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后》(1 / 1)

偏偏折她 西时茵 5527 字 2025-04-01

第128章《从此后》

惜棠已经分不清白天与黑夜。

她如今像是歇在皇帝的寝殿里,每一天都能看见皇帝。她每天都在哭,忍不住地哭。皇帝有时心情好,会安慰她,有时则懒得理会她,把她按在塌上,自顾自地行事,哪怕她哭叫挣扎也不罢休。偶尔她把皇帝哭得兴致没了,皇帝还会责骂她。

这一日,她抱膝坐在榻上,只会看着琉璃窗发怔。皇帝散了朝会回来了,他一边让宫人们伺候他更衣,一边自上而下地打量她。惜棠被他看得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她不住地往后缩,皇帝好笑一样望着她,高挺而冷峻的五官,始终带着某种残酷的兴味。

宫人静默地退到两旁,皇帝随意地在她身边坐下,长臂一捞,就把惜棠整个人捞了过来,惜棠在他怀里溺了水一般抖个不停,皇帝轻斥道:“抖什么?惜棠脸庞白白的,不敢再动了。

皇帝掂了掂她的下巴,微笑道:“今日倒是不哭了。”惜棠怯怯望他。

皇帝的两根手指夹住她的唇瓣,问:“想好要与朕说什么了吗?”惜棠的眼睛里打转着泪花儿:“我想回家。”皇帝好声好气道:“这就是你家。”

惜棠不敢再提谢洵了,只能哽咽着说:“我想小树了,我想见他…皇帝说:“习惯了,就不想了。”

惜棠不再说话了,在他的怀里,一颤一颤地流泪。皇帝轻声说:“我每年叫他入宫见你一次,可好?”惜棠的心直跌到谷底:“我不想和他分开……”皇帝笑了:“是不想和他分开,还是不想和九弟弟分开?”惜棠听到谢洵,就吓得直发抖,她实在是被皇帝的手段弄怕了。皇帝的黑眼睛盯住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想问朕,九弟弟如何了?”“我没有!"惜棠慌忙摇头,“您说过放了他的,放了他的……”“朕是想放了他,"皇帝柔和地说,“可他实在很不懂事,求见朕不成,竟想闹到宗正那去了。这如何使得?事情一闹大,朕与他必然无事,你却是必死无疑了。朕很喜欢你,不想你死,你知道吗?”惜棠吓得说不出话。阿洵竟想出了这样的法子,他是真的毫无办法了。她再顾不得什么,痛苦地控诉着皇帝:“都是你害的,不然我们不会,我们不会…她绝望极了,除了捶打几下皇帝,根本做不了什么。皇帝的语气很纵容:“你还在闹脾气,朕可以理解,毕竞我们才刚在一处……他吻了吻惜棠冰凉的脸,“不要让我等太久,好不好?”惜棠一动不动地任他亲吻。

“那他,“她小声地问,“您要把他怎么样?”“朕又不是什么暴虐之君,不会轻易地要了弟弟的性命,"皇帝微微一笑,“他现下倒是消停了。若是他知情识趣,自然有他自己的日子可过。”惜棠抱住自己,发抖。

“我,我可以见他一面吗?”

“你若是想他死,就可以。”

惜棠的心跳几乎停住了。

“你怎么这么狠心!”

“朕已经很宽和了,"皇帝无情地说,“你不能再要求更多。”惜棠又哆嗦个不停。

“可以了,”皇帝有些无奈,“你跟着朕,朕不会薄待你。孩子,你也总会再有的。”

惜棠紧紧闭着眼睫毛,泪流不止。

她有没有回应,谢澄并不在乎。

因为此生,她已注定是他的囊中之物。

临淮王与王后和离之事,在长安,并未引起多大的反应。早已不是先帝在时的光景,皇帝一个不重视的庶弟的家事,如轻风一阵,根本没有掀起什么波澜。至多不过是在茶余饭后,给众人提供一些谈资罢了。但皇帝寝宫里的动静,可瞒不过长乐宫中的尹太后。太后病了一段时日,在小儿子的悉心陪伴下,很快就好起来了。皇帝在寝宫闹什么,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知道临淮王和离以后,是真的坐不住了母后一来,谢澄就知道她要问什么。

