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噬(1 / 1)

第38章自噬

只见光线昏幽的密道之中,一个人影就立在那不远处。一阵寒意爬上了脊背,方文凌不由得定在了原地。“谁!谁在那里?"他勉强镇静着,厉声喝道。那密道中的身影却并不给他回应,如鬼魅一般,明明一动不动,却又仿佛虚无缥缈。

方文凌咽了咽口水,自身上摸出一个火折子来,微弱的火光照亮了狭窄的密道,他大着胆子朝那道身影靠近,一张熟悉的面孔跃入眼帘。方文凌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叫道:“爹?”站在密道中的,原是方歧。

可是方歧不是已经死了吗?难不成他爹根本没死,只是被人囚禁其中。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之前他每一次过这条密道时都没有发现?方文凌顿时醒了过来,他急忙退后两步,自怀中摸出几道防御符纸来,指着身前的方歧:“你究竟是什么人?方文喻,是你?一定是你!”他一步步往后退,却陡然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冰凉的怀抱之中。身后那人冷得如冰一般刺骨,可那种寒意又不是普通的冷,倒像是从地底而来的气息一般。

方文凌僵在原地,缓缓转动头颈往后看去,却刚好对上了一张笑靥如花的脸,那娇美的面孔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最好的年华。也正因为那那张脸过分的娇美,方文凌一下子就想起了这张脸的主人是谁。“小翠……”

是小翠,是他从前的丫鬟小翠,是被他侮辱之后上吊自尽的小翠。一股寒意顿时从方文凌的脚底窜到了头顶,像是为了验证他的想法,身后那张笑靥如花的脸登时七窍流血,面色煞白,朝他长长地吐出一根舌头,咧着血盆大口笑道:“少爷,你怎么才来?”

方文凌被吓得尖叫一声,连手中的火折子都抖落在地,密道里顿时又陷入无边的昏暗之中。

凭着略胜于常人的修行过的肉眼,方文凌也只能在其中看到些许模糊的身影。

起先只是两道,后来是三道、四道……越来越多的身影和越来越多的声音,以及越来越多熟悉的面孔将他团团包围。他爹、小翠、被他活活打死的奴仆、曾经与他夜夜笙歌的狐朋狗友、方夫人、方文喻……

那些曾经与他有过瓜葛的人全都出现在了密道之中,仿佛像是从地底爬上来的冤魂要向他索命。

方文凌完全陷入了他自己的幻觉之中。

尽管这其中有裴幽见的手笔,但若不是方文凌心中有鬼,他也不会恐慌到如此地步。

裴幽见他们所做的,仅仅只是在跟随方文凌进入密道之后,在洞口燃了一支迷魂香。

此时他们便站在方文凌的不远处,然而在方文凌看来,他们也是新的同样是来向他索命的鬼影。

此时的方文凌哪里还记得裴幽见一行人,他只想从这些重重鬼影当中出去逃出去,故而此刻他像真的无头苍蝇那般四处乱撞,明明密道之中没有其他出口,他却发疯了一般的以五指在墙壁之上乱凿。短短的工夫之内,他原本正常的那只手已经被他在石壁之上磨得比那只魔爪还狰狞丑陋。

模糊的血肉涂在密道的墙壁之上,当真显出几分可怖来,如身处地狱一般。“我要出去!放我出去!"方文凌在口中重复道,他一边挖凿着石洞,一边时不时以那只魔爪向后挥去,像是要打散那些纠缠在他之周身的鬼魂。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那只已经烂到不成样子的手臂之中觉出痛楚来,他由惧转怒,对着空无一人的密道尽头道:“为什么要纠缠我?你们本来就该死,对,你们的命本来就贱,我不过是帮老天爷早点让你们超生罢了!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不放过我?”“你们都该死,你们都该死!”

怒吼之间,不仅是情绪,原本那被方文凌以理智强压着的魔气与邪气一股脑地涌了出来,从他丹田之处向他那魔人的手臂汇聚。骤然间,方文凌周身魔气翻腾,待那魔气缓缓散去之时,只见他的魔爪已经变得无比巨大,比他本身的身体还要庞大。那只魔爪不用方文凌发号施令,已经自动地替他挖掘起周边的墙壁来。方文凌愣了一会儿,便大笑起来,显然他还未清醒,依旧冲着周边空空荡荡的密道嚣张道:“来啊,不是要索命吗?你们能奈何得了我吗?”他说着,越发肆意地挥舞起那只诡异的手臂来,在他动作之间,密道的墙壁开裂,顶部有石块落下。

“他要干什么?"站在不远处的颜灼看着方文凌的举止,皱眉道。裘安道:“他怕是疯魔了,要是想逃,顺着密道走就行,何必要停在那里挖洞,又不是老鼠。”

另一边的花孔雀则一针见血地指出:“咱们还是早点撤,再这么下去,他得埋了他自己,我可不想弄脏了我的新衣。”说着,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

