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最强音

高一的期末和暑假对戚时久来说,格外忙碌。附中高二理科只设置了一个物化和一个物生实验班，其余都是普通班。而高一就在两个实验班里的人，早就为唯一一个物化实验班争破了头。虽然在名义上讲,两门选修科目无论选物化还是选物生，最后高考都是按语数外三门总成绩进行全省理科排名，在分数线上没有任何区别。但碍于无处不在的鄙视链，比如认为化学要比生物难，所以学校会给物化配备最好的师资；又比如某些强势专业明确只招收物化考生。所以历年来，附中物化班仍是学霸首选、强人扎堆。

而实验班里分科选了文科的,那真是凤毛麟角。分班标准参照高一成绩，按戚时久的年级排名，想留在物化实验班都绰绰有余，更遑论文实。

结果当然毫无悬念。

单成韵虽然早就知道她选了文科，但当分班申请表上交完毕、真正尘埃落地时，分离才有了实感。

“好啦。"戚时久莞尔，轻轻拍了拍怀里的脑袋。可单成韵仍然依依不舍,安静抱着她,蘑菇头倔强地低埋。“不想和你分开。"单成韵声音闷闷的。

“至少我们还是舍友嘛。"戚时久将笔袋塞进书包里，桌面终于被彻底清空，“每天都能见到。”

单成韵眼珠转了转，突然开心起来，她抬头，瞳色亮晶晶的：“小久，那你今年暑假还住在齐迢那儿吗？”

“我可以去他家找你玩，也可以一起去图书馆自习，或者在南堰哪儿逛逛也行。"她手杵下巴,愁眉苦脸，“你知道的，对我们教师子女来说，每年的暑假就是纯种受难日，我真不想在家里呆着。”

这戚时久倒是听她提过好几次。

同一个家属院里，教师之间对子女那种隐隐约约的攀比欲，无处不在。从小到大，但凡单成韵放寒暑假，她爸妈也必定放假。相较于齐教授和常姨在科研上的打拼和对齐迢的放养，单成韵的父母将更多的心血倾注在女儿身上譬如，放假不能睡懒觉，早上七点准时被叫醒；卧室房门不允许锁、必须时刻大敞；在家手机是被没收的、日记本是被随时翻查的；补习班是排满的，同时兴趣特长班也不能落下。

一一毕竟假期是查缺补漏、弯道超车的绝佳机会。所以单成韵从初中开始，宁可申请住校，都不愿意走读一-即使家离学校步行只需五分钟。

“…我明天就要去北城。"顶着单成韵渴求的眸光，戚时久浅浅垂下长睫，“所以这个暑假，就不去常姨那里住了。”她故意将单成韵刚才话里的"齐迢家"改成了“常姨那里”，像某种奇怪的倔强。

单成韵并没有听出这点细微的差别，她只一拍脑袋，哀嚎一声：“奥对，我都忘了你八月要去P大参加模联大会来着。”正值六月底，戚时久刚想解释一下提前一个月去北城的原因。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单成韵突然话锋一转，神神秘秘地讲：“你知道吗？有一些小道消息，说郑珮也选了文科哎。”对上女生八卦眨巴着的双眼，戚时久意识到单成韵只沉陷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注意到刚刚对话里时间上的Bug。于是，她将"要提前去找表哥住一段时间"这句话又咽了回去。“哧啦”一声，戚时久拉上书包拉链，反应很平淡：“是吗？”“你怎么完全不惊讶啊？“单成韵有些丧气，趴在了桌面上，“真没劲儿。”“因为郑珮跟我说过了呀。“戚时久蓦然失笑，杏眸弯弯。“什么鬼？郑珮她会主动告诉你？"单成韵瞪大眼，接着否定道，“不可能不可能！”

“你不知道，初中的时候，我们年级前几名一直被戏称为一超多强'。““超"嘛，当然是指齐迢，但′多强'里最强的那个，就是郑珮。不过她不爱跟人交流，也不混圈子，独来独往的。”

“没有吧。"戚时久想了想，“她挺好说话的啊。”“……你、确、定？郑珮哎？“单成韵满脸不可置信，又想起什么，“不过……听说你们俩是今年实验班里唯二选史政的，老包肯定开心死了。”“老包？"戚时久挑眉。

“对啊，老传统了，他每年都只带史政和物化实验班。"单成韵竖起两根手指，摇摇，“两个最好的班。”

“叮铃一一”

话音刚落，一阵极清脆的钢琴铃声倏尔响彻教室。因为今天是正式放暑假的第一天，上午大家拿完成绩单就陆续回了家，所以此刻班级空荡，只余她们两人。

饶是如此，单成韵还是惊得张嘴。

毕竞附中最三令五申的就是，手机绝不允许进课堂。“啊，我忘调静音了。“戚时久边说边低头从包里掏出一只手机，朝她做了个嘘声的姿势。

……喂。”

“你给我发消息了？我这几天没看扣扣，考试呢，哪有空。”“明早八点的飞机，大概十点多到北城吧。”“你不用找人来接，好好比赛录你的节目去。我直接打车到你公寓。”“……没事，不用愧疚，反正打车也花的是你的钱，挂了。”单成韵听着听着，欲言又止，有些纠结。

