女早就嚷嚷着想吃糖果了，真是多亏了小姑娘，来，这把豆子你拿着吃。”

抓了一小把豆子往她手里递，她说：“你问招工是吧？最近这段时间还真没听说过，看在投缘的份上，老婆子多嘴说句不讨喜的话。”

白白拿人家糖果总得说些有用的。

要不然这糖果她拿着都烫手，便开口说：“一个萝卜一个坑，年纪大了要退休的都会把工作名额让给自己的儿女，这样一来厂子里永远都不会少人，再加上时不时加了一些名额，厂子里的工人一年只比一年多……岗位就那么多，工人却一直在增加。

没有点能耐，别想靠招工进厂子。

只能打打其他人的工作名额，要不顶长辈的班，要不花钱从其他人那买名额。

她小声说着，“尤其是这几年，上山下乡闹得厉害，好些人家不想儿女下乡去吃苦，那不得掏家底想想法子，所以呀……”

一切尽在不言中。

邹安安淡淡道，“还真挺难。”

“可不是吗？"老婆子叹气，“咱家还好，孙女孙子还不到年纪，不像隔壁家的邻居，四个儿女走了三个，这一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可没法子啊。

躲又躲不过，工作又没工作，除了下乡当知青别无他路。

她只当邹安安是不想下乡当知青的其中一员，便劝说着，“不过实在没法子那就认命，趁着还有时间多准备准备东西，省得离开后日子过不下去。”

邹安安望着糖果厂的方向，她轻声嘟囔着，“怎么可能就这么认命。”

老婆子没听清，“什么？”

邹安安笑了笑，“没事啊，多谢婆婆说的这些，那我就先回家了。”

老婆子见人离开，端着簸箕也往回走。

她得早点回去，孙女女见到她兜里的糖果一定特别高兴。

邹安安跟着在附近转悠两圈，走访了边上的两个厂子后这才往回走。

如果蔡国那边的路子没走通，她得想想其他法子。怎么着也得在年底将工作的事落定下来。

这个时代，要么回乡种田要么捧个铁饭碗，不然没其他出路。

待在乡下或许不用太费脑子。

但不利于以后的发展，自然是在城里打通关系，以后还能借着那些关系下海搞个生意，争取在最适合挣钱的年代攒下一笔养老金，四十多岁弄个小院子，过着惬意的退休生活。

为了能早一年退休，现在的她就得更努力才行。不然年纪大了，想躺平都躺不了。

邹安安一路想着事，就在要经过一条巷子时，她突然停下来又往后退了几步，对着其中一个垂头走路的人喊道，“蔡叔？”

蔡国抬起头，一脸的惊喜：“小邹你怎么在这？我刚去大杂院，你男人说你出了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邹安安也觉得巧。

现在正好，主动上门和巧遇那完全不同。

她咧嘴道：“这不才来城里吗，想着去周边转转熟悉下，毕竟以后我得在这待上好几十年呢。”“对对对。“蔡国连连点头，见她心归属在城里，觉得等会要说得事肯定更能成了。

他指了指一旁，“上回还没好好谢谢你，走走，蔡叔请你去国营饭店吃顿午餐。”

