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1 / 1)

第20章自我<送闭段评功能

“董事长。”

身着板正西装的男人快步走近,恭谨地低头道。女性的声线很冷冽,“还没找到吗。”

“是的。“他硬着头皮,仔细地斟酌措辞,“根据室内的防盗监控显示,二小姐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楼上吧台旁边,紧接着整个房子突然断电,之后就不知去向了。”“物业那边的走廊和电梯监控都没有拍到她离开,所以现在无法查明行踪。”

“断电原因呢?“白昭月问。

“原因不明,初步判断可能是短路,但事后发现它已经恢复,所以无法作出准确的定论。”

“行吧,我知道了。”

“还有一件事,两天后就是老爷子的祭日了,您看今……”白昭月皱眉,“不去。”

“好的。”

助理也不敢再提,众所周知白家这一辈的继承人和老的那个关系不好,当年葬礼操办得起来都已是勉强,哪还有扫墓的事。

要是二小姐在,可能就不一样了,父女情分要好上不少,至少每年扫墓是必去的。

他识趣地先行离开,而白昭月还留在原地,倚着身后的吧台边缘一一就靠在她妹妹曾经待过的位置。她拿起放在台面上的平板电脑,它的主人刚失踪时,它连同其他证物被一起交给了警察,但检查也查不出什么,于是又还到了她手里。

她是知道妹妹最近沉迷某部漫画的,所以发现后台程序还停留在最近一次更新时并不奇怪。她甚至听说过《遗弃之地》风声很高,有做文化产业的世交都在打它的主意。很巧合的是,就在白芷失踪的第二天,作者宣布无限期休刊。1

一切相关的商业活动自然也成了无稽之谈,不过白昭月也不关心这个,她虽然没有睹物思人的心思,还是会觉得有点唏嘘。

她熄了屏,把平板放回原位,转身走出了房间。大

“你是说……

白芷重复道:“甘木?”

“哎呀,别这么问我啊。"她一说,李十针反而不确定起来了,纠结地抓着头发一一白芷现在可以肯定他那鸟窝就是被他自己挠乱的,“也可能是干目,或者敢幕……谁知道呢!我只听过一次啊!”

狙击手:“你从谁那里听说的?”

李十针:“……我能保密吗?”

白芷:“不能。”

“但是我答应过不会说出去的。"李十针可怜巴巴道,“就……是个很重要的人,我保证和天堂镇这个地方没关系。”白芷:…”

这个理由她也用过啊!一点都不可信!

想起那扯的谎,她偷眼瞥了一下狙击手,果然,对方下意识地也看向了这边。

……完了,被牵连了。

“重要的人一一亲戚?朋友?"白芷赶紧撇清嫌疑地继续当白脸,“给个范围,这样才有可信度不是?不然怎么相信你呢。”眼见是不可能轻易放过自己了,李十针只好退而求其次,“那那那,总之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我想想怎么解释………也行。

白芷没打算把对方逼得太紧一一平心而论,人家不欠他们,就算当谜语人当得有点气人,初衷也是为了警告他们,不然他大可以什么都不说。

这事只能暂时告一段落,而在另一边,针对男人蜕变的庆贺还在继续。

他的家人聚集在周围,由衷地为这莫大的荣耀而感到喜悦。其他人七手八脚地忙活起来一一简直就像对此早有准备似的,铁架木棍一应俱全,十分钟内便迅速搭建起一座高台。那名大半身体都转为木头的男子被抬上台去,他应当比生前沉重不少,两个大汉联手都气喘吁吁地连连抹汗,但好歹是安稳地搁置在了中央。

尸体供给的养分终究有限,树木般的生长逐渐终止,那些从口鼻冒出来的枝干让整个脑袋有种马铃薯在肆意发芽的既视感。人们眼含热泪地望着台上的这一幕,面带微笑,仿佛这是多少次都看不厌的奇景。

