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番外19
她的指尖紧紧抓住木柜的边缘,指甲似乎能嵌入其中,感受着冰冷的触感,却又不敢松手。
每一次她试图抬起眼睛看向江述月,眼前却只剩下涌动的寒流和令人窒息的空气。
她的心跳仿佛被海水淹没,只剩下闷闷的回声,遥远而微弱。她的身体如同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火焰,随时都可能熄灭,化作一缕青烟。翌日清晨终于在阴雨中迎来曙光,屋内恢复了正常温度,新鲜的风信子的淡香从房屋的某个角落飘来。
陶栀子在睡梦中一点点找回直觉,可能因为有点累的缘故,她的睡眠格外深。
有些春夜旖旎的画面在空茫中闪回她的脑海,只记得又是一片水汽氤氲,她求生般用手指死死扣住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半倚靠着,下颌微仰,头顶的光线在白色的水雾中愈发不真切。
热水的开关被调小了些,滴滴答答断断续续,耳边的音乐早已被隔绝在浴室外,她的灵魂如同一半都被抽离躯体,意识涣散,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腔中那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让她想到了被敲响的鼓面。她险些惊呼出声,但是却克制地别开视线,咬住下唇。一一别忍着,栀子,让我听到。
这是他当时说的话,尽管那古雅的声音那时听着已经染上了不真切的欲念。陌生又古怪的体验,羞耻到骨子里的冒险。她迅速紧闭双眼,仿佛经历一场千禧年的烟花,烟花升空,在夜空中安静了几秒,先看见烟花崩裂,再听到地动山摇。她在沉闷地呼吸,声音挣扎又带着苦楚的酸涩,带着些不受控的委屈,仿佛一切超乎人类语言的复杂情绪都变成了一团馅料,被包进了这声惊呼中。这场轰鸣这才缓缓恢复平静,内心深处仍残留着那不可言说的余震,耳边似乎还能听到远处雨滴击打窗台的细微回响,是细腻的水声,随着从浴缸中溢出的水一样在地面流淌。
浴室中上演着山河激荡,咸湿的水流、那急促而欲拒还迎的呼吸、以及他低沉中透着不容抗拒的呢喃。
那双有力的手臂,将她横抱,放进浴缸里,帮她清理好,又把她从浴缸中抱出来,为她擦干。
她失神又困倦地靠在他的肩头,均匀地呼吸着,他用吹风机的柔风帮她把头发吹干。
又身形一悬,被重新抱起,放进了柔软温暖的被子了。陶栀子轻轻闭上眼睛,试图从那如梦般缥缈的画面中抽离出逻辑来。为什么第一次会是在浴室进行呢,好像是因为她反应比较激烈,无法完全放松,在浴室里,咸湿的气味机会被水流冲散,让她不用担心后续清理麻烦。她知道,昨夜的每一滴水、每一声心跳、每一句嘤咛,都是他们之间的负距离。
在心潮晃荡的时候,她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比昨天更加爱他,尽管她曾认为自己已经爱到了极致。
大
江述月无论什么情况都会六点钟起床,但是陶栀子则不一定。于是江述月先起床去整理自己,然后再一身清爽带着薄荷味又重新回到床边,从以前去藏书阁看书变成了在她身边看书,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偶尔用手指穿过她的发梢,轻抚她的头。
头骨会将头发被轻柔摩擦的沙沙声传入脑海,让她睡得更加安心。陶栀子赖床了一阵,伸手将江述月面前的书抽走,将他强行拉进被子里,爬到他身上依偎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起床。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扎起头发,整理好自己的思绪,暂时放下昨晚那日月颠倒的画面,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打开了江述月扫描好的电子文件。她将文件添加到邮箱里,为公诉方提供了自己的大脑研究报告,希望能对第二次开庭有用。
几天后,王昭然来了电话。
“栀子……“王昭然的声音比往日更加凝重,言简意赅地道,“辩方律师申请了延期开庭。”
陶栀子猛地坐直,眉头皱紧:“理由是什么?”“他们声称陈友维的精神状态出现异常,需要进一步评估。“王昭然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提交了一份精神鉴定申请书,要求法院批准他进行司法精神病学评估。”
“他们一直在找机会拖延时间,想方设法为他开脱。先是试图质疑证据链的完整性,现在又想利用精神病学漏洞,把他包装成一个非完全刑事责任能力人。”
陶栀子眸光一凛,迟疑了一瞬:“如果,他真的被鉴定出精神疾病……会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王昭然沉默了一下,声音沉得极低道,“那么,案件的走向可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
王昭然继续解释:“根据刑法规定,如果他被认定为完全丧失刑事责任能力,也就是俗称的'精神失常',那么他将不会被判刑,而是被送往强制医疗机构进行′治疗。”
“但如果他被认定为限制刑事责任能力人,就是说他虽然有精神问题,但仍然具备一定的认知能力和控制能力,那么法院仍然可以判他有罪,但量刑可能会有所减轻,比如逃避死刑,改判无期或更低的刑期。”陶栀子声音发冷:“他不会真能装疯卖傻吧?”王昭然那边语气低落:“很遗憾,他们提供了一份家族病史……那一刻,陶栀子感觉自己苦心建造的证据大厦已经在摇摇欲坠了。“这是辩方律师惯用的策略,即便他不被确诊,还是会让案件的审理进度就会被拖延,时间越长,他们能有更多时间寻找物证的漏洞,对我们越不利。”“评估周期大概多久?”
