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番外·世外
永乐十七年,冬。
下了一夜的雪直到凌晨才停,积雪难消,路难行,街上却是一片热闹,红红火火,挂满了灯笼和年画,只因又是一年除夕,新年将至。傍晚,一辆马车忽然驶出城门,悄无声息却又醒目,守城的士兵见了不禁嘀咕:“大过年的怎么还有人往外跑?外头冻死人了!!”车内暖洋洋的,烧着炉火,小朝掀开车帘,往外探了探,说道“我们就这样跑出来,不守岁,真的好吗?”
张望舒笑笑,无奈道“不是你想去城外看烟花吗?外头的宅子前几日就被收拾出来了,可以住人的。”
小朝撇了撇嘴,道:“我可是怕某人后悔,去年除夕出城跑马玩,某人骑了一圈不到,就嚷嚷着要回去了。”
闻言,张望舒咳了咳,故作虚弱的说“谁让你夫君身体弱呢。”“不过这次一定陪你到最后。”
张望舒笑道。
小朝眨眨眼睛,,有些不太相信:“真的吗?”张望舒“真的。"他说着,忽然拉过小朝的手,神色略显认真“小朝,等年关过后,我们就离开汴京吧。”
“去一个.……“张望舒想了很久:“去一个与汴京全然不同的地方。你之前不是说过,想离开汴京,过不一样的日子吗?就像之前在冀州小镇那样。现在我也这样想了,想离开。”
小朝笑了笑,略有感触“去看大漠孤烟,江南水乡,这样吗?”“嗯。"张望舒应声。
小朝懒洋洋地靠在他身上,漫不经心应“好啊,那我们就离开。反正不管去哪,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是家。”
“我都无所谓的。”
这世上,无论身在何处,只有他们彼此二人在的地方,才算是真正家,无论是汴京还是其他地方,对于小朝来说都是一样的。天色渐暗,马车越走越远,逐渐消失在小道上。“你说,我们要是突然走了,宫里那位会不会被吓一跳啊,然后压着不让你走?”
“你可是细雨十三楼的楼主,天不怕地不怕,还想这个”“是哦,但毕竞是天子,我们也不能太过分嘛。”“那就上交一份辞书吧。”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
“我也觉得…”
永乐十八年,春。
张望舒突然上交辞书,辞去了身上所有职位,退出朝堂,与此同时,小朝将细雨十三楼楼主之位传给了亲传弟子慕枝,从此在任选楼主之位上,不再拥有腥风血雨。
请辞的当日夜里,二人便驾着一辆马车,永远的离开了汴京城,无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踪迹难寻。
从此这世间的纷纷扰扰,都与张望舒小朝无关了。他们只为自己而活。
永乐十八年。
这一年里,小朝与张望舒二人居无定所,走走停停,去了很多他们之前不曾踏足过的地方,他们无所顾忌,无忧无虑,一路吃喝玩乐,过着最普通而又惊心动魄的生活。
这一路肯定不会一帆风顺,会经历风霜,磨难,遗憾,但庆幸的是他们会一直携手走下去。
永乐二十年,秋。
游历山水,玩闹了两年,在秋高气爽的季节,小朝与张望舒选择了定居在江州,江州靠近大魏的最南方,最是宜人,风水养人,他们在一个还算繁华的小镇里租了一个院子,打算住个几年试试,待腻了,再换去别的地方,反正不会在一个地方久呆。
一直玩下去也不是事,偶尔也会觉得倦怠厌烦。张望舒闲来无事,去了学堂当先生,对此,小朝总是忍不住调侃他一-这是教学生教出习惯来了。从前他是为李明景,后来是李明景的皇子们,这帝师之名当真没有白给。而小朝呢,最近偏爱钻研美食,整日都在捣鼓吃出新花样来,久而久之张望舒就成了她的小白鼠,不过对此张望舒却是津津乐道。不过,现在她虽离开了细雨十三楼,但还是时不时会收到细雨十三楼的消息。消息都是慕枝亲自书写,用的细雨十三楼密鸽,零零碎碎,有很多,完全是当家书日志写的,以至于有时小朝时常想不明白,她这乖徒儿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可是想她了?