他开口就道:“您勿要劝我。”

“哪个有空劝你!“时至今日,尹太后是不欲再管他的后宫之事了,只皱着眉问道,“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打算?”皇帝沉吟不语,尹太后看一眼他道:“你都叫他们和离了,想必是要给人位分了。你与我说说,我有个底,倒是旁人问起来,也不至于话都答不上来。”母后如此通情达理,倒是让谢澄颇为意外。他微微诧异地望着母后,母后神情冷冷的不说话。正要开口呢,忽然听见屏风外传来动静,回过头去,竞是情棠进来了。她不料殿中还有旁人,露出了受惊的神情。自从得知诸侯王离开长安后,惜棠再也记不得时日了。远离了谢洵,远离了小树,还被迫日日伺候着皇帝,惜棠心如死灰。有时候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只是一日复一日地麻木着。今日她睁开眼醒来,都已经是中午了。口渴得厉害,肚子也饿得不行,但殿里头一个人都没有,她只能挣扎着起身,去外头唤人,却不料除了皇帝,殿中还有着旁人……

惜棠上一次见尹太后,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她呆呆站在原地,畏怯地蜷缩着手指。冬日薄薄的日光洒入殿内,她脸庞被冻得发白,乌发却是浓墨一般的,雪白及地的长裙,像富丽堂皇的宫室里一道触目惊心的影子。尹太后蹙着盾望她,皇帝冷声斥责道:“见了太后,都不知道行礼了?”惜棠一惊,慌慌忙就跪下。冰冰凉的金砖冻得她双膝发痛,她手指用力抠着地面,头垂得低低的:“妾见过太后,见过陛下。”尹太后没有应声,把目光投向了皇帝:“都要册封了,怎么还把人放在你的寝宫?太不像话!”

皇帝唔一声道:“她的宫殿还没收拾好。”尹太后微微诧异问:“你要她搬到哪去?”“我说了,母后可不许生气。”

“你还怕我生气?“尹太后大概也想到了,“是不是披香殿?”皇帝微笑道:“正是。”

拿她住过的宫殿给旁人!此时此刻,尹太后也知道儿子要给沈氏封什么位分了。“哀家好说话,朝野之间,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了,“尹太后冷冷道,“你既然决定了要丢脸,那就好自为之吧。”

母后的冷言冷语,皇帝是早就已经习惯了的,他略微惊讶道:“我以为母后不会同意。”

“事已至此,我还拦得住你吗?“好容易与长子关系和缓了,尹太后不欲再为此事起纠纷,她早就管不住皇帝了!她挖苦般地说:“当年我管不住你,不能叫你纳了我的侄女,如今一样也管不了你要纳谁!”皇帝道:“母后当年若能这般想,那便好了。”尹太后忍不住地瞪他。但想起这段时日,自己病中长子的表现,到底还是压住了火气。她不欲再理会他,转过身,就要离去。而惜棠跪在地面,已经有些跪不住了,她本来下半身就钝钝痛得厉害。她捂住小腹,任额头的冷汗涔涔落下。

尹太后低头瞟了她一眼,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尹太后一走,皇帝就伸手拉起了惜棠。

惜棠脸色发白的扑进他怀里。

“你也真是的,听到我在与母后说话,还这般冒冒失地进来。“他把惜棠按在他的怀中,摸着她冰冰凉的脸,“哪里不舒服?”“陛下,我饿。”

惜棠小声说。

“你殿中没有人伺候么?”

皇帝想到了什么,立时大怒。

惜棠冷得说不出话,皇帝连忙把她裹进自己的大氅,又唤人去传膳。惜棠的脸颊稍稍回暖了,皇帝凝视着她颤动的眼睫毛,温柔地说:“方才不是不想叫你起来,但母后还在。你第一次这样见她,朕不想她厌恶你。”惜棠神情木木的:“我知道。”

又问:“以后还要这样么?”

