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番外10
到了地点,陶栀子在雨中停下了脚步,看见那昔日狭窄的巷口如今已被重新规划,那些昔日的街头热闹景象被石柱子取代,坑坑洼洼的路面被上了水泥,铺了马赛克砖块。
曾经的狭窄巷弄,如今已变得整洁有序,沿街的小摊贩、老旧的招牌、贴着泛黄海报的铁门,都已消失不见。
统一的路灯整齐有序,冷白的光照亮了雨幕中的夜色,却让暮夜失了记忆里的颜色。
她反复确认了几遍,才确信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看着那些熟悉的街景被彻底抹去,那些她记忆中始终眷恋的地方,也会像旧书一样,被翻过、被尘埃堆叠,凝固在世界的角落。有一刻她觉得自己可能太过念旧,可旧日也那么多惊喜,为什么……失落之际,空气中飘来了牛肉汤的香气,无比熟悉。她连忙往巷子深处走去,在一家新店门前驻足,透明橱窗内,砂锅里牛肉汤正咕噜咕噜在明火灶台上咕噜咕噜翻滚,在翻滚最盛的瞬间,一只手抓了把菜放了进去。
翠绿的青菜落入滚烫的牛肉汤中,热气瞬间蒸腾而上,水雾模糊了橱窗的玻璃。陶栀子怔怔地站在门口,隔着这层氤氲的白雾,看着店里忙碌的身影,一时分不清现实与记忆的交错。
这味道……和以前一模一样。
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手掌抵在透明橱窗上,温度从指尖传递到冰冷的玻璃,让她心头一颤。
她的鼻腔里充满了那熟悉的香气,是炖煮许久的牛骨汤混合着香料的醇厚气息,是十几岁的好几个的冬夜,她顶着冷风下班回家,一头钻进巷口的小摊,双手捧着一碗热汤,一整天的委屈和失落都被驱散,周身都是被温暖裹住的味道江述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灯光映照出的剪影,目光沉静。“进去看看?"他轻声问。
陶栀子回过神来,抿了抿唇,眼神陡然间充满柳暗花明的惊喜,“就是这家店,一样的味道,我打包票!”
江述月转头将大伞收起,利落地放在了门口,以免弄湿室内的地砖。他对陶栀子的记忆深信不疑,含着笑意看向她,“我对此毫不怀疑。”毕竟……她是隔了十二年还能凭借记忆复原真相的人,拥有不凡的记忆,只不过她从未意识到自己不凡。
店内的陈设已经完全不同,换成了现代化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明亮的菜单,点单的地方也装上了电子收银台。然而,锅里的汤,依旧是那一锅老汤,香气扑鼻,浓郁醇厚。
站在灶台后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形高大,手上动作干净利落,正用长勺舀起一勺牛肉汤倒入碗中,他侧过身,看了一眼刚进门的两人,愣了一下,随后露出一丝疑惑的神色。
陶栀子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轻轻喊了一声:……周叔?”“栀子啊,几年不便变化好大啊,都快认不出来了。“他的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手里的长勺差点掉进锅里。
陶栀子忍不住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发热,点了点头,视线却在周围打量,有些急迫地寻找着什么,她顾不得寒暄,连忙问道:“阿婆呢?怎么没看见她。”阿婆是周叔的母亲,当年那个小摊一直都是阿婆在经营。她发现越是长大就越是目睹这种场面,看不见熟悉的年老身影在忙活,想问问那些老人去了哪里,却又怕得到让人伤心的答案。“阿婆这几年腰不好,去年刚做完腰椎手术,现在在楼上带孙女呢。”周叔发出直率憨厚的笑声。
“那就好。“她低声说道,带着些许庆幸。她原本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竞人生无常,世事变迁,她已经习惯在久别重逢的场合里听见某些熟悉名字后面紧跟着的一声叹息。可今天,阿婆还在,周叔的笑容也一如从前,这已经是意料之外的惊喜了。“你们坐吧,还是老样子?"周叔擦了擦手,转身从锅里捞出一块炖得软烂的牛肉,笑着问道,“多放香菜和薄荷,辣椒分开装?”“嗯!"陶栀子毫不犹豫地点头,目光里带着久违的雀跃,刚做过手术的心脏,悄然承载着她复杂的情绪。
“那……这位先生呢?“周叔似乎斟酌着合适的称呼,一般小地方餐馆都是做熟客生意,极少遇到有些不一样陌生客人。江述月看着她的神情,嘴角微微上扬,合上了手上的菜单。陶栀子微愣,随即眼里划过一丝笑意。她撑着下巴,目光带着几分调侃地看向周叔:“他和我吃的一样。”
周叔不知如何识别出他是外地人的,口腔里发出惊叹的声音:“唷,这么能吃辣吗?”