与此同时,先前被嘱咐的斧头和锯子也一同拿了过来。李十针已经不忍目睹地闭上眼睛。

白芷隐隐地有了预感。

那名先前在出言安慰男人妻子的老妇人走上高台,能看出来,周围一干人等都对她很敬重。

她拿过话筒时,一声电流穿插出的刺耳啸叫响彻整个场地。原本稀松平常的现象在此刻也令人汗毛直竖,它倒是恰到好处地平息了人群因为期待而涌起的骚动,等到场地静下来,老妇人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囗。

“我们大家都清楚,欢聚一堂是为了来日的荣光。”“既然已经有人急性蜕变,那么今夜也可以提前进入对应环节。每一位奉献者都值得我们尊敬,现在,请为往生的蜕变者祈祷。”

诵祷在四面八方低低地响起,但比起哀伤,白芷更能从中感受到不言自明的艳羡和喜悦。而在这形似嗡鸣的细碎声音中,抬他过来的大汉操持起手锯与斧头,开始朝着昔日同族动刀。

锯齿贴合着男人变得坚硬的嘴唇,从左向右地拉动后再拉回,如此来回割裂的豁口间溢出白末,他口中冒出来的枝干也被锯下,骨碌碌地停在高台边缘,由他人捡起放在手推车上。这一根得有手腕那么粗,够做桌腿了。

紧接着是眼眶的部分,因为相对较细,没有嘴巴的费劲。而拿着斧头那位的工作量就大了,壮汉用力挥舞斧柄,脚下踩着男人躯干,刃口“砰"地落在后者的肩头,猛然砍出一道裂痕,进而毫不犹豫地砍掉那僵硬着的右臂。并不血腥。

男人的血肉和骨头关节都早已纤维化,剖面只看得出一圈圈有如年轮的奇怪纹路,那应该是原本的肌理,在转化过程中成为了树干的一部分。

到了深及内脏的程度,割下来的木质表面才有血管似的东西在轻微搏动一一但也无妨,只要之后稍作处理就好。每当一块木料被砍落回收,人群中就爆发出阵阵欢呼。零星的外来者瞠目结舌地望着这当众肢解的一幕,有受不了的已经弯下腰试图捂住嘴里的酸水,引来旁边的侧目。“走吧。”

李十针有些着急地说:“趁着他们还没注意到…三人离开得很及时,几乎是刚到了街边,就看见有镇民关怀地去往表现异样的那几个人身边一一要关注到其他不合群的也只是时间问题。

白芷不太想知道这些木头被用在何处,尽管完全能猜出来。李十针显然早就有了数,目标明确地朝着某个方向走去。耳边的嘈杂随着人流的稀少而零落,无人的街道也有几分萧条,只剩灯笼罩纸透出的红光还能添上点颜色,白芷越看这街景越觉得眼熟,这不是他们进城的那条路吗?直到李十针在其中一栋民居的门前停下,白芷才觉恍然一一那正是之前他被赶出的那间。

恰巧此时,她听到机械转动摩擦的声音,一点重量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你们居然不在那里了。“熟悉的电子音欢快道,“我找了好久呢。”

¥大……嗯。”

白芷不得不承认,听过李十针的那句话后,她此刻有点隔阂和微妙。

不止是她。

在看到这个小小身影的一瞬间,狙击手的手指就搭上了扳机,只是见它没有做出什么后才暂时作罢。但甘木对此一无所觉,或者说,它察觉出了气氛的微妙,还不足以联想到对自己的攻击性上,“怎么了吗?”

“没什么。"白芷说,“从现在开始,你叫波妞。”甘木:“???”

