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番外8
落地安州,已经两天以后,但是出人意料的是,王昭然他们已经先一步发现了蘑菇山坡下的端倪。
王昭然亲自来机场那里接陶栀子和江述月,不是以警官的名义,而是朋友的名义。
“刚下飞机,先去吃点东西吧?"王昭然站在机场的出口,迎了上来。“不了,直接去现场吧。"陶栀子不知道是什么无形的力量在驱使着她继续将案情深挖,按理说即便她不来,也没有任何问题,毕竞即便有什么新线索,也已经跟小鱼的案件无关了。
但是陈友维多年来一直是她的心魔,只有随着案件的深入,发现他犯下的一系列罪行,她觉得自己愈发了解陈友维了。越是了解恶魔,越是将恶魔的内心进行解剖,心中的恐惧越是削减。其实一片反常的蘑菇地,形成一派壮观缤纷的景象,将是现实中罕见的魔幻场面。
鲜艳的蘑菇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有剧毒,可要是漫山遍野的鲜艳蘑菇,那就更像个吃人之地了。
王昭然驱车带他们抵达乐园一号,一路上陶栀子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心心跳越来越快,她有些茫然的看着窗外的景象,不知道思绪是否仍然停留原地。手指处传来了触感,江述月不动声色在给她传递着力量。车子在乐园一号附近的封锁线外停下,从外观上看这里还是之前荒芜的模样,但是多了很多警车和搜查痕迹。
茂密的柏树林被开辟出一条容纳汽车行驶的通道,为了能够尽可能靠近蘑菇山坡,便于全方位搜查。
“栀子,你的身体恢复得还好吧,那里地势崎岖,可能要步行一段,要不你在山脚的车里查看?”
陶栀子摇头,正欲说什么,江述月淡淡地接过话茬,说道:“她想去看就看吧,有我陪同就好。”
陶栀子错愕地看了他一眼,颇感意外,总觉得他平时将自己照料得一丝不苟,原以为他会反对自己山上,但是没想到他却反而在成全她。来不及表达太多的感动,王昭然递给他们两套防护服。“为了避免吸入有毒孢子,换上保险些。”换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和护目镜,全身武装,谨慎地穿过一片封锁线,沿着崎岖的小路往深山里走。
坡道旁的小路纵深勾勒,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饶过了整个乐园一号,来到后山,空气中的腐生植物的气味愈发浓烈,夹杂着令人不安的异样。不是婴儿山那样的尸臭味,但是给内心带来的恐慌感一点不亚于尸臭。这种气味不能用绝对难闻来形容,而是一种令人不安的古怪,但是却如同缕缕琢磨不透的刺骨寒意,一点点侵扰皮肤上的每个毛孔。山坡一片片深浅不一的灰绿,点缀着黄土色,如同最寻常的熬过一整个冬天的死气沉沉荒野。
这样单调的山坡,陶栀子不禁开始怀疑那片蘑菇地可能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撼。
她放慢了脚步,江述月停下,轻轻从旁握了握她的手,“先稍微歇一歇。”王昭然走在最前面,见状也停下脚步回过头,关切道:“感觉还好吗?”陶栀子的身体没有异样,略作调整就加快步伐往前,追上了王昭然的步伐,环顾四周,疑惑道:“感觉这附近不像有什么让人震撼的景象…”王昭然站定,看向自己右前方,隔着口罩说道:“这才是它的可怕之处”循着王昭然的视线,陶栀子眼神凝固住,一脚无意识踩进了水洼,溅得一脚的污泥。
但是,她早已无心理会,她看到远处的泛红的山坡,双眼被狠狠刺痛了。如同被血色噩梦浇筑过一样,整座山坡的颜色呈现出一种非自然的泛红,那红色既像是被血液渗透的泥土,又像是被铁锈侵蚀的荒野,色泽晦暗而沉滞,是阳光照不透的地方。
蘑菇从地表破土而出,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像一张不祥的网,将整个山坡紧紧裹住。
它们的形态诡异,色彩斑斓却不和谐,像是记忆错乱的人才能想象出梦核,乍一看极为魔幻,却越来越觉得扭曲。墨绿色的伞盖上布满了猩红的斑点,像红斑狼疮腐烂在皮肤上。某些蘑菇帽微微透明,在光线下,仿佛能看到其中细密的丝状结构如同扭曲的人体神经,蠕动着,呼吸着。
还有一些蘑菇的伞盖向外翻卷,露出伞褶下粘稠的、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滴,那液体缓缓滴落,渗入泥土。
陈旧腐臭的气息,在此刻抵达了巅峰。
夹杂着泥土的湿润味道,构成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即便隔着厚厚的口罩,依然能感受到那味道在空气中徘徊不散,多呼吸一口都有些难受。最诡异的,是蘑菇的分布-一它们并非随意生长,而是以一种极为浓密的方式排列,远远看去密集得让整个山坡都无法呼吸。“我们已经申请用地质雷达对蘑菇地进行全面扫描了,就等着用仪器来确定土层底下的状况了。"王昭然对这片山坡有绝对的怀疑。陶栀子敏锐地发现了她语气中的笃定了,她强忍住胃里的不适,多问了一句:
“已经有线索了是吗?”