先不说是不是有事来求，上回粮食供应的事确实得好好谢谢，可不是光两瓶罐头能还清人情的。至于半袋子糖果……

在糖果厂要是还弄不到糖果，那真的是白在厂子里干活了。

倒不是偷，而是他们工厂的效益算不上特别好，仓库里总会堆些货，要是冷天放一放无所谓，但天热闷在仓库，糖都化了。

吃倒是能吃，就是品相不佳。

除了销销库存的压力之外，也是把品相不佳的剔出去，便会用低价卖给厂里的工人，要不就是分发过节的福利时，随上一袋子糖果。

所以啊，自打他进了厂子，家里就真的不怎么缺糖。人家小娃馋得直流口水，他家儿女吃糖都把牙吃坏了。用这个当人情还出去，他都觉得有些抬不起脸。今日出门前，兜里就带了钱和票，想着一定要请小邹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可别拒绝啊，蔡叔得了你一个大人情，要是不请你好好吃一顿，我这心里都不踏实。”“那行。“邹安安笑眯了眼，“国营饭店的红烧鱼不错，托蔡叔的福，我又能好好吃一顿了。”“那鱼是不错，国营饭店的大厨师可是有师传的，不单单是红烧鱼，红烧肉的味道也不错，等会儿一块尝尝。”蔡国这次请客，可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而且一点都不觉得肉疼，恨不得她等会儿多吃一点。邹安安也不是一个内向的人，人家真诚请客她自然是捧着来，到了国营饭店两人就找了一个边角好谈话的位置坐下。

蔡国先去点菜，点了两三个热门菜之后又跟着道，“等会再给我留一份红烧肉打包，外加四个馒头。”点完菜，又买了两瓶汽水。

拧着就往桌前走去，先是彼此寒暄几句，蔡国首先打了个底，“你先前真是帮了我大忙，粮站的条子已交上去，我这下半年都不用发愁能不能完成任务了。”“那就好。”

“是挺好的。“蔡国瞅了她两眼，将筷子搁在桌面上，细细讲解起来，“外人都以为采购科是个好活，就连我刚刚进厂的时候都是这么觉得，那时候年轻啥也不懂，想着就收收货而已，可你…

他反手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苦笑道：“我都给愁秃了，一个月五十块钱的任务量，听着好像也不多，但现在鸡蛋都只要六毛钱一斤，你想想五十块钱能买多少鸡蛋？那不得老大一堆呀。”

是真的很愁。

就说他上次去常中生产大队，一顿诉苦就只换来了三块钱的东西，跟着去其他地方转悠两圈加起来也才不到五块钱。

就按这个来算，旁人听着以为一天五块钱挺不错，十来天就能完成任务了。

可也得算算距离呀。

城里离常中大队那么远，天不亮就得出门，大晚上才能回，要是天天这么折腾，迟早哪天把这条命给折腾没了。而且光是路费也没法让他天天往返。

一般也就是两三天走一趟。

要是快到月尾还没收齐，那就不得不天天下乡跑一趟。邹安安听的认真，开口问道：“周边的生产大队收不到货吗？”

蔡国举起一个巴掌，“光咱们城里大大小小的工厂就得有五十来家，每个厂都有采购科，周边的大队早就被分刮完了。”

虽说现在找工作很困难。

但要是真有手艺有门路，一些厂子肯定都是抢着要。像他们这种采购员，要是自己有门路能收到不少货，厂子又怎么可能把这类人才往外推？

不说远了就说他吧。

要不是他走运碰到了小邹，副主任的位置又怎么可能留给他坐？

所以像周边的生产大队基本上都已经被一些人给内定了，他们这些没门路的人就只能往远的找。这不，他就找到了常中生产大队。

以前觉得这地方又偏又远，去一趟就得费好大的劲，现在却庆幸自己好歹坚持下来了。

不然他又怎么可能遇到小邹这个福星呢。

蔡国继续说着，“累是一方面，不过熬熬也就熬过去了，最不好的就是不安全，你看看下乡的那些小道基本上都碰不到人，咱们扛着东西走的时候心里都不踏实，要是遇到一个起了歹心的人……”

这真的不是故意吓唬人。

以前也不是没有发生过这类事。

出去收货，收着收着人就没了消息，等报案一查有的能捡条命回来，有的到现在连尸骨都没消息。其实这些话蔡国没必要跟邹安安说。

说了反而会让对方心里觉得不安，想成的事也就成不了了。

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欠着人家一份恩情。总不能因为想成事，把不好的事都瞒得严严实实就等着人跳坑吧？

更何况小邹要真的进了采购科，时间一长她又怎么可能不了解这些弯弯道道？

省得最后还怪他没早告诉她。

没错，蔡国是想拿一个工作名额和小邹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