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097
第97章
那日之后,盛从渊每日起得更早出门,玩到更晚才回家。即使他们做了约定还要再见,他也对她即将离开万分不舍。那片小树林成了两人的秘密基地。
因少有人来往,每日几乎只有他们二人出现在这里。然而这日黄昏,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两名混混拦住了两人的去路。周围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无处呼救,更无法逃离。盛从渊吓得脸色惨白,胖乎乎一大个却显得比宋衿禾还要胆小。宋衿禾紧咬着牙,在混混恐吓威胁时,还是鼓起勇气与之抗衡:“你敢动我,我爹娘不会放过你们的!”
八岁女孩的如此言论自是不被人放在眼里。为首的混混嗤笑一声:“那正好,我便瞧瞧你这白净的小女娃值几个钱。”说罢,两名混混面目狰狞围了上来,其中一人一手抓住宋衿禾,就要把她扛起来带走。
宋衿禾一口咬上混混的虎口,张牙舞爪地就要反击。混混一声吃痛的叫声,怒斥大骂:“你这小女娃,居然敢咬我!看老子不给你点颜色瞧瞧!”
宋衿禾身子腾空之时,早被吓傻的盛从渊忽的脸色一变:“小禾!”“阿!”
盛从渊胖乎乎的身体冲来,混混猝不及防被撞到了地上。宋衿禾跌倒在地,一转头便见盛从渊死死压着其中一人,又双手扯着另一人。
他根本不会打斗,更从未与人起过冲突,他害怕得全身都在发抖,却又发狠地重咬另一人。
发了疯小胖墩不要命似的竞一人拦两人。
两名混混也没想到一个小孩竟这么难缠。
撕扯缠斗一阵,两个混混碍于盛从渊的体型没占到多少便宜。眼看动静越闹越大,他们也不敢多留,其中一人一脚瑞开盛从渊,拉起另一人连忙灰溜溜地跑了。
混混跑远后,盛从渊耳边的嗡鸣声逐渐平息,便听见了宋衿禾的抽泣声。他顾不得一身狼狈,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小禾,你没事吧,你受伤了吗,你怎么样了?”
宋衿禾哭花了小脸,娇小的身子还在微微颤抖。方才鼓起的那点气势早就被持续的缠斗吓没了,这会再一抬眼,看见盛从渊一副挨了揍的狼狈模样,眼泪更是大颗大颗止不住地往下掉。盛从渊慌了神,手足无措地蹲在她身前:“你别哭,别哭啊,是哪里疼,是哪里受伤,我、我你”
突然,盛从渊眼前一晃,身前一片温热扑来。失控的哭泣声从他怀里闷声传出,宋衿禾抱着他的脖颈,压抑的害怕终是完全爆发了出来。
盛从渊僵住了。
耳边又一次嗡嗡作响。
他迟钝呆愣地没敢回抱住怀里的少女,只能挺直背脊,任由她肆意在他胸膛前大哭,泪水将他胸口的衣衫浸湿大片。不知过了多久,宋衿禾才逐渐从失控的情绪中安稳下来。她一双小手无意识地紧攥着盛从渊腰间的衣衫,又往他衣服上蹭了蹭脸上的泪痕,把所有狼狈都弄到了他身上,才从他怀里退开来。宋衿禾轻声问:“你受伤了吗?”
“没有。”
宋衿禾垂下眼帘,声音更轻地道:“安安,你好厉害啊。”盛从渊心跳猛然漏跳了一拍。
这一刻,那份深藏心底的情绪冲破牢笼,再也无法压抑地猛烈撞击着胸腔。他呆愣地说不出话来,更担心自己一出声就会泄露此刻正汹涌的情绪。他听见宋衿禾又轻声向他道谢:“谢谢你,安安。”他听见宋衿禾道过谢后,又毫不客气地指使他:“你送我回家吧。”他应声起身,又听见宋衿禾得寸进尺道:“可是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夕阳西下。
盛从渊轻松地背着身材娇小的小女孩走在城郊的小道上。有了盛从渊背着,宋衿禾乐得轻松,紧张的情绪也逐渐全数褪去。她环着盛从渊的脖子,一双小腿还不时腾空晃悠着。她歪着头看向盛从渊面无表情的侧脸,即使已经夸过一次了,也还是忍不住再夸他:“安安,你方才好勇敢啊。”
盛从渊喉间一紧,难耐地滚了滚喉咙。
宋衿禾清晰瞧见他面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耳根却肉眼可见的泛了红。她本以为盛从渊不会搭话,毕竟他一向都话少。一阵沉默后,却听他忽的没头没脑道:“那我算你心心中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吗?”