“当然只这一次了,"皇帝说,“日后,你只管把母后当作寻常的婆母。”惜棠抖了一下,皇帝想起她与郭王太后不和的传闻,和缓了语气道:“你放心,这几年,母后的脾气好了许多,不会再为难你的。若你受了她的什么委屈,也第一时间和朕讲,朕为你做主。”

惜棠一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可怜可爱地望着他,谢澄亲了亲她泛出粉色的鼻尖:“在想什么?”

惜棠吸了吸鼻子说:“您要给我什么位分?我害怕……”“害怕什么。“皇帝刮了刮她柔软的脸颊,“朕欲封你为夫人。在这宫里头,谁能大的过你?”

“您日后总要立皇后的……”

惜棠害怕地抱紧了他。忽然跌落了这个金玉堆砌成的牢笼,尽管她再痛恨,皇帝也是她唯一的依靠了。她的双眼涌出泪,皇帝抚摸过她的泪水,声音很温柔:“无论发生了何事,朕总会为你打算好的。”这就是没有承诺的意思了。惜棠的心心里直发冷,她说不出一句话,皇帝还在紧紧抱着她。闻着他身上甜而清冷的都兰香,惜棠内心心的苦痛简直难以言说。她被迫远离了郎君,远离了亲生的孩儿,来到皇帝的身边,日夜受他的折磨,他却像对待一个玩物一样对待她。她看着皇帝线条优美的下颔,在心里头想,用簪子刺下去,他会死吗?

但惜棠不敢。她只能想想。她任由皇帝抱着,宫人们把膳食送上来了。皇帝把她抱在怀里,很有耐心地喂她。他喂什么,惜棠就吃什么。她的肚子终于满足了,但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靠在皇帝怀里,看着这个王朝的主宰,用裁定天下的手一一写着朱红的批示。她觉得这红色太刺目了,她心悸地厉害,慢慢地,在他的怀中,几乎是昏厥一般睡过去了。

醒来时,已经将近黄昏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又把她抱回了寝殿。见她醒了,宫人们来来回回忙碌着,却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声响。惜棠一个个望去,全都是没有见过的,陌生的脸。她的心跳得厉害。

她随便问一个人:“怎么只有你们?原先伺候的人呢?”美丽的宫娥深深伏地。

“回夫人,"她颤颤地回答,“他们玩忽职守,没有伺候好您……陛下把他们都处死了。”

好久,惜棠都说不出一句话。

最后,她挤出了几个字:“我知道了。”

约莫半年后,皇帝把她封为了夫人,赐居披香殿。先前没反应过来的,如今都明白了。

怪不得,都说临淮王与王后感情甚笃,还育有一子,为何无端端和离呢,原来是天子从中做梗,谁敢与天子争呢?难怪临淮王才在长安待了几日,就匆匆回了临淮国,天子夺人之妻,作为主宰天下的君父,也实在是……众人说到此处,都不敢再说了。当今之独断,比起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真的传出了什么不好听的人言,可是会杀头的!朝中早已是皇帝的一言堂,皇帝的后宫之事,诸人私下说说,也就罢了。真要到朝堂上正儿八经地劝谏,也是无人敢的。

而在未央宫中,皇帝度过了登基以来,最快活的一个年节。前朝诸事顺意,后宫也终于安置了他朝思暮想的美人。从亲弟弟那夺来的美人,固然是给他锦上添花,但惜棠,比起旁的他终究会得到的物什,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不同,毕竞她令他魂牵梦萦了数年之久,不停地在挑逗他,折磨他。他为了得到她,付出了的心力,也全都是值得的。大雪的年夜,惜棠在他的身下难耐地呻吟。她的身子都红透了,躲避着他的目光,一点都不敢看他,但谢澄可不会就这么轻易就放了她。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跪好。”

惜棠哭着说:“我不行了……”

“怎么不行?"他低声说,“昨晚你不是做得很好么?”她漂亮的眼睛被晶莹的泪水浸过,格外的湿,格外的亮。“能不能换个姿势,太羞人了”

她抽抽噎噎的,像是又要哭了。

但在床第之间,她的眼泪,从来都不能撼动皇帝。他语气冷酷地说:“不能。”

皇帝一旦冷下脸,惜棠就害怕了。她抹着眼泪,强撑起身子,只能任皇帝为所欲为。披香殿的灯火流光溢彩,惜棠感觉自己像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她想闭上眼睛,逃避眼前的一切,但皇帝一丁点都不允许。惜棠只能睁着眼,等待这漫长的一晚过去。

她很累了,皇帝给她洗过了身子,有一下没一下吻着她额头上的水珠。在这个时候,皇帝总是很好说话的。她鼓足勇气说话了:“陛下”皇帝漫不经心问一句:“怎么?”