王昭然解释道:
“这里有很多腐生真菌……比如蜜环菌、鬼伞,法医在初步检测时发现这里的土壤湿润且富含有机物,土壤层结构不自然,像是被人为翻动过,且表层的蘑菇生长过于密集,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有可能是人为干预加尸体分解的结果。”
话音落下,某些念头在陶栀子脑海中发酵,想到这些蘑菇的养料极有可能来自人体。
在恶心心的信号抵达大脑之前,胃部开始剧烈痉挛,像是即将抵达沸点的水,躁动不安在壶底翻滚。
山坡上那一片片蘑菇伞盖在视野中模糊交错,像是无数双色彩艳丽的眼睛,在盯着她开合。’
再也忍不住了,猛地弯下腰,摘下口罩,干呕声从口腔里迸出。她身形晃荡了一下,几乎是立刻被一双有力的手臂稳住。在那极快的一瞬,鼻息间重新出现了江述月身上的味道,淡化了那些腐败的气味,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反握住他的双臂,靠近他大口喘息,试图净化那些让她心神不宁的气味。
“没事,看到了就可以了,你不需要亲自上去。”身旁的声音适时想起,宽慰着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快回去休息吧,搜查区有专门的人员负责…“王昭然见状,停住脚步。“小王警官,快过来一下,这里有新发现。“远处的法医组冲着王昭然高呼道。
陶栀子在王昭然犹豫之前,先一步说道:“你先去吧,有什么新进展电话联系。”
两人折返之际,纵使江述月的心理素质极强,但是隔着护目镜看向眼前的景象,也忧心忡忡地皱起眉头。
大
回城的路上,江述月的司机在前方开车,两人并肩坐在后座。安州最近都是阴雨天,比林城温暖一些,但是初春的温度也只是个位数。尤其在海拔高的地方那个,车窗外都是雾蒙蒙的,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缓慢行驶,能见度很低,一路亮着双闪。
江述月在安州的司机定居在附近,不算是专职,但是安州山路多弯道大,外地的没有经验的司机来开容易出纰漏。
即便如此,熟悉地形的司机在大雾天也只能将车速放得很慢,开得格外小心。
陶栀子不知是不是受了蘑菇山的刺激,一路上都有些头晕恶心,像是晕车了一样,一上车就身子一歪,整个人枕在江述月的腿上。他给她盖上了一层毯子,将她整个包裹起来。陶栀子在层层柔软的温暖中蜷缩着,窝在他身上。车内的暖风系统缓缓运转,车窗玻璃将车厢隔绝出一个安静的空间。外面的世界笼罩在厚重的清白雾气中,车灯照不穿的迷蒙将道路两侧的景象吞噬得干干净净。仿佛整个世界被困在这条湿冷的国道上,前方是未知,后方是无法触及的噩梦。
“我以前坐长途客车的时候,那时候高速路还没通,就是这种小路,一下雨就有可能遇到塌房,满地都是泥泞,有时候控制不好车轮还会打滑,弯道很大,底下是悬崖,稍不留神就会连人带车,粉身碎骨”那时候武侠剧里时常流行着一句话,将人头别在裤腰带上。那时候她真切地觉得自己就处于这样的险境。她说着忽然笑了笑,“我其实每一次坐车都会把遗言在脑海里过一遍,想想自己的遗感……想着想着,我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一次又一次旅途,时不时听说哪里的车侧翻了,在心里无数次感叹自己的幸运。”陶栀子将脸埋在江述月的腿侧,鼻息间是那熟悉的冷杉与红茶烟熏木混合的气息,伴随着体温穿透薄薄的衣料,驱散着她脑海中的残影。“那现在呢?”
江述月问道。
他的手臂原本在薄毯外,但是陶栀子却伸出手把他的手臂拉进来,紧紧拥入怀中,满意地笑了笑。
“现在一点不害怕,甚至觉得……有些惬意。”江述月鼻息间露出柔和的浅笑,如同墨色坠水,一圈圈泅开来,“那就好。”
直到陶栀子在不知不觉间坠入梦乡,江述月才缓缓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向车窗,眼神没有完全平静,如霜河静水下点点柔波。手臂处她的温度正徐徐传来,是鲜活的、恬静的。在和她相处这件事上,他何尝又不是个新手,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因她而动容,只觉自知的时候,就已经病入膏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