江述抬眸,淡淡笑道:“慢慢练习。”
周叔哈哈一笑,瞬间洞察出什么,但是也没有多问,转身去灶台边上做准备。
片刻后,两碗用砂锅装着的,热气腾腾的牛肉粉端上了桌。陶栀子不动声色地将江述月面前的油辣椒拿到自己跟前,试图解决他不能吃辣的难题。
她凑近滚烫的砂锅,捧着碗吸了一口气,眉眼间的困倦顿时褪去了几分。砂锅的汤粉就是这么个特点,上桌之后还久久沸腾,能让食客充分利用嗅觉吸收其中的想起。
她盯着砂锅内的薄荷叶打量,观察着薄荷叶一点点被 热汤烫熟,缓缓变了颜色。
江述月看着她满足的表情,唇角似乎轻轻勾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砂锅里最嫩的牛肉夹给她,并顺手将辣椒重新挪到自己面前。“不能吃辣就被逞强。"陶栀子认真提醒道。“我不想让我们之间有食物隔离。"江述月抬手,将辣椒油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半。
“食物隔离?"陶栀子疑惑道,她更多是听说过生殖隔离。江述月:“历史上很多不能和外族通婚的例子中,除了信仰不同以外,很多都存在着食物隔离。”
陶栀子笑了一声,脑海里果然想到了一些例子:“比如犹太教吃洁食,婆罗门奉行严格素食?当年的满汉融合?放心啦,我们的差异远没有这么夸张。”“也许吧。“他不置可否地说道,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微微停顿了一瞬,“但'隔离'本来就是一点点形成的,最初只是一些微小的习惯,然后慢慢地,就变成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陶栀子托着下巴看他,眼神含笑,意味深长。像是没想到什么都不在乎的江先生居然心思这么细腻,她感到很意外。江述月缓缓舒展眉梢,舀了一口混合了辣椒油的汤,缓缓地喝了一口,依旧神色不变。
“听上去很有哲理。“她笑了一下,拿起筷子搅拌了一下汤底,让薄荷叶彻底浸入热汤中,不忘调侃道,“记得叫你的私人医生随时待命,因为有可能…”火烧屁股。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好笑,清脆的笑声像是空气中的一层雾色。雨还在下,夜色正浓,店里温暖的灯光映照在两人之间,像极了寂寞城市里,那些亮着灯的白窗,每个空间都在上演着不凡的故事。用餐完毕,两人临走之际,恰好遇到阿婆慢悠悠地下楼来,苍老的声音抱怨着今日的阴雨绵绵。
陶栀子和阿婆聊了几句,和江述月撑伞离开了小店。听说司机师傅现在还被堵在转盘附近,通了电话后约定了一个偏僻街角接他们。
步行过去的路上,湿润的冷风依旧在吹,陶栀子从伞下伸出手,用掌面接着雨水,把一整只手淋得湿漉漉的,才甩了甩,缩了回来。江述月主动帮她善后,找了处大厦的屋檐下,帮她把手擦拭干净,放到了自己大衣口袋里,继续撑伞带着她前行。
他们又路过了那个即将被拆掉的旧楼,很多玻璃已经被砸碎,从外面可以看到那些没有被拆掉的出租屋内的吊顶。
只能透着城市的灯光窥见一角,足以让人百感交集。她如今重获新生,原以为可以重新面对过去,可是过去却以繁星消逝的速度在一点点坍塌。
“想不想进去看看?我以前就住在里面。”陶栀子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向那栋即将被拆除的旧楼。大厦的主入口早已用铁皮封死,墙面上喷着红色的“拆"字,旁边的告示牌上写着拆迁公告。
江述月看着眼前的景象,似乎也开始理解了陶栀子心中的百感交集,沉声问道:“怎么进?”
手上一暖,陶栀子抓住他的手臂,牵引着他向侧门走去。一个几乎与围墙相接的侧门,在杂草丛生的地方,被瓦砾和垃圾遮挡。这里不算严格的侧门,但是却是离她当时住的公寓最近的地方那个。他们发现一扇半掩着的铁门,工人尚未封闭彻底,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陶栀子站在门前,心跳微微加快了一点。她握紧江述月的手,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那扇门,一阵陈旧而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大楼内早已被断了电,昏暗无比,只能依靠外面的街灯勉强照亮些许,墙壁上还能看到过去的旧广告,贴着"二手转租、家电维修"等已经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的字迹。
如同一场两个人的夜晚冒险,用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探寻着废弃大楼。楼梯被人砸了一半,钢筋暴露在空气中已经生锈,江述月飞快看了一眼,反手拉住她,“别往上走,可能有些危险。”“谁说我要上楼了?当年楼上和楼下可是天差地别的价位。”陶栀子带他绕过电梯,找到了一个小门,往下走到了半地下室的走廊,看上去像一个卖小玩意贴手机膜的地下通道,尽头处有一个不起眼铁门。铁门的如今已经被拆开一半,里面的门轻轻一推,就能看见里面的模样。一个六平米不到的狭窄房间,是斜顶,因为头顶上就是楼梯,里面的面积仅能容纳一张单人小床和两个置物架,拥挤不堪。她用手机照亮的小房间内部,有些感慨地触摸着冰冷沉寂的门框。“述月你看,这是我来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