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城(1 / 1)

第39章离城

第二日,临江城内。

百姓们在江心仙子的庙宇前发现的几箱财帛与珍稀的药材。江心仙子诞辰日刚过,众人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仙子给百姓们的赐福与馈赠。

一时之间,临江城上下沉浸在被赐福的欢喜之中,所有人脸上都喜气洋洋。此刻,已经鲜少有人再想起不久前风头正盛的裴幽见与小云峰众人了。而这也正是小云峰一行人想要的结果。

举城欢庆之时,他们已经行走在前往寻找下一味药材的路途之中。昨日虽没能将方文凌救下来,断了线索,但也不是毫无所获。离开被毁的密道之后,几人在裘安与谢完的带领之下前往了方文凌的老营,那些彩帛与药材便是在那口移魂棺旁发现的。此外,他们在移魂棺中搜出了一味罕见的药材,恰是当时师父贺千山所列药材中的其中一味。

虽不免疑心有圈套,但几人查看过后并无异常,最终,由颜灼谨慎地将这药材收了起来。

方文凌毕竟常年浸淫于邪魔外道之中,因此裴幽见几人并未将道观之中的法器与那口遗魂棺赠给临江城的百姓,而是与一些功法一道打包,以阵法传送回了宗门之中。

至于后续能够查出什么,他们倒不抱多大希望。幕后之人既然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推波助澜,必定有足够的能力与不被他们发现的信心,亦或者更大的一种可能一一

便是他们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又能怎么样?附带一提,此行离开临江城的并不只有小云峰众人,还有裴家姐妹。裴知夏已然醒来,身体也恢复了许多,但神志如颜灼说的那般,已经不似正常人清明,像个还未开智的孩童。

尽管如此,裴银花已是十分感激,不再奢求更多。这几日来,她一直在着手准备将仙来阁转到其他人手中,得知陆老道一一也就是方文凌已经身死,在今日天还未亮之时,她已带着裴知夏踏着曦光离开了临江城。

芜清璃问她打算去哪里,以后又有什么打算,裴掌柜道:“去丰吉城,到了那儿,我也不做什么生意了,只在家中好好照顾知夏,闲时读些医术,再绣些小物件贴补家用……不过,我这许多年不拿针,一手绣工怕是荒废了。”这些年来,通过经营仙来阁,裴掌柜兜里赚了不少银子,然而此时的她似乎并未携带太多身外之物。

与初见时不同,分别时的裴掌柜素面朝天,衣裳朴素,发上也仅仅簪了一支已经磨出润色的银簪。

她说,这是原先的仙来阁掌柜,也就是她丈夫送她的第一样东西。时隔多年,这支普通却又最珍贵的簪子复又被她簪在生出银丝的发上。大

再说芜清璃一行人。

这世上许多事情都是反直觉的。

譬如说,太过轻易的得,有时比突如其来的失还要更难令人接受。因而,明明得到了第一味药材,也做了造福百姓的事,却没有一个人的心情能够雀跃起来。

一股无名的阴翳笼罩在众人心头。

怀着复杂的心情,他们乘上了午间的船,缓缓远离临江城,驶向青荫洞所在的方向。

六月初九,接连半月的阴雨过后,临江城数百里外的止青镇终于迎来了第一个晴好日。

百姓们纷纷将发潮的衣裳被褥上竿晾晒,雨天里干不了的活也被提上日程。总之,前几日因阴雨沉寂的镇子又活了过来。然而,止青镇附近却有一处地方仍死气沉沉。出镇往西行约五十里,便是一眼深湖。群山环抱之间,白灰浓雾几乎将整个湖面笼罩,若是从上往下看,倒像群山间卧着一朵云。浓雾阻隔了阳光,阻隔了视线。

隐隐约约,似有一叶扁舟在深绿的湖面上缓缓而来。“老人家,便到这里吧。"是谢惊尘的声音。“那怎么成?我既收了你们的钱,就一定要把你们送到岸上。“那撑船老丈自怀中将一枚拇指大小的浅金色宝石掏了出来,递还谢惊尘,“要么,你就把东西收回去!”

“不行,老人家,您快收着。此处离岸边也不远,我们御剑即……“哎呀,你这倔老头,让你收着你就收着。"谢完自撑船老丈手里夺过宝石,重新塞进他怀里,“实话告诉你,咱们在这儿就能嗅到妖气,再往里走,可就不是你送我们,而是我们护着你了。”

其他人闻言,都觉得谢完说话太不好听,面色复杂。颜灼对脸色铁青的撑船老丈道:“老丈,他说得不错,再往深处走安危难料,您不能再送了。不过您也不必害怕,我们已经在船上布下了结界保您往回的这程安全,船舱内还留了个法器,方圆百米内妖物不敢现身。”那老丈面色好看了些,惭愧道:“这桩生意,反倒给几位仙长添麻烦了。”几人忙摆手,见谢完似乎又有话说,芜清璃忙道:“老人家,我们这就走了,你也快回去给家人买药吧,有缘再见!”说罢,率先御剑而起。

其余人也纷纷跟随,只几息后,浓雾可见视野内,便再不见几人的身影。也便是这时,船上的老人扑通一声软倒在船,手心里全是汗。“妖,真有妖……"他脸上勉强扯出无畏的笑意,嘴唇却止不住发抖,“真学了一回妖的地界,这辈子也不孬了。”

说不怕妖,那是假的。

他自记事起便听过镇子边上长雾山有妖的传说。倒也不是没怀疑过,然而还不用进长雾山,山前那绿到发黑、常年起雾、连鱼都生存不了的深湖已经足够扼杀那想要探寻的心。

镇子里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不愿意往这附近来。否则这趟生意也轮不到他这个老头子身上一一那些仙长开出的价格可是一枚宝石!