惜棠不敢开口。

皇帝亲了亲她的脸,柔和地说:“有什么事不能和我讲?说吧。”“我想我的孩子了……”

她脱口而出。

而皇帝的神色,慢慢地变冷了。

惜棠后悔了。

“不,不,“她眼睛里泛着怯然的水光,“我就是随口说说。不想的,不想的。”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转了。

“既说了让你们每年见一次,朕就不会食言。"皇帝惩罚般的捏住了她的雪白,惜棠疼痛地呻吟出声,皇帝的语气严厉了起来,“听到没有?”惜棠想推开他,又不敢,只能可怜地点头。“我知道了,知道了。我再也不敢了。”

皇帝这才放开了她。

惜棠捂住自己的胸口,泪如雨下。

“哭什么?"皇帝一点都不怜惜她,“再有下次,朕不会轻饶了你。”惜棠跪在毛毯上,不停地认罪。

皇帝低头看她。

“想那个孩子做什么?"他低声说,“不如想想朕与你的孩子。”惜棠颤颤,不敢回话。

皇帝一笑,知道不能再逼迫她了。就把她抱进了自己的怀里,温柔地亲了又亲,哄了又哄。

皇帝登基十来年了,的确很需要一个皇子。而这个皇子,当然是要惜棠来生。

他召来了太医,吩咐他们好好照顾惜棠。太医们当然不敢怠慢,日日都守在披香殿,惜棠也一天天喝起了苦涩的药汁。那天太后起兴去瞧惜棠,就被这股药味吓坏了。“皇帝这是在做什么?“她诧异地问惜棠,“便是求子,也不能这样求呀!”惜棠低着头说:“都是陛下吩咐的。”

尹太后紧紧皱着眉:“你也不要一味听他的,两人过日子,总要有来有回么,你日日由着他性子,他越发要为难你了。”惜棠怔一怔。尹太后打量她的脸,美还是美的,但就像玉雕成的像,冷冰冰的没几分生气。尹太后想了想问:“你入宫一年多了,是不是想家人了?惜棠轻声说:“陛下已经叫姊弟们来看望妾了,约莫还有十几天,就到了。”

这儿子也不是全傻透了。尹太后在心里暗暗点头,但端详着惜棠的脸,仍旧没有几分血色,想到了她如何被皇帝弄到手的,心里头也有些怜惜,但这是子的房里事,今时今日,她也是不能多管的了。叹了口气,宽慰了惜棠几句,才回宫了。

一回宫,就把皇帝叫来,大骂了一顿。

于是第二日,惜棠起身,就再也没有闻到苦涩的药汁味了。七月份的时候,惜棠见到了姊姊,弟弟,还有小树。姊姊一见了她,就抱着她哭。小弟是外臣,留在外殿等候了。小树一年多没见到母亲,扑到母亲怀里,也是上气不接下气地哭。惜棠抱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心都要碎了。

“我想你!阿母,我想你!”

小树哭着说。

惜棠一寸一寸摸着小树的脸,一年多不见,小树长大了,惜棠心里又苦痛,又愧疚,她贴着孩子白嫩嫩的脸颊,母子俩的泪水混到了一处。“阿母,"孩子一声声地唤她,“您什么时候回来呀?”惜棠哽咽着说:“阿母回不去了。”

“为什么呀?"小树的眼泪扑哧扑哧往下掉,“我很乖的,再也不调皮了,阿母不要不要我。”

“不关小树的事,"惜棠强撑着笑容,“小树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是阿母不好,不能陪小树长大了。”

小树哭个不停。

“我不怪阿母,"他握紧小拳头,想起了离家前阿父交代的,“我不怪阿母…惜棠的唇瓣动了动,她好想问小树别的问题,但披香殿上下无数双眼睛都盯着她,全都是皇帝派来的眼睛……惜棠什么都不能问,她抱住和阿洵的孩子,泪水浸湿了她的脸,她的心。

当天晚上,皇帝没有来。

第二日,惜棠迫不及待地召长姊入宫。

但这一次,却不见了小树。

惜棠惊住了,问:“小树呢?”