所以看到女生一挂断电话，她的小脑袋就立马凑了上来，很好奇：“谁呀？”

“我哥。“戚时久怕她误会，又补了句，“表哥。”…哦。”

单成韵悄搅手指了几秒，还是没忍住，戳戳她：“小久……你、经常带手机来班里吗？”

“是啊。"戚时久正忙着登录扣扣查看时天旭发的消息，网速很慢，卡在验证页面过不去，于是随口回道。

单成韵虽然猜到答案，但还是震惊了一霎，她很认真地打量身边任谁瞧着都顶顶乖软的女生，嘴唇紧紧抿着。

厚重窗帘涤筛热风，教室变得很静。

察觉到女生许久没开口，戚时久从窗帘投落的间隙中抬头，瞥了眼，一瞬明白是怎么回事。

单成韵的表情一向很透明。

那双眼里此刻正溢满的，是作为好学生的谴责。看着面前努力板脸装严肃的圆萌脸蛋，毛茸茸的头顶还赫然屹立着一根呆毛。

戚时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嘛！"单成韵委屈极了，“明明知道我是纪律委员，还在我眼皮底下干这事！我一直以为你是最遵纪守法的那种人！”戚时久唇角微翘，还没来得及给她顺毛一一“滴滴滴。”

扣扣验证一通过，消息提示音便立刻响个不停。跳到最上方的，是时天旭嚣张的头像，二十几条未读红点。戚时久低头，首先点开这个对话框。

时间跨度两周，从开始还算客气的询问、到简化成每天戳一戳试探死活。最后一条是极不耐烦地问号。

戚时久看了眼时间，五分钟前。

怪不得刚刚会那么突兀地打电话过来。

她没回复，只面无表情地关闭对话。

而后是些之前加过的群聊，潦草堆满了整个界面。她手指一划，转到下一页。

这时，单成韵也凑过来看。

“哇！"她赞叹。

“iPhone 6哎，小久你什么时候换的手机呀？这个颜色好漂亮。”“…“戚时久转向她，反应了几秒，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怎么回答？

齐迢送的？

也许是心虚，又也许是出于别的什么，戚时久沉默着，心绪随着握在掌心里，略微有些烫手。

“咦？”

突然，单成韵揉揉眼，指了指消息页面，语气非常诧异。“那个是不是齐迢的头像？他给你发消息吗？”戚时久：“？”

怎么可能。

她像是听见什么笑话，轻扯嘴角，长睫垂落，略微扫过屏幕一一眼神却倏尔定住。

刚刚往下滑过的页面里，“低潮”这个昵称、以及后面数量“1”的小红点，赫然在列。

【低潮：你伤好了吗】

戚时久并没有给人改备注的习惯，所以不常聊的、经常分不清人。但因为齐迢这个昵称太过装叉，类似于一个坐拥亿万资产的富翁硬说自己对钱不感兴趣，所以她记忆犹新。

这种吝啬到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加的语句，确实是齐迢的风格。只有一条，两周前发送。

和时天旭不同，她没回，他也就没再发。

理智告诫着自己不要想多想。

戚时久曲了曲手指，有些逡巡该怎么回复。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在叫嚣猜测一一

是在关心她吗？

戚时久抿唇，纤长的睫毛翕动着，只是静坐在那儿，心跳却莫名加速了几分。

“他发什么啦？”

单成韵并不是那种很有边界感的人。

尽管戚时久还没来得及点开消息的具体内容，单成韵还是眯着眼瞳、窥到了一瞬时间，嘟囔道：“是好久前的消息了软。”戚时久皱眉，微微感到不舒服。

“哦。“她若无其事地将屏幕摁熄，极轻描淡写地说，“是吗？”看上去毫不在意的模样。

大

戚时久第一次来北城，住在时天旭租下的公寓里。他租的极高档，市中心心一栋55层的高层建筑，全屋智能、极简装修，连外卖都有物业专员送上楼来。

而时天旭自己，则与《乐队最强音》节目组签署了相关协议，在总决赛结束前，都会被封闭在录制现场。

所以这么奢侈的公寓，只有戚时久一个人住。她倒也落得清闲，很久没过这么松快自由的日子。只是一一

《乐队最强音》已经开始播出，作为卫视定位S+顶级的项目和国内首档音乐选秀比赛类节目，被寄予厚望，每一期播出后，八卦和各种讨论铺天盖地。而时天旭的JetLag乐队又以主唱巨高的颜值、P大学历光环、超强的原创实力，屠榜各大热搜与娱乐新闻。

他们火了，一炮而红，并且人气持续暴涨。只是一一

不知哪天、更不知哪位所谓"友人"热天爆料，时天旭在北城租住的公寓地址被扒了出来。

于是，戚时久每天都能在楼上听见不同的声线演绎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往楼下看，是亮着的乐队灯牌、和各种长枪短炮。戚时久：…？”

这就是保密协议的魅力吗？难道没有一个人知道时天旭早就不住家里了吗！虽然不解，但她也彻底不出门，每天写写暑假作业、练练英语口语、复盘之前各类经典模联录像，忙得充实快乐。