不过在这诸多消息中,还是有那么一件值得小朝开心的事-一元宝快要成亲了。据说是在一次任务时,意外认识的一个姑娘,两人一开始就像对欢喜冤家似的,后来不知怎的,很突然的就要成亲了,并且,成婚后,元宝就不再做什么暗阁杀手了,而是选择踏踏实实过日子了。小朝想,这样的结局,其实没什么不好的。她还想着,哪天若是得了空闲便带着张望舒一起,去喝元宝的喜酒,毕竟元宝,也算是她的弟弟。
永乐二十一年,冬。
小朝忽然被诊出了身孕。其实她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一个月里她突然变得嗜睡,无力,闻不了一点腥臊之物,一闻就吐得天昏地暗,近日还无辣不欢,种种迹象令小朝不得不怀疑,今儿一大早,张望舒还没醒来,她便出了门去看大夫。医术,小朝多多少少是会点的,虽不及元宝那么厉害,但区区一个喜脉不会诊不出来。
但小朝,不敢。
她忽然有些怕了。
这些年来,她与张望舒并没有做好要孩子的准备。所以每次房事,他们都很小心,但婚后,小朝不是没有想过要一个孩子,她觉得张望舒太过孤寂,有时她不在身边,多一个可可爱爱的孩子未尝不可,但张望舒却很平静的说“再等几年吧小朝,孩子太闹腾,我更想你我多一些时间。”“有了孩子,你的心里,就不止我一个人了。我还不太想他出现。”小朝听后,哭笑不得,直言“这话怎么听着,有些酸酸的,张望舒,你连自己孩子的醋也会吃吗?”
“恭喜这位娘子,你身上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这脉象很是平稳,没什么大碍。不过平日里还是要多注意着,好好保养,不宜操劳,待会老夫就开些安胎的药来,需每日服用……"面前,大夫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小朝却只听了个大概,思绪便开始跑空,她无措的摸了摸小腹,心里一点也不真实,却又带着几分难以形容的喜悦。
她与张望舒的小孩,长大后,会是什么模样呢?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怎么想,她都很喜欢。
抓了药,小朝便回去了。
张望舒醒了,做好了饭菜,见小朝心;事重重的回来了,不禁问“一大早去哪了?我煮了粥,快过来吃。”
小朝在桌前坐下:“顺便逛了逛。”
早饭还是很丰盛的,都是小朝爱吃的小菜,不过今儿她心里有事,倒是吃不出什么滋味来。
两人安安静静的吃饭。饭后,小朝才拉张望舒坐下,她表情凝重:“有一件事我要和你说,不过,我有些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反正,你要做好准备。”小朝一副十分郑重的样子。张望舒安抚的拉过小朝的手,道:“刚刚你进门我就看出来了,一回来,就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到底怎么了?”
他轻声问。
小朝迟疑着,忽然低头,开口的那一瞬间,她心里说不出滋味来,还伴随着几分激动与无措,“张望舒,我有身孕了。”“已经两个月了。”
她道。
说着还抬头,看了张望舒一眼。
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即使是张望舒也同样愣了愣。小朝见他脸色变了又变,莫名的觉得有些想笑,嘴角没忍住微微一弯,“吓到你了。”“真的?"张望舒反应过来,下意识又确定了一遍。“这种事我怎敢骗你。"小朝说着将脸埋进他怀里,声音微微有些闷:“今川一早我就去看了大夫,确认了,还抓了些药回来。张望舒,我现在觉得好不真实啊,有些突然…”
闻言,张望舒看向她问道:“你身体怎么样,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还好,没什么感觉。"小朝微微仰起头,看向他“你怎么想的。”“是有些突然。“张望舒笑了笑,说着就将小朝抱入了怀里,“不过,我很开心。“他忽然低头,吻了吻小朝的额头,声音柔软“谢谢你,小朝。”小朝“我也很开心。以后我们这个家里,要多一个人了。”“你说,会是男孩还是女孩呢?将来这孩子是像你多一点,还是我多一点呢?真好奇啊……
“都好。不过我更希望是女孩。"张望舒目光宠溺,“最好是像你。”小朝问“为什么。”
张望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将小朝拥得更紧,像是在拥护珍宝,轻轻吻着她的眼眸“小朝,我爱你。”
有很多话,其实他也说不出口。
比如:多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带着满腔的热烈与爱,轰轰烈烈,不顾一切的选择了我,与我功成名就,与我功成身退,与我归隐山水,我所拥有的不多,但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爱你。
永乐二十二年。
怀有身孕的那一年里,小朝忽然变得十分娴静,温婉,极其爱惜自己,平日里的走动少了许多,不过每日到了傍晚时,张望舒都会拉着小朝去外头走动走动,那段日子里,张望舒简直细致到了极致,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小朝有什么闪失。
见状,小朝免不了要笑话他的,心里却又忍不住暗暗窃喜。月份渐大,小朝身上开始显怀,不过她却没什么太大反应,不似常人呕吐不止,反应剧烈。抚摸着隆起的小腹时小朝时常会想一一这娃铁定乖。长大后一定不调皮捣蛋!!