长姊嗫嚅着说:“小树回临淮了。”

惜棠不知道自己怎么发出声音的:“可是他昨天才来,我才见了他一面…”长姊垂下了头:“昨日我与小树刚出了宫,宫里头就来了人,要把小树送回临淮了。”

皇帝说过,每年,只许她见小树一次。

眼前天旋地转,惜棠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她就看到了皇帝的脸。

她的神情木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而皇帝抓住她的肩膀,欣喜地说:“棠棠,你有孕了!”

有孕?

惜棠迟钝地目光往下望。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皇帝望着她,眼睛是那么的明亮,神情是那么的喜悦,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有孩子了,你知道吗?我们有孩子…”皇帝还在说着什么,但惜棠一个字都不能听清了。她再也忍受不了眼前的一切了。

“我不要你的孩子!”

她尖叫出声,连脑筋都还没转过来,手就已经碰上了发间的簪子,此刻她什么都想不到了,猛地就把金簪往自己的小腹里刺,皇帝震悚地睁大了眼睛,慌慌张地伸过了手,惜棠很用力,她的簪子刚好刺破了他的手腕,汩汩的鲜血正源源不断地涌出。

左右都被吓坏了,急急忙就唤太医,又争先恐后地上前制住惜棠,染血的金簪眶当一声落到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惜棠两只手被人按着,在榻上哆哆嗦嗦地哭。皇帝因失了血而惨白的脸,冷冷地盯着惜棠。她一下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皇帝轻声道:“放了她。”

左右战战兢兢的,放开了惜棠。

皇帝走过去,他的手指沾了血,死死地掐住惜棠的脸。他低声说:“敢伤朕,你不要命了,是不是?”“你杀了我吧!"惜棠流着泪说,“我早就不想活了!”她滚烫的泪水滴到他的伤口。这样的疼痛。他冷冷地微笑了。

“你想死么?朕偏不让你死。“他轻轻地说,“孩子,还在你的肚子里。你若不能平安生下他,朕就先杀了九弟弟,再杀了他的儿子。”惜棠全身抖个不停。

皇帝甩开了她,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朕言出必行。”

披香殿在没有其他人了。

恢宏富丽的宫室里,只余留下她一个人的哭声。此后的三个月,惜棠再也没有见到皇帝。

皇帝许久没来了,披香殿的宫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待她,但都不敢与她多说一句话了。只有灵儿陪着她。只有灵儿还与她说话。头个月,惜棠每日都过得不安极了,深怕皇帝下一刻就会出现,再一次狠狠折磨她,但好多天了,皇帝一直没来,惜棠才渐渐放下心了。在皇帝看来,她如此不识抬举,只怕已经厌了她吧?等到她生下了这个孩子,他也许就会杀了她,皇帝从来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得出了这个结论,惜棠安心多了。

但经常的,她也会担心自己的家人。那一日,她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皇帝会不会迁怒他们?在万念俱灰的时刻,她也想过去乞求皇帝,但其实,只要皇帝不想见她,她就一辈子都见不到他。

惜棠这样煎熬了三个月。

但在第四月的头一天,一切都忽然有所不同了。宫人们的脸色都变得奇奇怪怪的,连灵儿也频频露出异色,惜棠忍不了了,抓着灵儿就问:“外头发生了什么?”

灵儿欲言又止。

惜棠求道:“你告诉我吧!”

灵儿别无他法了。

她眼睛里闪着泪光:“汝南王谋反了,廷尉查出了大王与汝南王勾结,要将他下狱…

惜棠,慢慢地松开了灵儿。

谋反?

谢洵怎么会谋反呢?

