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唤雪
结婚多少也算一桩人生大事,人们从原本的家庭脱离,与没有血缘关系的另一个人组成新的家庭。
激动、兴奋、忐忑、不安,诸多情绪构筑成这一刻。伏黑幸亦不能免俗,情绪的渲染不讲道理,她原本以为自己会表现得更镇定一点。小柳花子在她身后,摆弄她的头发。伏黑幸的黑发毛毛糙糙,很难打理。小柳花子和化妆师用了不少小发卡。
“我怀疑自己头发里的小发卡,加起来有一斤重。"伏黑幸说。“别怀疑,说不定有两斤。”小柳花子轻拍她的肩膀。“成海为什么还不来?“新娘鼓着腮帮子抱怨,“我好饿,我已经虚弱到站不起来了。”
小柳花子闷笑:“那怎么办,你怎么去婚礼现场?”伏黑幸伏在桌上,雪白的头纱从背后将她裹住,蓬松的裙摆垂地散开,像一顶华丽的巫师帽,只有帽子的尖尖是黑色的。“没有那么夸张。"小柳花子安抚道,“我不相信甚尔能让你饿着。”她一眼看破真相,伏黑幸的手提包里有伏黑甚尔特意准备好的小零食,怕她饿肚子,他还特意发消息提醒过她。
新娘的脸鼓得更圆了,小声哼哼:“我想吃热的东西。”一张脸歪下来,小柳花子摸着下巴,调侃道:“幸,你不会是在撒娇吧?伏黑幸当即坐直身体,惊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明明在两人的交往中,她才是一直保持理智形象的成熟大人!化妆师和小柳花子两人捂住嘴,肩膀不停抖动,根本没用心遮住嘴角的弧度。伏黑幸恼羞成怒,一手抓起一个只会嘲笑她的家伙,将她们推出门外,"好啦,新娘要整理自己的心情了,请给我留一点私密空间!”“你不会想着从窗户里翻出去吧?"小柳花子窃笑,“就像电影里经典的逃婚情节。”
“对,然后甚尔会在窗户下面接住我,把我提回婚礼现场。“伏黑幸完美预测了可能的发展。
她关上门,“等仪式快要开始了,再来叫我。”厚重的门扉隔绝掉两人明目张胆的笑声,伏黑幸瞪了门一眼,回到桌前。化妆师零零散散的化妆品和小工具堆满整张桌子,几乎连镜子的底部都看不清楚。
自带一圈小灯泡的化妆镜中,一只高大的怪物正满房间跑来跑去。融成一体的两张脸都洋溢着堪称憨厚和傻气的笑容。如果咒灵也能以笑传达出正常的感情,人们大概能从这笑容里解读出“幸福"的含义。
她们其实没有事情可做,所有的工作都被孔时雨请来的工作人员和小柳花子承包了。
但她们停不下来激动的小动作。于是在普通人无法看见的世界里,咒灵欢天喜地地绕着房间一圈圈打转,时不时在小柳花子与化妆师沟通的间隙,趴在伏黑幸肩头,欣赏镜中与狰狞的咒灵面孔并列的,新娘娇美的容颜。伏黑幸对镜自言自语地抱怨,“结婚仪式好累,婚纱好重,各种琐碎的流程好忙。”
她停顿一下,像寻常女儿同父母撒娇一般,半是埋怨半是好奇地道:“你们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么累吗?”
“新郎和新娘在仪式开始前可以见面吗?”“马上就要结婚了,会感到紧张吗?”