有一天夜里,小朝忽然被惊醒,连带着把抱着她的张望舒也弄醒了。那是小朝第一次感受到动静,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却为之动容,她莫名其妙的就哭了,张望舒抱着她轻声安慰,那一夜,最后她是听着张望舒的声音睡着的。
张望舒给她读了一夜的话本。
关于话本,小朝也是这几年闲暇时意外迷上的,以前在细雨十三楼里做少使时,哪有这种机会与时间看话本。
话本这种东西,看了一次后,只有无数次。但张望舒却不太欣赏的来,他只喜欢读那些暗涩枯燥的古文,小朝表示这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那会,应是刚入冬,江州这边一到了冬日里树枝便会光秃秃的,看着十分萧条寂寥,天冷,还没等到下雪,肚子里的孩子便已等不及了,迫不及待的想要出来,看看这个新世界。
那是极为煎熬而又漫长的一天,随着一声“哇”的响亮哭声,小朝与张望舒的孩子来到了这个世上,张望舒慌慌张张的进了屋,首先看向了床上大汗淋漓的小朝,他抱着她亲了又亲,巨大的欣喜与激动朝他涌来,他极少见的落了眼泪,倒惹得小朝有些不知所措了。
后来一家三口抱在一块,相互依偎着,场面温暖而幸福。小朝懒懒的靠在张望舒怀里,玩弄着孩子的小手“倒真让你如愿以偿了,是个姑娘。”张望舒笑″姑娘好啊,像你。”
小朝微微皱眉,看着襁褓里皱皱巴巴的肉团子,下意识想要反驳:“这哪里像我了,皱皱巴巴的,现在看着还有点丑……“"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孩子与她想象中有些出入,一点也不像别人家的孩子,软软的很可爱。张望舒忍不住笑,“刚生下来的孩子都这样,过段时间就好了。”“真的吗?”
“真的。”
“那我信你……”
“信我……
永乐二十三年,夏。
在孩子满月那日,小朝与张望舒终于取好了她的姓名,小字团团,大名张温梨,四月天,桃李春风,落英缤纷。
这小女娃子刚生下时乖得很,可随着年岁一长,那脾气也不知随了谁?竟比男孩子还调皮捣蛋,古灵精怪,不是爬树就是玩泥巴,爱好捉虫、蚯蚓一类的东西,常常把小朝弄到怀疑人生“不是,我小时候也不这样啊?”见小朝目光看过来,张望舒立即摇头说“放心,我小时候也不知道。”“那这孩子随了谁?”