他们在一起好多年了,惜棠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但他是不是,又有什么紧要呢?如果皇帝执意要他死。惜棠全身都冷极了。

她没有理会灵儿的询问,转身就往殿外走去。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了。

惜棠走出殿门。

果然,并没有人拦她。

她就这样一路走到了甘露殿。

皇帝的寝宫,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了。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内官郎卫们什么都没说,都缄默着注视着她走进去。但这时候,他们反而知道拦住她了。她在殿外等了好久,听见来人回禀说,陛下不愿见她。惜棠跪在了阶前。

风吹得她的脸好冷,她跪地请求内官,再去通传一声,陛下一定会愿意见她的。内官进去了,又出来了,只是神色为难地摇头。惜棠的眼泪滴滴落下,她快要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了。

内官想把她扶起来,在她的耳边说:“您快起来吧,您还怀着皇嗣呢,陛下也叫您回去,您就先回去吧。”

惜棠不愿意起来,内官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您这样做,陛下只会愈加恼火呀,临淮王犯下的可是谋逆重罪,您在这怎么跪都是没用的……惜棠的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谋逆?“她死死抓着内官的手,“他不会的,不会的……”

内官摇头叹着气,不再说话了。惜棠跪在冷风中,她的身子抖个不停。她觉得皇帝是冤了阿洵,但万一皇帝没有呢?阿洵如今这么痛恨皇帝,指不定他真的做出了傻事……皇帝本来就想杀他,这样一来,他一定必死无疑了!还有他们的孩子,她的小树……

惜棠痛苦地咳嗽着,冷冰冰的雨水打湿了她的脸,什么时候下雨了?惜棠恍惚地抬起头,入目是长安灰沉沉的天,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这里来了。雨水流经她的眼睫,和她的泪水一同流下,惜棠的眼前模糊成一片。但前方忽然亮堂起来了。她眨着眼睛,看见了皇帝冷冰冰的恼火的脸,宫人提着一盏盏明灯,照映出了皇帝深黑的眼睛。

她仰着脸望他,泛出青白的手指用力捏住他的玄色勾着金线的鹤氅。宫人举着一把伞,同时遮住了她与皇帝。

惜棠的泪水滴滴落下。

“您饶了他吧,"她说,“无论他犯了什么错,您都饶了他吧。”皇帝冷冷地俯视她。

“为什么?”

惜棠的脸全白了。

皇帝的神情,很轻微地动了动。

“您饶了他吧,”惜棠的声音很轻,“我什么都愿意做。”“比如说?”

惜棠用力把泪水眨去。

“我会生下我们的孩子,好好爱他,好好爱您,"她说,“我什么都可以做。皇帝缓缓蹲下了身子。

他的手指摸着她的脸,许久都没说话。

“你再也不许见他。”

………是。”

惜棠的声音在发抖。

“也不许见他的儿子。”

泪水要从她眼眶里流出来了,但她堪堪忍住了。………是。”

“好好伺候我。爱我。”

…她不再哭了。

她望进他的眼睛,说是。

他仍旧摸着她的脸,好半响没说话。

她怯怯开口了:“陛下……”

他嗯一声。

她哆嗦着握上他的手:“您答应我吗?”

谢澄凝视着她的眼睛。

用这样的手段得到她,他知道,有些东西,或许是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了。他低下头,把她抱入自己的怀里。

“我答应你。”

他低声说。

雨声渐大,惜棠枕着雨声,在甘露殿里睡着了。皇帝与卫和走了出去。

窗外,大雨倾盆,正是个凄零零,适合分别的雨夜。皇帝望着这雨,千万种心绪,都在心中涌动,他从来都是不会后悔的。于是阖了阖眼道:“他如何了?”

卫和低声说:“还是老样子。”

皇帝不说话了,半响,才冷冷说:“他一直是个很本分的,朕也没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事。”

卫和低头,不吭声了。

本分的人,自然是很本分的。那么是什么逼得他不本分呢?卫和不敢抬头,皇帝阴郁的心绪就和这浓重的雨一样笼罩而下。“陛下……

卫和还是开口了。

皇帝的声音很冰冷:“如何?”