“再等等。"裴幽见道。

谢惊尘赞成道:“我们还不知他所说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且先看看。”芜清璃自然同意,于是众人的意见达成了一致。但显然,他们想要得知幕后之人的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密道之中的方文凌原本还沉浸在强大的灵力与魔功的结合带给他的畅快之中,可很快他自己也就发现了不对劲。

他能感觉到他的身体越来越虚,与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那只属于魔人的手臂越来越强,他的生命力正缓缓地被抽取到那只手臂当中。此外,惊醒过来的方文凌终于发现,在他失去意识之际,那只手臂竞然想将他坑埋。

他奋力控制着那只手臂挖掘洞顶的动作,此时他的脚边已经堆满了石头与尘土,刚刚没过了他的膝盖,这种高度的障碍还无法妨碍他的行动。然而方文凌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与那只手臂抗衡,他连迈出三两步的机会都没有。

他先是用正常的那只手与那只魔手拉扯了一阵,可无论是他以暴力制衡,还是试图控制体内的那股魔气,都无法停下魔手的动作。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从他人一一那幕后之人那里得出得来的好处,终究没办法为他所用。

那所谓的高人给到他的不只是突飞猛进的功力,还有随时可以将他置之死地的魔手。

认清事实的方文凌不免感到绝望与可笑,但这种情绪也只不过停留了片刻而已。

在极强的求生欲之下,向来贪生怕死的他竞也勇敢了一回,用尽自己可以控制的些许力量将洞内的一块石头举了起来。这块石头正是被那只魔手从墙壁之上剥落的,石块扁平,边缘锋利如刃,是一块天然的石刀。

方文凌操控着那石刀对准魔手与他肩膀相接的地方,他闭上眼睛狠狠将那石刀砍了下去。

噗吡一声,石刀没入血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剧烈的疼痛让方文凌不由得惨叫一声。

然而当他睁开眼时,却发现那只魔手并未从他的身体上脱落,反而是那把卡在他血肉之间的石刀正在被浓黑的魔气缭绕。眨眼之间,那石刀已经被同化成了手臂的一部分,与魔手共生。绝望之间,方文凌颓唐地跪了下去,他失去了抗争的力气。他明白他也要像他爹一样死在这些名门正派手中。他已失魂落魄,因此在看到裴幽见一行人的身影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裴幽见等人飞身朝方文凌靠近,想要替他解决那只魔手,然而那只魔手像是有灵智一般看出了裴幽见想要留方文凌一命的想法。这只忠诚的魔手必定是要替他真正的主子保守秘密的,于是他停止了掘洞的动作,转而挥起地上的巨大石块朝裴幽见一行人飞了过去。密道太过狭窄,便是众人有再高的修为与再好的武器都无法施展开来,反而是那只不顾自己生死的魔手占了上风。

打斗之间,裴幽见朝方文凌的方向扔去了一只瓷瓶。“方文凌,想活命就接着!"方文凌如大梦初醒,用已经血肉模糊的手接住了那瓷瓶。

这么多年来,他与邪门歪道打遍了交道,因此仅仅将瓶塞一开,他就闻出来了其中所放的东西。

这是一瓶化骨水。

所谓化骨水便是能在几息之间便将血肉与白骨尽数溃散的东西,方文凌先是一阵恼怒,但转瞬一想,如今能够救他性命的也只有这物件了。明明是在命悬一线之间,他却也不有不免疑惑起来,裴幽见不是大宗弟子吗,怎会有这种东西?

因着对裴幽见深入骨髓的憎恶,他的理智没有引导他想到颜灼这个酷爱研究偏门毒类的存在,反而开始将裴幽见大派弟子的身份无限放大,嫉妒随之而起“呵,道貌岸然,道貌岸然…”

他喃喃道,原本清明的神情又开始变得癫狂,憎恶与嫉妒压过了他求生的欲望。

他决定要让裴幽见永远无法知晓想要置他们于死地的人的身份。他决定与这只魔手同流合污一一哪怕是以自己的死为代价。或许此时,失去理智的方文凌也并没有考虑他自己的生死。此刻,恨大过了一切。

方文凌并没有将那化骨水浇在自己身上,而是朝裴幽见他们扔了过去。与此同时,那只魔手也看出了方文凌的选择,十分默契地在那化骨水飞出的同时以魔气击碎了瓷瓶,叫那原本并不多的化骨水如烟花般四溅开来,朝着小云峰一行人击去。

为了躲避化骨水,几人不得不急急后退,与魔手拉开了十余米的距离。好在他们行动迅速,并没有人被化骨水所伤。只是谢完那一身被他得瑟许久一一据说是某位花娘赠予他的新衣被毫不留情地灼出了三个洞,叫他气得恨不得把方文凌的头拧下来当蹴鞠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