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兽(1 / 1)

第37章凶兽

电脑下方的时钟走到12:00。

桃濑成海侧身,刚想和隔壁工位的伏黑幸打招呼,她的午餐队友起身,冲刺,第一个拐进电梯,矫健的身影如同一只争夺薯条的海鸥。

小柳花子抱着一沓文件走过,了然道:“别看了,有人给她送饭。”

“豹豹君从前是那么贤惠的人吗?"桃濑成海羡慕道,“真好,我也不想吃便利店饭团。”

“你可以选便利店三明治。"小柳花子坏心眼地安慰,“然后边啃三明治,边看幸吃禅院准备的爱心便当。”“你好坏,小花。“桃濑成海幽怨道,“我要拉你一起看。”

伏黑幸对同事们的嘀嘀咕咕暂不知情,她接过禅院甚尔递来的保温袋和保温杯,双手合十,“辛苦你,我原本都做好准备去抢便利店的三明治了。”

“我早上不是把便当都放到桌上了吗,你倒是记得拿啊。″禅院甚尔抱怨。

伏黑幸只能干笑,禅院甚尔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你可以给我一把你家的备用钥匙……”

“啪”的一声,伏黑幸捂住他的嘴,转移话题,“川口先生前几天完成了对新孤儿院的装修,院长喊我们过去看看。”

“怎么,"禅院甚尔不满道,“我们还得给他当监工?”他的联想能力有时候挺崎岖的。伏黑幸解释道:“听说他在申请一笔慈善资金。院长是他的推荐人,她腿脚不方便,委托我去看看。”

“顺便我们也可以去看看川口先生,"伏黑幸说,“就当交个新朋友。”

禅院甚尔的眼睛危险地一眯,“你说那个锅盖头?”伏黑幸捏住他的脸,“这是人情世故。川口先生在这边没有亲友,和我们多多交流是好事。”

禅院甚尔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伏黑幸没好气道:“你不去,我可以一个人去。”

“我突然对他的装修很感兴趣。"禅院甚尔当即改口,“我们一起过去。”

伏黑幸很满意他的识相,“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把周日空出来。”

周日当天,伏黑幸站在门口,双手抱臂。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甚尔,你还没好吗?”

房间里隐隐约约飘出回答,“再等三分钟!”她又看了一眼手机,“三分钟,开始计时喽!”百无聊赖之下,她开始观察禅院甚尔的公寓。这里明明和她住的隔壁有着相同的构造,但每个角落都透露出敷衍和冷清,仿佛住在这里的人每天都只是简单地回来睡一觉。

事实也的确如此。禅院甚尔多数时候都赖在伏黑幸家里,如同一只抱紧树枝的毛毛虫,无论怎么抖都抖不下来。伏黑幸朝里面走了几步,看到了厨房。各种锅碗瓢盆和可爱餐具垒成小山,好几条不同图案的围裙挂在椅背上,这里的生活气息是其他几个房间的总和。伏黑幸扭头,好奇的目光落到卧室门上,试图蹑手蹑脚潜入卧室。禅院甚尔迎面走出来,两只手抓着她的腰往上提,简单轻松地把她搬回门口。

“走吧,”他坦然道,“你不是赶时间吗?”“不是我赶时间,是你迟到了。“伏黑幸严肃地指出。她左右上下一端详禅院甚尔,“你今天是不是打扮得有点奇怪?”

禅院甚尔咧嘴,“很让你心动吗?”

伏黑幸诚实道:“很花里胡哨。”

不知为何,他穿上了上次出门买的卫衣和牛仔裤。伏黑幸注意到他的里衬和鞋也是全新的,从头到脚洋溢着一股诡异的青春气息。

啊,难道是和学生们在水影忍者公会里打牌的次数增多了,导致他重返青春?

“走啦走啦。"禅院甚尔积极地挎上包,“你不是说快要迟到了吗?”

装修结束前,川口先生一直独自住在孤儿院里。等到孤儿院重建完毕,他才会正式接收其他孤儿院送来的孩子。他早早守在孤儿院门口接待伏黑幸和禅院甚尔。或许最近有太多烦心事,孤儿院的重建也太消耗精力,他比上次见面显得憔悴许多,眼下挂着两抹淡淡的黑眼圈。“感谢二位的探望,所有基础设施的换新和安装都已经完成,等各类家具进院后,我就可以着手准备孩子们的事情了。”

上次禅院甚尔弄出来的沟沟壑壑都被工程队填平。伏黑幸和禅院甚尔略有心虚地走进安装了儿童运动器材的前院,由川口先生带领参观改建后的部分。

禅院甚尔一直跟在伏黑幸两步范围内。伏黑幸用胳膊肘抵住他的腰,“你不觉得有点热吗?”