“夫人固然是为了大王好,可是大王,都这样的情境了,"卫和忍住了畏缩之感,“……他还有求活之心么?”

皇帝的下颔微微收紧了。

是了,九弟弟是什么性子……

皇帝不由得冷笑出声。

“真是可笑!两个人都这么想死么?”

意识到皇帝口中的两人是谁,卫和全身一凛。“既然如此,"皇帝的语气若有所思,他望着琉璃窗外沉重的雨夜,缓缓露出了一个微笑,…朕知道了。”

觑着皇帝的神情,卫和胆寒不已。

“你。亲自去把今日发生的,都一个字不漏地告诉他。”卫和惊疑不定:“陛下?”

“她都这样为他做了,他还愿意死么?“皇帝轻哂道,“便是为了她,也会好好活着的。”

卫和听明白了。

他垂眸回答:“是。”

几个月后,惜棠生下了个健康的男孩子。

她给他取了个小名,唤作小禾。

听到这个名字,皇帝就是微微的蹙眉。但他到底没说什么,于是连太后都跟着这么叫了。

小禾的性子和皇帝很像。

皇帝是外里不讲理,内里也不讲理。小禾则是外力讲理,内里却不讲理。看似安安静静的,实则性格恶劣不堪,惜棠常常不知道怎么教育这个孩子。太后听了,就笑。

“你算是懂我当年的苦楚了,"太后笑眯眯地逗着两岁的小禾,“不过小禾还是比七郎难带些,七郎是明着坏,小禾是暗着坏。”听了祖母这句话,小禾不高兴地鼓起了脸颊,看了看不给他说话的母亲,气呼呼地跑出长乐宫,去给父皇告状了。太后看惜棠一眼道:“你不跟着去吗?算算日子,你与皇帝也两月未见了。”

“陛下忙,"她轻声说,“我不去扰他了。”尹太后心里摇摇头,面上却什么也没说。“既然这样,就多来陪我说说语吧,"她微笑道,“孩子们不总在我的身边,我也总是寂寞。”惜棠神情微动,点头应了。

当晚,皇帝就来到了披香殿。

皇帝巡幸北郡,言恪也跟着去了,惜棠聊聊小弟,聊聊言恪,倒也与皇帝有话可说。她给皇帝沐浴,更衣,又亲自展开床褥,伺候他就寝。他也有些累了,抱着她温存了一会,就要入睡了。

惜棠心静如水,熄灭了烛火,也跟着一同睡了。第二日,皇帝不朝。

小禾大清早就来敲门了,皇帝叫人把儿子拦到门外,自己理都不理,专心捣鼓着惜棠,在她的身上倾泻如火般的激情。床事之间,惜棠已经和皇帝很契合了,心里接受了以后,也再不觉得难熬,皇帝要做什么,她都很配合,从中也觉出了几分乐趣。

但一早上的好几回,惜棠也是有些受不了了。“您才刚回宫呢,再歇息一阵吧,"她躲着皇帝,“赶路了两月,不累吗?”皇帝微笑看她:“我看你比朕还要累。”

惜棠的脸红了。

“还不是你闹的!大清早的,我连早饭都没吃,"她神情娇憨,语气有几分抱怨,叫皇帝忍不住亲了又亲。

“您还没闹够呀,"她拍开他作乱的手,“我听闻,路上有人给您进献了女子,您都受用了,是觉得她们不够好吗?”皇帝神情淡下来了:“谁和你说的?”

惜棠察觉不对劲了,声音低下来:“是颍邑长公主。”“你一天天听她胡言,"皇帝斥道,“日后不许见她。”惜棠有些胆怯,说好。

“不是凶你,"谢澄的声音柔和下来了,“朕的事,你怎么总听旁人说?不能直接问朕么?”

惜棠乖乖地:“我会的。”

虽然是这样说,但谢澄知道她根本不会。他静默了一会说:“小禾是个聪明的孩子。”

提起孩子,惜棠露出了点笑颜。

“太后说他很像陛下呢。”

皇帝一笑,又道:“朕以为,他有储君之资,你以为呢?”“储,储君?”