那边的李十针先前见过这只小鸟,只当是她养的智能机宠而没有放在心上。他也不怕再挨上一脚,直接抬手敲响了门。“笃笃。”

他停手过了一会儿,门那边毫无反应。

李十针只好又敲了敲。

“笃笃笃。”

里面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

和白天不同,开门的是个小孩子。女孩才到成年人的腰际,和那些广场上无忧无虑的同龄人相比,她要显得忧郁一些,小脸尖尖的,嘴角向下抿起。这在天堂镇才是不正常的地方,但她也不怕人,黑溜溜的眼珠打量着他们三个。“安安,"李十针撑着膝盖问,“你妈妈应该在家吧?”她咬着下唇点点头,有些纠结地在门口停留了一会儿,还是让开空间好让他们进来。

白芷不由惊叹起他在这个小女孩心里的形象竟然和在她爸爸跟前如此不同,不过这无疑是当下的好事,至少证明他确实与某人相熟,那接下来的谈话就有一定保障。小女孩关上门,主动走在他们的前面。

“爸爸去广场了,妈妈还在那个房间。“走上楼梯时,安安才小声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你们快一点,这次别让他撞见了。”

单一句话,白芷就明白了李十针上次是怎么进来的。“放心,"李十针马上说,“很快的。”

他又不由得叹了口气,“但是得说服你妈妈。”至于说服什么一一在安安推开卧室门时,一切就昭然若揭了。

女人靠坐在床头,腿上盖着一层薄被,即便如此,依然挡不住能看出已经树化的下肢。她还年轻,长得也好,因此连满脸遍布树皮般的片状纹路也没有太可怖。

她闭着眼睛,不,应该说是眼球上覆盖着白翳。那白翳呈现出类似树脂的油润光泽,但中央也能看出些微突起的黑点。恐怕用不了多久,它就会像他们今晚目睹过的一样破土而出。“我不想吃东西,”兴许是以为站在对面的只有女儿,她态度很柔和,“你快去睡吧。”

她似是察觉出流动在空气中的不同寻常,轻声问:“安安?”

“妈妈,“安安走到床前,用保证她能听到的音量说,“李医生又来了。”

女人闻言,很明显地表露出不悦,“我说过我不需要治。”“可是一一”

“没关系,"李十针安抚地向小女孩笑笑,“你先去做你的事,大人来谈就好了。”

女人的确也不想在孩子面前发火,等听到房门再次关上的声响时,她才尽量心平气和道。

“李医生,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

她说。

“但是不必了,你来这个镇子也有段时间了,应该知道这就是我们追求的归宿。”

李十针的表情有点左右为难一一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病人不乐意治,你作为医生总不可能强行按着人家。“那个,钟小姐,"他道,“我话说在前面,其实现在不止是我一个人来,还有……我刚刚认识的两个朋友。”狙击手:“?”

如果眼神能够化为言语,那他的意思就是“谁是你朋友”。白芷决定还是当这个和事佬,尽管明知道对方应该看不到,面带微笑地默认了他的说法。

女人确实双目无神,只是微微有些惊讶,又迅速调整过来,自我介绍道:

“你们好,我叫钟灵。”

“如果您不愿意,我也不强求。"李十针退而求其次,“就是我能不能借您当个例子,跟他们说明一下镇上的情况。”钟灵没有一开始看上去那么难说话,在他表示不会强行治疗后,她的态度有所软化。

“可以。”

………那就冒味了。”

李十针倒是表里如一的笨嘴拙舌,他努力组织着言辞,本来好不容易压下去一点的头发又被挠得乱糟糟的。“怎么说呢…就是不知道出于风土还是饮食的关系,这里的居民存在着由人向树的转化过程。”

“因为性质相似,所以我认为……“他用口型作出“衍体"两个字,“但显然他们的想法不是这样,转变结束后的成体也没有对人的攻击性,当然,也可能是种族差异性。”“蜕变分为两种。”

“一种是你们今晚看到的那样一一急性蜕变,随机发生在已经表露出轻度树化特征的个体上,一旦情绪过于激动或者处于特定场合下就会转化。所以每周一次的节庆也是为了刺激蜕变,保证最低量的木材供应。”