“至少一个月,甚至更长。”
一个月,有太多的变数。
即便这样,公诉方仍然在舆论压力下紧锣密鼓地完善证据链,关于案件走向的悲观猜测铺天盖地。
大
远在安州深处的修理铺一如既往地宁静,老旧的收音机里放着电台里随即放送的音乐,是新摇滚,鼓点有些凌乱,不能让李程随着节奏摇摆着工作。但是随即收音机里响起一阵沙哑的电流声,李程停下动作,将满手机油的手放在抹布上胡乱擦了擦,就着脏手上前拍了拍收音机,想用老办法修复一下。谁知仅存的音符彻底消失了,彻底变成了刺耳的电流声。他尝试重新调频,偶然收到了一段清晰的新闻,女播报员的声音响起:“随着陈友维案时隔的十二年的一审结束,庭审结果仍旧悬而未决。庭审结果仍旧悬而未法…”
李程没有任何犹豫地迅速切换了频道,抹布从手中滑落,他按下后连忙弯腰去捡,布上沾染了一层灰土。
收音机里,播报员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地继续着:“目前,案件审理已经进入关键阶段。公诉方正在积极反对辩方的精神鉴定申请,但是被告方提供了一份精神病家族史证明.…”
调频后还是一样的新闻,李程的眼神沉了下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抬手将收音机电源直接拔下,拿着抹布重回工作台。夜幕暗得很快,他弓着身子,久久没有去打开电灯。他黑色的身影微微颤抖着,沾满机油的双手握得泛白。“干什么呢,天黑了也不开灯,李师帮我看看发动机呗,明天要去镇上帮我哥们接亲去,可别出什么岔子。”
人声响起,室内的灯被一只手从门口打开,屋内重新亮起。李程回过神,拿着工具箱一言不发地就向门外走去。来修车的男人正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递给他一支:“好货,我都没舍得抽,分你一根。”
李程看也不看,就从他手中把烟抽掉,也不点,别在耳后就开始干活。男人见状,似乎早已习惯李程的脾气,扯着嗓子用方言说道:“倒也不用急,我从镇上带了只烧鸭,你有酒没有,吃饱喝足再慢慢看。”李程不搭腔,掀起引擎盖,检查了一下发动机。确认发动机没有问题,才缓缓回身,伸手从耳后抽下那根烟,叼在嘴里。男人见状,乐呵呵地点上打火机凑过去,火苗在李程眼前跃动,他垂着眼,盯了一秒,终于低头凑过去点燃。尼古丁的味道顺着气流涌进肺腑,他深深吸了一口,似乎想把某种翻涌的情绪压回去。男人见他抽烟的姿势娴熟,调侃道:“平时见你不抽,这会儿怎么又抽了?”
李程不耐,“管那么多干嘛。”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哈哈笑了几声,自顾自把烧鸭拎了出来,找了木桌摆上,又顺手从柜子里翻出两只积灰酒杯,冲了冲,摆上了桌面。“你这人啊,就是个怪胎。"男人咧嘴笑了笑,咬了口烧鸭,抬眼看在抽烟李程,“修车厉害,话却少得可怜。镇上那些小姑娘老早就打听你哪儿来的,结过婚没,有没有相好……可惜你压根儿不开口,不然去年喜欢你那女老师,指不定就成了”
李程听着这些话,不置一词,半个字没进脑子。男人吃瘪已经习惯了,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着李程问:“对了,刚才我刷视频你猜我瞧见什么,之前来帮你送东西那小姑娘叫陶栀子,现在可是大名人啊,我当时就觉得她来头不小,她可是一手推动了警察重查十二年的旧案…”李程的手指猛然一紧,夹着烟的手僵在半空,破口大骂:“你有完没完,没事干赶紧滚蛋!”