“不觉得。“禅院甚尔虚伪地冲川口先生一笑,贴得更紧,“万一有危险怎么办?”

伏黑幸诧异地盯着他。

你不就是这里最大的危险吗,甚尔君?

川口先生不太理解禅院甚尔有时和他交汇的得意眼神。他擦擦额头的汗珠,道:“基本上我们逛完了所有新装修的地方,你们认为怎么样?”

“没有吧,"伏黑幸说,“我们还没去地下室。”川口先生搓着手,小声道:“资金不够,地下室暂时闲置了。”

伏黑幸点头,“毕竟孤儿院里需要重建需要花钱的地方太多了。我们当时也只是往那里堆杂物。”川口先生的笑容有一丝勉强,“你们还有别的地方想看看吗?”

宿舍楼内没什么好看的,大多数房间都空空荡荡,只有六面光秃秃的墙。

少数堆放了旧家具的房间是川口先生的宿舍,他就住在那里,窗前的晾衣杆上晾着衣服,一件大,一件小。“家具都还没到吧,"伏黑幸说,“但是我看宿舍楼都换了新的窗户和围栏。”

“是的,以前的窗户有些都坏掉了,我怕留下安全隐患。”川川口先生不停朝外看,“我在后院开垦了一块小菜地,我带你们参观一下。”

他们急匆匆走去后门,禅院甚尔脚步微顿,“这里除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怎么会,”川口先生一口否认,“孤儿院的孩子最早要下个月才能过来,工作人员目前也只有我一个。”禅院甚尔意义不明地笑了两声,“可能是我听错了,毕竟你们都听不到声音。”

气氛一点点变得古怪。伏黑幸忽然道:“我想去地下室看看。”

川口先生的瞳孔闪了闪,下意识往她身前挡了一步。一双眼睛正漠然地看着他,漆黑的眼如同两颗玻璃珠,不带感情、没有情绪,是两台机器,将他扫描录入,评估在某种绝不安全的概率。

伏黑幸一拍禅院甚尔的肩膀,搅毁了凝固的气氛。她拍的是禅院甚尔,话却是对川口先生说的。“川口先生,我对你了解不深,但我的院长很信任你,我相信院长的判断,也相信你不是怀有恶意的人。”她拨开川口先生,向楼梯口走了两步,仿佛刚刚想起一般回头问,“我能下去看看吗?”

川口先生还没回答,禅院甚尔率先挤开他,走到伏黑幸前面,“你小心一点。”

川口先生心知自己没办法阻止他们,只能跟在他们身后。

起初他们都没听到声音,等走到负一层时,走廊尽头远远传来了稚嫩的童声,“有人在吗?”

“没错,是一个孩子。“伏黑幸平静道,“川口先生,你宿舍的窗户前晾了两件衣服,一件是大人的工作服,一件是孤儿院小孩穿的制服。”

她偏头看向川口先生,“这里为什么会多出一个孩子,他又为什么住在地下室里,在我们见到他之前,你可以先给我们一个解释。”

川口先生的嘴唇不停颤抖,他身上缺失一种力量,让他开口和站直,只能痴傻地看着伏黑幸向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靠近。

“有人吗,有人在吗,我会听话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会乖的……”

童声抽泣着,“我一个人好害怕,有没有人?”禅院甚尔抓住伏黑幸的手,此时他们距离地下室只有三米的距离。

那个小小的、怯懦的声音在一次次呼喊中变形,它慢慢变得粗糙、低哑,不再从人类的喉咙里七歪八扭地爬出来。

“我不会乱跑了,对不起……鸣、鸣鸣,对不……唔一一咕呜一一”

声音停止了。昏暗的地下走廊呈现出混浊的深灰色,这里比地面上冷得多。走廊尽头的门改装过,是结实牢固的铁门,一把大锁挂在门上,如同一只冰冷的瞳孔。一滴汗水滑下川口先生的下巴,他忽然醒悟,“快走,我什么都会说的,你们先走!”

他的咆哮和门内的嘶吼同时响起。

“跑一一一一!”

“嗷一一一一!”