是了。

白芷想。

这和她的猜测一致,那些比第十区多出来的木材和家具,就是依靠蜕变的人们得以实现的。

“由于个人生理差异,可能耐受性不一样,导致每个人蜕变的速度有所不同。准确来说,天堂镇的所有人都处在蜕变的路上,只是在被刺激出急性之前发展很慢。”“另一种情况就像钟小姐,他们这样的人会比其他人发展快很多,据我调查,可能会从几周到几个月不等。”“不过相应的是不会再产生急性蜕变……而是会缠绵病榻,动弹不得地看着自己一天比一天僵硬,直到某天彻底变成木头。”

“理论上,我的治疗方法对这种也最有效一一因为已经外化,又不至于直接到无药可救的地步。"李十针说到这里,有点郁闷,“但你们也看到了,大家根本不愿意接受。”“患者本身就不太好找,开始慢性蜕变的人出不了门,能在外活动的只有他们的家人。人家一听我问就很警惕,更别提带我回家里看看了。”

李十针下意识地看了眼外头。

“不过,是安安主动来找我的。”

“当时我正在到处问,差点又挨一巴掌,"他说,“安安本来在和别的小孩子玩,之后就来找我说是不是真的有办法治好蜕变。”

白芷….?””

她真的很想问这个“又”。

“然后我跟她回了家,就看到钟小姐的样子,感觉可能是个机会,结果还没来得及试就被赶出去了。”钟灵安静地听着他说话。

她原本没有开口的意图,但涉及到女儿,神情便有些怔忪。“我能感觉到她不开心。”

虽然已经无法看见,然而母女连心,她在朝夕相处间也敏锐地察觉出孩子的情绪不佳。

“都会过去的。"她轻轻地说。

白芷问:“真的过得去吗?”

“当然过得去。“钟灵显然又有些不悦,她定定心神,继续说道,“献出自己躯体会赢得镇上所有人的尊敬,还有一大笔抚恤金,更别说一一更别说为了镇上的幸福生活能够继续,这是必须的。”

见她态度如此执拗,旁人一时半会儿也劝不得什么。寂静几秒后,狙击手向着李十针开了口,“你的治疗方法?″

“听起来,你在来这里之前就会了,而且还有一定的认知。“他敏锐地问道,“按常理来说,存在这种可能性吗?”李十针"……”

“针法是师父教我的一一"他赶紧再次强调,“不是扎死人的那种!是另外一套!”

还有高手?

白芷好奇道:“你这师父哪来的?”

李十针的表情更迟疑了。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白芷:“…你师父是孙悟空?”

“哎一一不是不是,我倒希望是呢!"李十针咳了两声,“开个玩笑,别让他知道……就是我有天去海边,本来是打算捞点海带什么的当肉吃吃,结果在礁石边上捡到个大活人。”“他说自己原来是个医生,教了我一些手艺。又说他的研究有了点成果,因为他身体不允许,所以得拜托我去实践一下…“研究是关于一种人类被影响到趋近于树木的现象,和如何逆转这个过程,我本来还想着哪有这种东西啊,又想着′兽''的类型也挺多的,那估计说不准。后来嘛,我发现了天堂镇,这里人们的症状符合他的描述,所以待在这几…也算是报答师恩吧。”

“其实。”

他有点欲言又止。

“那个名字也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白芷:“他现在人呢?”

听起来就很可疑。

“就留在那了。“李十针说,“我是灰港生人,他留下来继续开了个诊所。”

…这不巧了么。

白芷条件反射地和狙击手视线相对,不过两人都没有对此多说什么,转而看向还毫无反应着的钟灵,她显然已经听说过李十针的师承了,但并未因此改变想法。

李十针愁云惨淡地蹲在原地抓着头发,还在高速烧脑思考该如何劝说这唯一有点动摇可能性的患源回心转意。他没有说的是,那个名字实际上是他偷听到的。某个夜半三更的午夜,他饿醒以后溜去翻点吃的东西,经过师父那扇房门时突然发现里面还亮着灯。这怪得很,他师父最讲究养生,别说自己熬夜,都不许他晚睡一一要李十针自己说,这世道都是过了今天没明天,混过一天算一天,谁还在乎这点睡眠时间啊。