宋衿禾一愣,似是有些想不起这句话的由来。毕竟说出这话时她才不过三岁。
她不知缘由,却也认真回答:“当然了,你是我心中最厉害的男子汉了。”宋衿禾敏锐地发现,当她说出这番话时,盛从渊耳根的红润一下就蔓到了脸颊上,从侧面也能瞧得极为清晰。
她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一般,逗弄着问:“你喜欢成为我心中的男子汉?″
盛从渊克制不住心心中念想,沉沉地应了声:“喜欢。”他想,他或许不仅是喜欢成为宋衿禾心中的男子汉。他是喜欢宋衿禾,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背上的少女笑弯了眉眼,环着他的脖子,歪着头便凑在他热烫的脸颊边亲了一囗。
吧唧一声,盛从渊浑身僵硬,热烫更甚,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半张脸都快麻掉了。
宋衿禾彻底被他这副呆样给逗得咯咯直笑,晃悠着双腿,骑马似的发令:“愣着干什么!方才那是奖励,快走快走!”她给了他一个朋友间单纯友好的亲吻。
而他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处彻底陷进了这片沉溺中。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无限拉长,直至光亮没入山根中,夜色笼罩而来,彻底遮掩了那道好似相互依偎着的影子。
少年初长成,青涩的情思搅得人心头一团乱麻。他克制不住这般情感,又羞于叫任何人知晓。饶是瞧见父母之间的亲昵,也足以让他浮想联翩,满脸通红。但盛从渊却没想到,突然的心事明了后,换来的却又是一次人去楼空。可错在盛从渊。
自那日和混混缠斗后,因着没敢告诉父母,也因受了惊吓挨了打,第二日就高热不退重病不起。
他在家中足足躺了三日。
又被父母要求不允出门两日。
童年时期的情谊似乎就是这么不堪一击。
错过了约定的时间,就因家中的变动天各一方了。面对宅门紧闭的宋府,盛从渊甚至还没能问得宋衿禾家乡在何处,也未知晓她是否在离开时想着要同他说一声再见。这年之后,盛从渊开始迅速成长。
他习四书阅五经,习武骑射样样不落。
他的身形开始蹿高,体态也由宽胖逐渐变得强壮,似是当真朝着宋衿禾所喜欢的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般成长了去。
他也随父母四处游历,仍旧留着每去一处地方都会买下许多新鲜玩意的习惯,作为无法送出的礼物收藏起来。
盛从渊想要知晓宋衿禾的家乡并非难事。
他们两家父母相识,他随口一问,便得知了宋衿禾是京城宋家的千金。可十来岁的年纪,到底还只是个无法离家的孩子。京城遥远,他暂且还没有能力能够独自远行而去。盛从渊也曾鼓起勇气往京城宋家寄去过信件。信中他解释自己当初为何五日不曾露面,也解释自己暂且还无法来到京城。他许诺自己会尽快成长,尽快向父母提出远赴京城的意愿。他也懵懂笨拙地表露过自己对她的思念,借由朋友的身份,没敢透露更多的遐思。
可是,寄出去的信一封封石沉大海,从未有过回信。盛从渊的心也一日日沉入谷底。
十五岁这年,盛从渊争取到了前往京城的机会。朝中招募,借着厉家的地位,也因他自己展露的过人才能,他得以在京中落脚。
可命运弄人。
盛从渊抵达京城后,却发现宋衿禾并不在京中,而他过往接连寄信的地址也并非宋家的地址。
盛从渊当即就想离开京城。
可朝堂哪容得他随性来去。
朝中动荡,接连两年,盛从渊不仅没能离开京城,连带着厉峥也被急召回京。
一晃数年。
盛从渊已是及冠。
少年时期的情思好似早在成长的岁月中逐渐淡忘抹去痕迹。却没曾想,母亲生辰宴上,他竟在茫茫人群见到了那个藏于心底深处的面容。
惊鸿一瞥,盛从渊顿在原地,以为自己身处梦中。这十年来,他只在梦里见过她。
盛瑶探头朝那边看了看,认出来人,颇为惊讶道:“那好像是宋家的闺女,祈安你可还记得,幼时你们还在一起相伴玩要过。”记得,怎会不记得。
盛从渊险些忘记呼吸,只一道灼热的视线略过人群,牢牢锁在那张明艳娇美的脸上。
盛瑶忍不住惊叹:“幼时她便水灵漂亮得紧,如今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好生夺目。”
是的,如今的她,好生美丽。
比他梦中想象的她还要更美,美得不可方物,美得叫人移不开眼来。一眼缠绕,难以自拔,那些被压抑数年的遐思,在这一刻铺天盖地翻涌上来。
盛从渊似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脚下不自觉要迈步,不自觉要向她靠近。忽的一道惋惜之声,是盛瑶还在絮絮叨叨着:“不过听闻她已是定了婚事,今年便要与未婚夫完婚了,不然我还想替我们家祈安争取一下呢。”盛从渊脚下步子一顿,浑身僵住面色凝滞。盛瑶一个人自说自话,没得回应,忍不住转头追问:“怎么了祈安,和你说话呢,你记不记得呀?”
嘈杂人声中,盛从渊终是敛目将视线移开,所有的情绪熟练又迅速地掩于深处。
半响后,他声色沉重地回答:“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