两人面面相觑,坐在地上掏洞的小团子忽然笑兮兮的抬起小手,朝张望舒笑“蝶……蝶蝶……
她脏兮兮的手上,正抓着一条细长的蚯蚓,在空中无助的拱着身躯。因此小朝时常会想,是不是因为她怀孕时太过顺遂,没吃什么苦头,所以这孩子长大了就开始换着法子来折磨他们了?不过,这小团子还是很可爱的。四岁左右,张团子爱上了吃肉,几乎顿顿无肉不欢,最喜欢那焯过水带着淡淡咸味,肥瘦相间的肉片,一个人能吃一碗,那段日子里,小姑娘开始变得白白胖胖,甚好养活,吃喝玩乐方面样样精通,就是,不怎么爱读书。从张团子三岁时,张望舒就开始教她念字了,一开始是教她自己的名字怎么念,怎么写,刚开始还兴致勃勃,学了没几天彻底摆烂。一拿笔就开始哭闹不已,小朝拿她没办法,幸而张望舒也不强求,他道:“人各有命,咱家闺女就不行这道。”
伴张团子成长的那几年,算是他们平静生活里的一点小波澜。永乐二十八年。
张团子六岁,吾家有女初长成,已不需小朝与张望舒多费心,不过那性格还是那么闹腾。
在江州待了七八年,不知不觉竞成了一种习惯,人真的是会变的,有时候小朝时常会问张望舒:等我们老了,去哪里定居好呢?张望舒总是一句:你定就好,哪里都可以,只要你在。小朝:……“这话说了,仿佛跟没说一样。如今小团子大了,小朝那出去游玩的心又冒出来了,她觉得不能一直困在一个地方,如果真要困在一个地方生生世世,那也得等她死了。
“去漠北怎么样?“夜里,小朝翻看着疆域图,说道“我记得那年你我都想去一观大漠风景,只是没有去成,后来转道去了临安看桃花。”张望舒抱着张团子,手里拿着一卷书让她看,他微微颔首道“去吧。正好带她去骑骆驼。”
“那就这样决定了,过几日我就开始准备。"小朝微笑。张望舒“好。”
此时,张团子从书里探出头来,好奇的问“骆驼是什么啊!”张望舒笑笑,说道“和你的小马驹一样,会载着你走动。”张团子一脸惊奇,双眼放光,又好奇的问“那沙漠里面有虫子吗?!”小朝:"……”
她家闺女是对虫子有执念吗?
小朝凑过去,故意恐吓:“没有,但沙漠里面有很多毒蛇,它们都在沙土底下乘凉呢,你要是敢乱掏,它们铁定咬你一口。”没有女孩子会喜欢阴冷的蛇,张团子闻言顿时大惊,连忙扑进张望舒怀里大喊“呜呜爹爹!娘亲又吓我!″
“呜呜呜呜呜一一”
她哭闹起来,噫噫鸣鸣,张望舒无奈的笑着:“傻团团,真有毒蛇啊。”永乐二十八年,秋。
他们在去往大漠的路上,途径了汴京。城门口,车马人行络绎不绝,这里的一切依旧宛如当年,仿佛什么都不会改变。小朝颇有感触的收回目光,望向一旁的张望舒,问道“我们要进去看一看吗?”比起自己,她知道,张望舒对汴京的羁绊更深更加长远。张望舒神色平静的摇了摇头,“不了。”
当初离开,就不打算再回来。
从前的张望舒,就只是当初的张望舒罢了。如今的张望舒,不比当初差多少。他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慕枝给我传信,说陛下的身体不太行了,他的孩子们都已经长大,争斗也已经开始。明明比我们还小。"小朝说着忽然一笑“在那个位置,这种代价是必然的。”
“是阿……”
张望舒收回目光,马车里,张团子正在呼呼大睡,这一路上,她倒是身体好的没有一点反应,反而乐不可支,觉得哪里都好玩。他看向小朝“等我们从大漠回来,就去看看你师父吧。然后继续逍遥快活,吃喝玩乐。”小朝忍不住笑:“行啊。那等我们老了,就去冀州的那个小镇上,故地重游一番。我都已经想好,在那养老了。”
“冀州小镇……我想起来了,你霸王硬上弓的地方。”“限.……”
“我错了娘子……”
夕阳西下,余晖渐渐,马车离这座热闹的古城越行越远,繁华如旧,云卷云舒,一世安宁。
轻风动,人生何处不相逢。