“那时候你们的父母,是不是也在你们身边呢?”说到这里,她否定了自己的回答,“不对,要是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在世,应该不会让刚出生不久的孙女流落孤儿院吧?”她仰起脖子看向咒灵,“私奔应该更符合情景吧。”私奔的话,她们只能办一个没有亲朋好友的小型婚礼了。咒灵摇摆着身子,仿佛沉浸在某种无人听懂的节奏中。化妆师在门外敲门,“新娘,要准备好登台喽!”伏黑幸在门内应道:“好,我马上出来。”她撩开裙摆,最后一次对镜打量,竞然在镜中人和咒灵的脸上找到了相似的轮廓。
伏黑幸抱着新娘的捧花离开,镜中也没了咒灵的身影。孤儿院的财务酒井接过了父亲的职责,挽着伏黑幸入场。在大厅门口,孤儿院的厨师后藤代替年老体衰的老院长,作为新娘母亲迎人。伏黑幸微微屈膝低头,后藤满目欣慰,“我们的女儿也长大了。”她为新娘盖上头纱。隔着朦胧的白纱,伏黑幸看见许多人祝福的笑容。他们让出通往婚礼仪式台的主道。
主道的尽头是难得打扮得人模狗样的伏黑甚尔,伏黑幸慢慢做了一次深呼吸,向仪式台走去。
她不是一个人踏上这条通往新生活的路,咒灵亦步亦趋,踩住她的影子跟在身后。
交换戒指,亲吻,签订婚约书,每一步都顺利得理所当然。伏黑幸在台上悄声道:“我们是不是还有发言环节?”伏黑甚尔道:“那就只有我一个人发言了,我准备好了稿件。”新娘睁大眼睛,“你背着我偷偷写发言稿!”伏黑甚尔移开视线,嘴巴像一把剪刀咔嚓咔嚓剪掉心虚,狡辩道:“反正都是要说给你听的,不算背着你偷偷写。”强词夺理。
她们转身面向宾客,伏黑甚尔不自在地捉住伏黑幸的手指,这样能让他变得安定。
他有些磕绊地说出圆滑又体面的感谢语。
“谢谢各位亲朋好友抽空参加我和幸的婚礼,感谢各位体谅我们二人的招待不周……”
伏黑幸看见台下的五条悟和孔时雨不约而同露出了生吞乌鸦的表情。“……自我和幸相识以来,诸位亲友给了我们许多鼓励与支持……五条悟的表情和名画《呐喊》一样抽象,倒是孔时雨,他由内而外散发出饱经风霜的诡异平静。
伏黑甚尔没空注意这两个拆台的家伙,他努力回想每天都会背诵的发言稿,他想说的话比发言稿更多。
“…我搜集了一些资料,那些很有经验的人说,爱情是一种生理现象。一段爱情最多可以维持四年。”
“知道这件事后,我曾扪心自问,我能够违背人性和本能,一直爱着幸,直到我生命的尽头吗?”
“即使神灵或者恶鬼面前起誓,神灵和恶鬼都不会回应我。要是他们能看见我这只渺小的虫子,他们早就该现身了。”“既然如此,在以生命的尽头为终点的誓言里,我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伏黑甚尔抓着伏黑幸的手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打颤。“她想要爱人,那我就成为最爱她的恋人;她想要友人,那我就当最愿意包容她的朋友;她想要亲人,那我就变成陪伴她到永远的亲属。只要我能占据每一个她最需要的位置,我就能实现与她永不分离的愿望!”他咧开嘴笑,成熟社会人的皮终于裹不住满腹痞气。“这么算来,在座诸位都是我的竞争对手。”伏黑幸小声提醒:“恶人颜太严重了,快收收。”家入硝子叼着吸管,吸管的另一端连接着果汁一一伏黑幸特意交代过不给他们这一桌上酒水。
少女托着腮,吸管一颤一颤,“总觉得奶油咖喱酱暴露了点不得了的东西。”
五条悟的脸蛋像一块雪白的麻薯,在桌上摊开流动。家入硝子发表评价后,这一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等待他犀利的讽刺。五条悟毛毛虫似地蠕动两下,哼哼唧唧。
“我把他的话全部录下来了,等他的儿子上中学时,我要当众放给他们听!”
不知为何,夏油杰背后浮起一层恐惧的寒毛。他觉得自己的情绪来得奇怪,于是转移话题,“你怎么肯定他们的孩子是男孩?”桌上的麻薯饼嚣张地翘起一个对勾,神神秘秘道:“这一把,我可是预言家!”
家入硝子的眉毛抬起来三秒,懒得敷衍地放下,“哦。”她选择在专心吃东西的中岛敦身上找话题,“虎子,你今晚在哪儿住?”中岛敦不好意思地在碗沿边露出一双眼睛,“叫我′敦′就可以了。我和甚尔先生、幸小姐住在一起。”
三声长嘘。
“绝对会被讨厌的吧。”
“肯定会被丢出来的。”
“这可是新婚之夜啊!”
中岛敦大惊失色,“我要出去住吗,但是一一”虽然他住在小楼里的这段时间,白虎出现的次数正日渐减少,但万一白虎因为婚礼上吃得太饱半夜出来遛弯消食呢,恐怕明早伏黑甚尔要亲自去动物园偷他。
“不用担心,今晚我和你一起回去。“五条悟悠哉地比出一根手指,“一个伏黑小姐同意的目标,男的伏黑把你扔给我了。”中岛敦:“诶?”