其实,若非阿媛重病,他怕也不会应下来……对了,阿媛。与他相依为命的小孙女还在家中等药救命。老船夫打住思绪,抹了把脸上的冷汗,颤颤巍巍地撑起身子。他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依旧还在,凡人的身体对妖气似乎有天然的恐惧,然而他心里的害怕却已经被更重要的事驱逐了。湖面上,那叶扁舟缓缓朝来时的方向而去,渐渐消失在白雾之中。“奇怪,刚刚在湖中明明能感觉到妖气越来越重,怎么上了岸反倒一丝也没有了?“长雾山脚,芜清璃发出疑问,“难道是我的问题……你们能感觉到吗?”“我也察觉不到妖气。"谢惊尘道。

芜清璃没接话,又看其他人。

其他人显然也觉出了不对。

裘安打算拿出法器来辨识妖气,谢完却道:“别白费功夫了,这座山里一只妖都没有。”

众人齐齐看他:“你怎么知道?”

“唔……“谢完摸了摸鼻子,语焉不详,“直觉行不行?反正,总之,呃,我就是知道。”

不出所料,他便又收获了一记白眼。

天黑前,一行人来到半山腰处,整整两个时辰,依旧未察觉半分妖气。饶是他们觉得谢完不靠谱,此时也不由得生出与谢完同样的想法。不过话说回来,这毕竞传闻中妖王墨龙的地盘,若墨龙没有带着残存的众妖转移至他处,妖族藏得隐蔽些也正常。

“师弟,师妹,你们休息吧,我来守夜。"裘安道。几人在一株巨大古树的树洞中扎营,呈一个弧形坐卧其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处在弧形两端的,恰是芜清璃与谢惊尘。谢完看了两人半响,越看越是恨铁不成钢。先前谢惊尘跟小云峰老幺发展得多好啊,怎么历经临江城幻境之后,气氛反倒尴尬起来了呢?

“不行,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我得再推一把。"谢完如是嘟囔着,一把将枕靠在他腿上的银来丢到谢惊尘怀里,起身先裘安一步跨出了树洞。“回去回去,今晚我来守!”

裘安向来敦肃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不信任,无情拒绝道:"不行,我来守。笑话,谢完可是曾将小云峰闹得鸡飞狗跳,花花肠子数他第一多,要是让谢完守夜,他可不放心。

“嗨呀!裘师兄,我求你了,让我一回吧。在临江城我都没怎么干活,你不叫我发挥一次功用,我好意思吗?"

颜灼:"嚅,说得好像你有多在意你那张脸皮似的。”裴幽见:“…谢师弟有不好意思过么?”

一旁的谢惊尘似是觉得丢脸,捂了捂脸,劝道:“你还是进来吧。”连好兄弟都不支持自己,谢完顿时觉得十分痛心,难以置信的抬起手指,颤抖着对着几人依此指过,又捂住胸口,夸张到不能再夸张。等他演够了,还要问唯一没有发表意见的芜清璃一句:“芜师妹,你觉得呢?″

“啊?我?"正在仔细检查周围有没有虫子的芜清璃突然被点名,迅速思考了下给出最保险的答案,“我听多数人的。”“嘭”的一声,在芜清璃话音落下时响起。不是谢完心碎的声音,而是这没脸没皮的二流子连装也不愿意装了,直接躺倒在树洞门前耍赖皮。

他整个身子横陈在裘安跟前,大有一副"要守门先从我身上跨过去,然后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谢惊尘已经不愿意再看了,与芜清璃一般在地上找起在布阵前留在洞中的虫子。

他第一次如此希望自己与谢完不相识。

芜清璃则是如先前一样,每次见到谢完赖皮都要在心里感叹一-真是一次比一次有花样,脸皮一次比一次厚啊!

小云峰其余人无语之余,对谢完此举已是见怪不怪。颜灼道:“师兄,他要守就让他守吧,别跟这儿不好的人计较。”说着,抬指点了点太阳穴的部位。

裴幽见:“师姐说得有理。”

这次芜清璃紧接着跟上:“同意!”

谢惊尘默默给银来梳理着羽毛,不发表意见。快要睡着突然被摆正梳毛的银来:?

谢完见守夜这活稳了,又马上喜笑颜开,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侧转身子,把手支在脑袋下方以贵妃卧榻的姿势对众人眨了眨眼:“谢啦!放心心吧,保管你们一觉睡到天亮!”

众人的回应是狠搓被那记"媚眼"刺瞎的眼睛,以及吃了苍蝇的难看表情。颜灼强忍恶心发出阴阳怪气回击:“细皮嫩肉的,别被狼虫虎豹看上了。不料这句话对谢完毫无攻击性可言,反而被他嬉皮笑脸回道:“若是像小云峰某个爱用毒的药修那样的豺狼虎豹,也不是不行。”……滚!”

树洞内外随着颜灼的一声怒吼陷入沉默,没多久,便能听到裘安的鼾声了。“大师兄睡眠真好。"芜清璃由衷道。

“抓紧睡吧,这山里太平静了,能不能睡到天亮还说不准。”颜灼侧过身揉了揉芜清璃的脑袋,如是道。

芜清璃点点头,两人相对而眠。

不多时,除谢惊尘外的所有人都呼吸绵长,唯有他翻来覆去,望着误入树洞的一只萤火虫发呆。

他觉得芜清璃在避着他。

为此,他已经接连几日神思不属,说是丢魂失魄也不为过。不过此时的谢惊尘并没有机会继续忧心一-不知为何,明明上一刻他还十分清醒,此刻身体却有一阵疲倦感陡然袭来,叫他困倦非常。而那困倦不仅是疲惫,其间还夹杂了如梦似幻的安逸。

“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