日子过得很好。

《乐队最强音》总决赛那天，全网进行现场转播。作为一档现象级综艺，有的平台甚至斥巨资做了实时弹幕和预测系统，声势浩大到连预热都屠榜热搜。

连单成韵都偷偷溜到封邈家，准时蹲守在电视前，抑制不住激动给戚时久发消息一一

【奉天承运：小久，你之前喜欢的那个乐队！它进总决赛了！】【奉天承运：你真的好有眼光！我第一次知道他们的歌就是听你唱的！你知道他们现在有多火吗？连我爸妈都知道他们哎！】戚时久早就提前给自己削好了苹果，倚在松软的全皮沙发上。看到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轻扬了一刹。

【79：养成系的快乐，懂？】

她从未担心心时天旭进不了总决赛，她比任何粉丝都更深信他的实力。还有自己的实力。

人各有所宜、各有所长。

她深信，并且深信不疑。

从分组赛到淘汰赛，JetLag乐队排位从未掉出前三。他们唱了很多很多，从经典翻唱、互换歌曲到曾发行过的曲目。戚时久不知为何有种预感，时天旭今天，总决赛上，一定会唱他们一起写的那首新歌。

正走神中，突然一一

一束追光过去，现场4D全息特效次第亮起，舞台燃灯耀目。观众如海，欢呼如啸。

第一轮比赛，节目组故意安排目前排名第一的JetLag乐队首发登场。主持人下台，灯光倏尔全熄。

实时弹幕刷屏一一

【旭爷好帅啊啊啊！我撮撮撮撮撮！】

【我其实根本没有被时天旭迷倒，只是高手过招。我装作被他迷到魂不守舍神魂颠倒，实则一切都在我的计算之中，别管我，我自有分寸。】【刚上厕所没纸了，突然看到旭爷半决赛走下台阶摔倒的视频，就觉得人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不擦了，怀着自信走了出去，从来都没有这么自信过，谢谢你，时天旭。】

戚时久看着弹幕的粉丝发疯耍宝，明明该笑出声的内容，她却泅了唇色，握紧了手，开始紧张。

指尖泛白。

这时，掌心的手机不合时宜连续几声轻响。戚时久以为是单成韵又在碎碎念分享心情，不经意垂下眸一一【你在学校吗？什么时候回家？】

指腹猛然一捻。

是戚添发来的短信。

也不知是吵架了，还是情绪暴躁，锁屏页面短信不断弹出。【有空赶紧回来帮你弟弟补习拼音和二十六个字母，我和你妈都搞不定。）【过年和生日红包等你回来补给你。】

【他是你亲弟弟，你做姐姐的也上点心。】戚时久盯着睨了许久，眸色深深，唇线抿直。直到舞台特效一转。

全息巨型环幕，古战场北风震漠吹霜。

平沙无垠，枯骨埋冢，半卷巨大残旗猩红飘忽，悬于天阴恨海。左下角水墨歌名缓缓出现。

《撼山易》。

【这是什么舞台布景？好悲.…）

【旭爷这是要唱新歌？十年老粉表示没听过啊，激动的心颤抖的小手手^.^〕

戚时久侧过脸颊，愣愣面向电视，喉腔却莫名有些发涩。将军百战、万马齐喑、奔腾又倒下的萧瑟画面中，一声极空灵的女声吟唱，倏尔响起。

现场的欢呼声忽然寂了。

舞美塑造的古战场太过于逼真，仿若带着余腥味的风如利镞穿骨、炽热鼻息；而这前奏突如其来的女声，好听到像清响泠泉，绕缠行云一一一瞬浇熄了方才画面的悲凉炽火，连实时弹幕都顿了刹那。吟唱总共十秒，转音极多，声腔共鸣，细腻复杂。那种灵动伴着哀伤的触感，情绪饱满到所有观众都震在原地。而后。

“少年意气高无限。”

男声唱腔，怒音沙哑。

半卷残旌之后，有人从升降台上一跃而下，一剑划破快要倒下的悬旗。“欲与天公试比肩。”

灯光一刹全亮，战火硝烟里，乐队贝斯、鼓手与键盘手同时奏音炫技。嘶鸣声中，时天旭一身残破甲胄，半朽黯红。他忽然抬起头，下颌微扬，眉骨轻佻，一双笑眼却锐利如炬，似乎要看穿镜头。

直到弹幕最先反应过来，在电视上大军刷屏。【是旭爷！国风摇滚！卧靠这是将军造型吗？】【天呐旭爷画了我最爱的战损妆！太帅了！】【给朕接着舞约接着奏。】

山呼海啸般粉丝的夸赞声中，也有好几条缓缓飘过。【有人注意前奏的女声吟唱谁唱的吗？真特么是仙品啊！】【旭爷从哪找来这么个强力外援？有没有人扒出来？】戚时久怔怔凝着屏幕，再凝着，脖颈倔强挺直，不想低头看哪怕一眼手心的手机。

哪怕一眼，也会觉得灵魂割裂在两个世界。她抬手，摸了下颊边。

已是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