五条悟内心正酝酿着邪恶的计划,麻薯翻了个面,面向家入硝子,“你和杰今晚也过来嘛,我们可以通宵打游戏。”家入硝子坦然道:“好哦,我和我家人说一声,今晚不回家了。”五条悟笑嘻嘻道:“那只剩下杰了。”
夏油杰被几人亮晶晶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行吧,我也和爸爸妈妈打个电话。”
几个少年在台下嘻嘻哈哈的同时,婚礼流程已经进行到最后,新郎新娘走下礼仪台,到户外拍集体照,接受亲朋好友们的祝福。五条悟撑着下巴,他眼中走下礼仪台的身影有三个。他稍后有任务,负责送走伏黑幸的父母。
这是一份有点残忍的工作,但无可奈何,只有他能胜任。家入硝子率先离座,“我想和新郎新娘合照,你们去不去?”五条悟悠悠应道:“去!”
几人穿过宾客们的座位,踩着新人出行时洒落的花瓣,走到酒店外的广场里。
他们暂时挤不到新人面前。
伏黑幸和伏黑甚尔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得严严实实。来者是孤儿院的伏黑幸亲友大军,有照顾她的叔叔婶婶和一起从孤儿院走出来的同辈。为首者是孤儿院的宫崎院长,老人欣慰地看着这对新婚夫妻,双手递上写着"御结婚御祝"的雪白祝仪袋。
伏黑幸惊讶道:“院长,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们不用给礼金。”“这是我们所有人一起送上的心意,作为你的家长,我们总要有些表示。”宫崎院长将祝仪袋向前递,“小幸,我们希望今后你也能如今天一般,直幸福下去。人生的路或许不全是平坦的庄康大道,但怀揣着美好的希望,总能迈过那些坎坷一一”
“实在不行,你就换条路走。”
伏黑幸眨了眨眼,忍耐眼底的酸涩。她恭敬地接过祝仪袋,“是,谨遵您的教诲。”
伏黑甚尔和她一起低头,又听到宫崎院长道:“今后的路,就是你们两个人一起走下去了。甚尔君,遇到你们两人实在伸不开腿的大坑,记得带上幸绕坑走。”
伏黑甚尔满脸严肃,“是,我会提前把坑填平的!”伏黑幸尴尬地微笑,“这就不用了。”
她生怕老院长和伏黑甚尔又总结出些神奇的人生经验,急忙招呼众人,“摄影师过来了,我们拍一张合照吧!”
伏黑甚尔呼唤摄影师:“孔时雨!”
摄影师肩上扛着沉重的摄影机,脖子上挂着一个不那么沉重的相机,面无表情地走过来。
在众人热热闹闹地整理合影队形时,伏黑甚尔碰了碰伏黑幸的手,低声道:“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
“趁她们还在时送给你,应该比之后送给你更好。”他在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交给伏黑幸。照片上是一男一女,面向镜头相拥微笑。她们的五官轮廓与伏黑幸、与咒灵隐隐重叠。
伏黑甚尔道:“我调查了你出生当天与孤儿院同城所有接诊产妇的医院。有一对年轻夫妻,在丈夫送妻子生产的路上出了车祸,丈夫当场死亡,妻子挺到了医院,只坚持到孩子出生。”
“医院联系不上夫妻俩的亲人朋友,收留了婴儿一个月后,一个好心的护士将婴儿送去了城市另一头的孤儿院。”
“从他们留在医院的证件看,这对夫妻姓′一之濑。"伏黑甚尔轻声说,“这是丈夫的姓氏,妻子旧姓′伏黑。”
伏黑幸细细描摹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的面孔,老院长就在身边,她压低声音,“伏黑'是宫崎院长给我选的姓氏。”也许老院长为婴儿起名时,化作咒灵的夫妻无意间给了她一些灵感,让伏黑幸继承了亲生母亲的姓氏。
一滴清澈的水珠打在照片上,伏黑幸叹道:“她们看上去真幸福呀。”咒灵弯下高大的身体,虚无的眸是一面镜子,映出年轻时的合照。浮夸的利爪前递,正好接住了伏黑幸的一滴眼泪。拥挤的人群中,咒灵与伏黑幸对视。孔时雨举臂呼喊:“准备好了吗,伏黑和伏黑,要拍合照了!”
咒灵轻轻一跃,她们的身体如同细腻的云雾,翻涌着飞上灰蒙蒙的天空,与无边云翳融为一体。
莹莹白光落下,像是下了一场微光摇曳的细雨。一点冰凉落在家入硝子的手心,少女低头看去,“下雪了!”五条悟双手插兜,“下雪了。”
一场雪悄无声息地到来,是恶鬼送给女儿的礼物。她们唤来了一场雪,随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