男人被李程这一声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咀嚼的动作停滞了几秒,狐疑地瞅着李程,似乎在琢磨自己是踩到了什么地雷。“哎哟,你这人怎么突然这么大火气?“男人摸了摸鼻子,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李程没有再搭理他,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得指尖一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头狠狠地摁进桌上的烟灰缸里,发出“嘶一-"的一声轻响。男人见气氛不对,也不再多嘴,埋头喝了一杯酒,自顾自地大快朵颐,整个屋里只有啃烧鸭和酒杯轻轻磕碰桌面的声音。李程沉默了很久,盯着地上的某个点,眼神有些晦涩不明。脑子里只回荡着一个名字一一
陶栀子。
如今是新闻里的当事人,全国关注的案件的核心证人,在法庭上与恶魔对峙的人。
但是这个名字他更多是从童年的那个恶心的口吻中听到。“栀子啊,你不听话,受罚的就是他们…”夜色渐浓,乡间的小路上寂静无声,只有偶尔路过的几辆老旧摩托车轰鸣而过,带起一阵尘士,在夜色中像是一团灰色的云,只有灰尘的气味能让人辨李程站在修理铺门外,点燃了一支烟,沉默地吸了一口,望着远方漆黑的夜色。
他终于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陶栀子为什么莫名其妙出现,又利落干净地离开。
她没有提半句从前的事,没有坦言她知道自己是谁。而是让他的秘密,腐烂在心里。
他装聋作哑很久了,跟她比起来,自己就是一个只敢缩在角落里的可怜虫。大
陶栀子在王昭然下班后约了个咖啡厅,讨论着应对方案。她的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了一下,亮起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本以为是诈骗电话想忽略的,但是归宿地安州的字样却让她指尖猛地一僵,随即接起。
李程。
她的瞳孔微微缩紧,屏住呼吸,盯着那个闪烁的来电提醒。良久,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说话,只有细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的滴答声,伴随着对方微沉而嘶哑的呼吸声。
她握紧手机,声音微微发紧:"李程?”
电话那头,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沙哑,仿佛被时间侵蚀过,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一一
“如果可能的话,我想见陈友维一面。”
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量着分量,久久停留在空气里。
大
次日,陶栀子利落拒绝了李程坐高铁来的提议,立刻帮李程买了张飞往安州的机票。
江述月的司机送她和王昭然去机场接机,念及李程的特殊情况,她们没有大张旗鼓惊扰任何人。
这场见面倒是出奇顺利,陈友维的律师答应和李程单独见面。李程进入律师办公室不过十分钟,就面色平静地走了出来。不知道李程对辩护律师说了什么,两天后,看守所传来消息一-陈友维主动提出要见李程。
当这个消息传来的时候,王昭然惊得猛地直起身,连陶栀子都愣了几秒。“他为什么会同意?"王昭然皱眉道,“从案发到现在,他从来没有主动要求会见任何人。”
陶栀子思索片刻,也不清楚这是件好事还是坏事。大
会见时间被安排在下午三点。
李程坐在会见室的铁桌前,双手交叠,安静等待。门被打开的瞬间,陈友维走了进来。
他比法庭上的样子更加消瘦,穿着浅蓝色的看守所囚服,脸色苍白,双手被铐在桌上,脚上也戴着脚镣,每走一步,锁链都会发出轻微的碰撞声。他抬头,看向李程,脸上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么多年不见,你长大了,和我印象里不一样了。"陈友维轻飘飘地开口,声音带着嘲弄。
李程静静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说吧,我倒要听听看,你掌握了我什么大不了的秘密。”陈友维笑了,眼角的疤痕如同被镶嵌在脸上的蚂蚁巢穴似的,总能让他故作和蔼的笑容上烙上几分狰狞。
李程站在看守所的探视窗前,隔着厚厚的玻璃,向陈友维无声地展示了一顶泛黄的鸭舌帽,内里用黑色墨水歪七扭八地写上了陈友维的名字。帽子看上去早已皱皱巴巴,上面的泥泞已经洗不掉。玻璃那头的陈友维视线落在那物品上,瞳孔猛地一缩,像是有什么沉睡多年的东西被骤然唤醒,原本笑着的脸猛然僵住,脸色白了白。“看来这顶帽子的确是你的对吧,毕竟安州可能很难找出第二个陈友维。”李程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盯着陈友维的脸,试图从那张僵硬的面具下捕捉一丝裂缝。陈友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目光穿过玻璃,直直地撞进李程的眼里。
“哪儿来的?"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陈友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强压着什么。“……原来,你和我一样,都是受害者啊。"李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讽刺,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手掌按在玻璃上,让陈友维罕见地往后方退了几分。陈友维的眼神猛地一颤,像被戳中了某根隐秘的神经,问道:“你知道他是谁?″
李程冷笑一声,“当然,我不仅知道他是谁,我和他还有多年的交情。”“你那些耻辱的回忆,我一字不落,都知道。"李程直勾勾地看着他,满意地看着陈友维的面具慢慢松动、开裂,急促地在对面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