皇帝平和地看着她:“是。”

惜棠不安了:“您想好了吗?”

“当然想好了,"谢澄说,“你不愿意么?”“陛下的孩子,我哪里能不愿意呢,"惜棠说,“我就怕小禾担不”皇帝说:“他可以的。”

惜棠不说话了。

在皇帝身边待久了,她本能地察觉,皇帝现下,有几分不悦。她不敢再开口了。

“年后,朕立小禾为太子,"皇帝握紧了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然后,朕会册封你为皇后。”

“皇后?”

惜棠惊呼出声。

皇帝的声音冷下来了:“你不愿意?”

惜棠怕他发怒,连忙点头。

“我愿意,当然愿意。”

皇帝这才和缓了脸色。

他放开了惜棠,惜棠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皇帝瞟了她一眼:“不是说没吃东西么?”惜棠连忙点头,下榻去传膳了。

皇帝用完了午膳,便回甘露殿了。

小禾吃饱喝足,在殿里头玩小木马。

惜棠眼里看着他,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个孩子。他像小禾这么大的时候,不爱玩小木马,反而喜欢玩七巧板,日日缠着父母亲帮他拼。再过几个月,七巧板就都会拼了,就爱跑去外头玩了。又采露水,又采菌子,什么热闹都爱凑一凑。

惜棠擦拭着的泪水,看见小禾下了木马,跑到了母亲面前,仰起头问:“阿母,为什么哭哭?”

惜棠抱住了他:“被风吹的。”

小禾眨着大眼睛,很疑惑。

惜棠不能多看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实在是太像皇帝了。

小禾抱紧了母亲,心里觉得母亲好奇怪。

“阿母阿母,“他问,“为什么今早,你和阿父都不理我?”惜棠轻声说:“是你阿父不理你。”

可小禾明明觉得,平日里,阿父比阿母更关心他呀!小禾不敢问母亲,怕母亲多想,郁闷地玩起小指头来。

惜棠陪小禾玩了一会小指头,见灵儿神情不对劲地走近来了,她只朝灵儿看了一眼,灵儿就贴在她的耳旁,把事情都说出来了。小禾眼巴巴地看着。

“阿母,什么事?”

……是皇帝为了她,申斥了颖邑长公主。

惜棠柔声说:“你二姑母病了。”

病了?小禾不是很关心,他没见过多少次二姑母,但还是问道:“姑母为什么病?”

“昨日不小心着凉了。”

小禾着凉过,肚子好痛的!他皱起了小脸蛋,和母亲嘀嘀咕咕起着凉有多么的辛苦。惜棠听着他讲话,心里却在想别的事。先前,她也许把皇帝想得太冷酷了。

皇帝毕竞还是人。总还是有感情的。

…对她。

惜棠快要忍不住接连涌起的情绪。

她望着小禾的眼睛,想起了皇帝的眼睛。

那双无情的,冷冰冰的眼睛。

她可以打碎他了。

她略微急促地喘着气,小禾察觉到了,眨巴着眼睛,觉得阿母今天好奇怪!他决定探个究竞,就不说话了,惜棠亲了口他的脸蛋:“着凉这么难受,小禾晚上睡觉,要盖好被子,对不对?不要叫宫女们夜夜盯着你…小禾被母亲关心了。脸颊有些红扑扑的。

“我听阿母的话!”

望着开心的孩子,惜棠微微有些沉默了。

…她总是难以全心全意地爱他。

心中叹着气,惜棠把小禾抱得越发紧了。午后金色的日光洒入了殿堂,在宫人们无声地跪拜中,皇帝缓步走入了披香殿。空气中浮动着甜美的香气,孩子的欢笑声交织在金光中。长安七月的阳光明媚,但又不至于炎热。一切仿佛都是最好的时候。站在屏风外,谢澄注视着他们。他望着她美丽的脸上温柔的神情,想起了三年前,她与九弟弟的孩子,来到长安的那一天。当年,他只能站在城墙之上,远远地看着。而如今,他们都是他的了。但谢澄知道,一切看似相同,但实则是很不一样的。正如那个雨夜,他清楚,有些东西,他永远都再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