但他师父不这么想,每晚必定押着小辈早早歇息。抱着一丝“你总算也被我逮到了"的心思,李十针蹑手蹑脚、悄无声息地趴在了门缝上,准备去抓他师父的把柄。

灯光之下的景象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一层一层缠满绷带的枯瘦手指拿着几张传真资料,背对着门口的佝偻身形沉浸在思绪里,对后方传来的窥探目光一无所觉。

“是吗,他们现在管你叫耶梅尔。”

所有最后都化为一声叹息。

“甘大…”

青年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他该擅自探究的东西,半响,还是将房门保持回了原状,自己蹑手蹑脚地离开了。在那之后,他没有听师父提过其中任何一个名字,也只当那夜是不小心心撞到秘密的尴尬。直到来了天堂镇,才恍然觉得昔日的一颗子弹正中眉心。

“不需要再劝我了。”

一时之间,他们谁也不再说话,钟灵哪怕如今失明,也知道这诡异的沉默与自己脱不开关系。

“生活在天堂镇,"她平静地说,“这就是我们的幸福。”“一年多以前,这里还叫黑石镇''的时候一一还时不时地会遭到兽害,每个城镇都是这样,哪怕只是低等的兽,造成的伤亡也是切切实实落在所有家庭头上的。”

“我真的很幸福了。”

钟灵重复道,不知是为了说服他们还是说服自己。“既然有过一段富足的生活,需要奉献的时候,我也没有怨言。"她徐徐道,“这一年的每一天,我都觉得很快乐。树化是到最后都必须经历的过程,能用这点微薄的身躯为大家做点什么,这就是我的幸福。”

“一一啊!!”

谁都没想到,打断她的是一声尖锐的鸣叫。“受不了!“机械小鸟开始扑腾翅膀,像颗愤怒的炮弹那样绕着屋子飞,“我一点都受不了了!”

“这是幸福吗?!这不是幸福!”

它转了一圈又一圈,硬生生把自己造成了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效果。

“这是狗屎!狗屎!”

在它坚持不懈的绕圈中,“狗屎"两个字铿锵有力,余音绕梁,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幸福一一真正的幸福是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的!"小鸟叫道,“不是别人洗脑你幸福你就幸福,也不是你做个梦,梦见什么都得到了就是幸福,那是自欺欺人、海市蜃楼、镜花水月!”

它连着用了三个成语,可见快要气炸了。

钟灵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声音很意外,更别提它还带着电子的质感,“你是一一”

“我是谁不重要。”

甘木稍微平静了下来,拍拍翅膀落在床头,“你应该问问自己,你到底觉得什么才是幸福。”

这声音的突然靠近让钟灵有点僵硬,不过她还是回答道:“我只希望安安能够平安长大……”

甘木再次提高了声音,“我说的是你自己!”……算了。"它为自己的愤怒而有点懊恼,别别扭扭地继续道,“我不是要剥夺你为人父母的正当愿望,我的意思是一一在成为安安的母亲前,你自己也有想做的事吧?”钟灵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这不重要。”“不重要就不重要。"甘木气鼓鼓地说,“奉献就奉献,但在奉献之前,先搞清楚是为什么,否则就是稀里糊涂地送命。”“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这样可以为其他人带来什么,可你自己呢?你自己到底是什么感觉?”

“圈养在这个镇子里,没错,是安全,还有吃有喝,代价就是某天毫无缘由地去死,还要相信那样做是幸福的…这和待宰的猪又有多大分别?”