一股巨力撞在铁门上,门上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凸起。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恐怖的咚咚声,每一下都代表一次撞击。

里面关的不是一个孩子,里面关的是一只凶兽!伏黑幸死死拽住想要朝门扑去、堵住铁门的川口先生,拉着他娴熟地躲到禅院甚尔背后。

禅院甚尔一只手向后护了护,“再等等。”现在向外跑根本是赌自己的命,就算禅院甚尔拦住了里面不断冲击铁门的东西,飞出去的铁门也会化作一把巨大的镰刀,在狭窄的走廊收割逃窜者的性命!咚!咚!咚!

门轴不堪重负,吱嘎,数枚门轴如炮弹发射,携着烟尘,深深嵌入墙面。

铁门似狂风下的叶片飞旋,在墙体间狂暴砍伐。安装时至少有两名工人才能将它抬起,而此时,它又轻又快,像一只巨人弹指甩出的飞镖。

三人原本站着的位置留下一条狰狞的长沟。极速移动的禅院甚尔在长廊的另一处放下伏黑幸和呆滞的川口先生。他来不及说话,白影呼啸而出,直到禅院甚尔的臂膀如镣铐般牢牢卡住凶兽的巨口与脖颈,另外两人才堪堪看清,那是一只白虎。

一只白虎,皮毛柔顺光滑,似镀了一层月光。虎的筋骨由钢铁浇铸,虎的獠牙由冰火淬炼。光是体型,它就有接近一个成年人的长度,而看外表,它只是一只幼虎!禅院甚尔双手青筋暴起,他缓慢却坚定地掰开白虎的牙,手臂上多出一排孔洞,留下点点血迹。他狞笑,“力气不够,小猫。”

伏黑幸抓紧时间,拽住川口先生往外跑,“别看了,快跑!”

禅院甚尔与白虎力量的僵持仍在继续,他暗暗心惊。他清楚自己肉//体的强大,因此能短时间内与他对垒不落下风的白虎更是危险。

他手无寸铁,白虎钢筋铁骨。

但禅院甚尔仍处于优势,不管白虎的本体是否是一个有思考能力的幼童,此时它都只是一只无智的野兽!人与虎分开,白虎张嘴,发出不悦的隆隆低吼。长廊中只有一条道,没有回旋的余地。禅院甚尔压低身体,白虎的每一丝肌肉变化都落到他眼里,双方视线交汇。

试探,挑衅,一触即发!

蒲扇似的虎掌落地,白虎起跳,庞大的身影遮住走廊唯一一盏白炽灯。阴影落下,笼罩在阴影中的禅院甚尔消失了!

白虎扑空,惯性令它远远地滑出去。它没有在意远处躲藏的伏黑幸和川口先生,倏尔昂首,走廊上方天花板与墙壁的夹角间,攀着一个人。

“哦,被你发现了。"对手假惺惺地讽刺。他像一只蜘蛛,轻巧落下,骑在白虎背上,双拳紧握下捶!

白虎吃痛的咆哮穿透墙体,假如这时有人在孤儿院外经过,他一定会以为这里遭了兽灾。虎的怒吼听得伏黑幸头皮发麻。

白虎不停甩身摆尾。它一次次撞在墙上,走廊墙壁内发出闷响,灰尘簌簌而下,又浮在空中翻腾。禅院甚尔不为所动,他像是被焊在虎背上,无论白虎怎样挣扎,他只一拳拳砸在虎头上。

虎的动静渐渐虚弱,它终究是一只幼虎,没有太多体力。它趴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禅院甚尔翻下虎背,他张开拳头,用力过度,指缝内都是鲜血。血和手臂伤口上流出的血汇成一股,染脏他的新衣。

他不高兴道:“这套衣服我可是第一次穿,很难洗的!”

一个人影扑上来,险些被他一掌锁喉,伏黑幸抓都抓不住。

川川口先生惊恐地扑在虎背上,用自己的身体掩住虎头。生怕再晚一秒,禅院甚尔狂风暴雨般的拳头会把白虎生生打死。

他风箱似地喘息,望着禅院甚尔,四肢瘫软地滑下来。伏黑幸哭笑不得,“川口先生,冷静一点。”嘭!

川口先生跪伏在地,额头狠狠磕在地上,顿时泛起青肿。细小的石头磕破皮肤,淌下血。

“对不起!迄今为止的所有错误都是我一手造成,是我的贪婪和粗心让两位受到惊扰。这孩子本意不坏,我会好好管教他的,请留他一命!”

他的声音发抖,宛如代替白虎遭受了禅院甚尔的每一拳。

白虎的每一根皮毛都泛起柔和的光晕,小山似的躯体逐渐缩小,凝固成一个又瘦又小的幼童的身体。川口先生急忙抱住白发幼童,哀求道:“为了补偿二位,我什么都愿意做!请留敦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