“不是去死。”

钟灵小声地说。

她声音低得连甘木的电子接收器都没捕捉到,“什么?”“不是去死,“钟灵重复道,“还活着。”她的身体忽然颤抖起来,还在一下下抽动着,伴随着不自然的抽气声一一虽然她的眼眶已经干涸得无法分泌泪水,但这毫无疑问是在啜泣。

她的态度,还有这磕绊地吐出的几个字,显然在昭示某种事实。

李十针的脸色猛地变了,“你是说一一”

“我害怕。"钟灵摇着头,“我很害怕。”“你们肯定都知道沙荆汁……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喝过以后就会觉得很开心,生活里的每一件小事都能让我感到幸福。我问过其他人,大家都是一样的感觉。”

“在那以后,城镇里的气氛变好了,也没有兽来侵扰我们的生活,虽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变化,但当时我都认为无伤大雅。直到前阵子,我发现沙荆汁对我的作用减弱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镇上已经有不少蜕变者,大家都以此为荣,我本来也是那么觉得的。但我的身体真正开始变化,我有点……不甘心,我还想这样的生活能够继续下去。”

“我在浴室里,偷偷锯掉了自己的小脚趾。”“真的……很痛。”

她躲在门后,拿上一根拆下来的锯条,咬住布团,忍着剧痛一点点锯下了那处纤维化的指头。

没有血迹,因为周围的皮肤也变成了木头,预先开好准备冲淡鲜血的水龙头和用来包扎的止血带也失去了用途。但真正令她感到恐怖的事发生了。

哪怕脚趾已经与她的身体分离,她依然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一一并非幻痛,而是真切地感知着它仍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感知它如何贴着冰凉地面,又如何被温热的水流所冲刷。她后来把它藏进了床下。

起初只是想瞒住自己蜕变的事,在她无法下床以后,这就成为了一种酷刑。

那截脚趾蒙上了尘埃,她感觉很不适,想要抖落灰尘却动弹不得。而这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虫子开始啃噬木料,被密密麻麻咬嚼的痛苦折磨着每一个无法入睡的深夜,她不敢让女儿知道如此残酷的真相,最后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但是,"李十针喃喃道,“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慢性蜕变的人出来说……

钟灵以声辨位,有些凄然地用那双已经看不见的眼睛注视着他。

……他们出不来啊。”

而那些急性蜕变者,他们还没来得及感受这个过程就失去了表达自我的能力。

没有办法细想下去。

因为但凡再深一层,就会想象到是如何在发不出声的情况下被肢解,又如何经过一次次打磨和拼接,最后成为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木具,而这还不是结束。

风吹日晒,雨水淋漓,小飞虫攀上爬下,缓慢地感受着自己腐朽的过程一一这是肉眼可见的未来。

“沙荆汁对我的效果减弱了…但不是没有。"钟灵有点恍惚地说,“我很割裂,一边想要麻痹自己,一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过,麻木就是时间问题。”

就这样吧。

那就这样吧。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做的,那也未尝不可。

毕竟,这就是天堂镇的幸福。

“救救我,"她终于真切地泣不成声道,“我不想这样……在他回来之前,救救我。”

“你放心。”

李十针马上说:“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不过说到这一一"他又有点纠结,“怎么办?”那个“他”,他们都知道肯定是她的丈夫,白芷随口接道:“还用担心这个?”

说实话,不提某人战力,单是三对一,她不觉得会是什么威胁。

钟灵“休养"的地方不是主卧,空间不算太大,人多了待在这就有点挤,他们显然得给医生腾点操作余地。“等一下。”

听到脚步声,钟灵突然有点急切地开了口,“那你说一一什么才是幸福?”

她的问询对象很明确。

“那要看你自己。”

甘木歪着脑袋片刻,认认真真地回答道。

“如果你真的认为女儿平安长大是你的幸福,你就去亲眼看着。有些人可能认为拥有了什么才是幸福,那也很好。而对我来说,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幸福了。”白芷默不作声地给它竖了个拇指,受到夸奖的机械小鸟得意地翘起了尾巴。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智能的机宠……

李十针震惊地扶好了从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诶,”他问白芷,“它叫什么名字?”

“如果你想知道我的名字,"甘木不满道,“你应该问我才更礼貌。”

下一秒,它说:

“我叫波妞。"<1

白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